凡煙小說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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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小梨說得對,他們在這場論壇中,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一個畫家,一個翻譯,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麽交集。再加上簡橋沒有行動,顧郁又總是逃避,一直到論壇快結束,他們也沒有過多的交流。

最後的自由論壇這一天,人群聚集在高樓裏。

“簡橋!”陳方旭從他背後蹦出來,“好久不見了啊,這都好幾年了,你個臭道士可算下山了?”

簡橋轉過身來,看清來人便笑了笑,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後面的顧郁,和陳方旭東拉西扯地聊些平常事情。

顧郁草草地看他一眼,急匆匆地垂下頭走進活動廳了。

他今天幫一位頭發已花白的老教授做翻譯,此人慈眉善目和藹可親,顧郁看著親切,還覺得和爺爺略有相似。

本來陳方旭是簡橋的翻譯,不過簡橋自己還能說俄語,他也就找別的活幹了。簡橋喜歡清靜,一個人晃悠,偶爾有賞識他的前輩上來搭兩句話。碰到俄方的老師,也還能基本交流著。

顧郁沒太去想和簡橋會怎樣相處,從前他總是在簡橋身邊打轉,已經聽話地邁出了他應該走的每一步。這一次,顧郁想看看簡橋會如何向他走來。

“小顧,我和老朋友聊聊,暫時不用翻譯,不打擾你了。”老教授看著他笑瞇瞇說道。

顧郁點點頭,老友相聚,說不定說起話來沒羞沒臊,他在旁邊別人反而不自在,就離開四處走走了。

他在活動廳裏此處轉轉偷吃了點兒東西之後,嘴裏還偷偷摸摸地嚼著東西,面向一幅中國畫裝模作樣地欣賞著。

一個學生模樣的俄羅斯年輕人走上前來,問道:“先生也喜歡中國畫嗎?我聽說這次論壇來了個青年藝術家,畫得極好,就來學習學習。我也是學畫畫的,很想將來成為大畫家……”

學生沒完沒了地講了起來,顧郁剛聽到第一個字的時候就後背一僵,嘴裏也不好意思嚼了,轉過來帶笑地看著她,讚許地點了點頭。

“旁邊有畫臺,有人在那兒畫著玩,”學生說道,“我想,您也可以去看看,剛才好多人圍著呢。”

顧郁又笑瞇瞇地點了點頭,跟她揮了揮手,往畫臺的方向走過去。在哪兒都好,反正不能站這兒,免得被發現。顧郁離開她就立刻把嘴裏的東西飛快嚼完吞了下去,站在畫臺邊鉆進人群裏,松了口氣。

“該你啦。”旁邊的人說道。

顧郁一頭霧水,才發現有幾個人在臺子上畫畫,心中不解:畫臺這麽大,筆這麽多,排隊幹什麽?他瞥了一眼宣紙,每個人都畫了一只小鳥,頓時懂了,原來排的不是隊,是隊形啊。

他抱著“我顧小寶也要湊個熱鬧”的念頭,拿起畫筆,暈墨,提筆。因為從小多年耳濡目染的緣故,這些動作看起來十分雅致嫻熟。旁人看這架勢都期待萬分,以為來了個什麽角色,結果一下筆,四周倏然陷入了微妙的沈默。

顧郁喜滋滋地放下筆,準備再去吃點兒東西,旁邊的學生突然出聲,“老師,畫得怎麽樣?”

“你畫得不錯。”一個聲音答道。

顧郁猛地一擡眼,只見簡橋靠著窗框,站在距離桌臺不遠的位置,也正朝他看過來。顧郁無地自容,正準備拔腿開溜時,簡橋卻突然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言語裏帶著輕淺笑意,“你的不太好。”

“啊,”顧郁幹笑兩聲,“我不太懂,打擾了。”

簡橋突然把他拉到桌前,把畫筆遞給他,溫聲道:“其實中國畫有許多技法,花鳥畫也不例外。染墨不能草草了事,你做得很好。”

一旁的同學們都認真聽著,顧郁只好乖乖染好墨,提起筆。

簡橋突然傾身靠攏,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傳來些許涼意。

指尖一頓,連心都猛地緊了一下,顧郁險些沒握住筆。

“剛才我看你們畫的,最大的問題是不分輕重。用墨的多少和濃淡一定要有區別,”簡橋握著他的手,輕巧地畫出流暢自然的線條來,沈聲在他耳畔說道,“就像這樣。”

在公共場合,顧郁連都不敢多看簡橋一眼,他倒是坦蕩,竟然肌膚相觸碰都這麽泰然自若?

顧郁暗中使壞,手上用了點兒力道,簡橋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把畫筆向上提了些,勾起嘴角露出個不易察覺的輕笑,開口道:“握筆要松弛,不能太緊,這位同學是錯誤示範。”

顧郁:“……”

過了一會兒,顧郁又心生一計,悄悄松開了手,畫筆落在宣紙上,鳥喙上霎時添了一道汙跡。

學生們惋惜慨嘆,顧郁站直,假模假式的賠笑道:“啊呀,我太愚鈍了,真是壞了大家的興致,先走一步。”

簡橋把筆撿起來,重新放回他手裏,手掌又覆了上去,“遇到這種情況,也可以補救。”

他輕描細勾,在汙跡處畫了一截樹枝,開口道:“春燕銜枝就是這樣畫,你覺得呢?”

顧郁咬牙切齒地一笑,“當然。”

“再教你畫朵花吧。”簡橋說。

“我根本沒有功底,怕浪費老師時間。”顧郁推脫道。

“浪費在你身上正合適,”一旁的同學出聲道,“反面教材也能翻身,大家就都有信心了。”

同學們紛紛點頭。

“畫得真好,”顧郁感嘆道,搖了搖頭,很是憂傷,“可惜我空有理想沒有才能,還要照顧殘疾的弟弟和連奶粉都沒吃過的妹妹,奔波的間隙悄悄來這兒看一眼。生活太苦,哪裏顧得上藝術……”

簡橋聽到這兒,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始作俑者卻一臉看好戲地等著他回答。

“有心就不怕難,”簡橋沈默一刻終於開了口,“你要是勤奮懂事,來我的畫室,我養你……的弟弟妹妹也不是不行。”

顧郁假笑。

葉子,果實,再穿枝……落筆的力道時而優柔,時而有力。相疊的手掌從溫涼變得暖。

簡橋收了筆,指了指宣紙,看著顧郁說道:“送給你吧。生活不易,我的畫還算有一點小小的市場,餓了的時候賣了買點兒東西吃,妹妹還能吃一回奶粉。你說呢?”

“嗯……”顧郁恭敬地了點頭,“好的。”

簡橋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從衣兜裏掏出自己的印章蓋了上去。顧郁顧不上旁邊站著雙眼發光的孩子們,急匆匆地收起畫離開了。

“倒黴,居然說不過他,”顧郁獨自坐在陽臺,拿了個點心塞進嘴裏,憤憤不平,“還嘲笑我吃東西,多吃有福,懂什麽。”

“先生,又見面了,”先前的那個女學生走過來,看著他手邊的畫,“你去那兒看過了?這是你畫的嗎?”

顧郁心頭正郁悶,懶得掩飾,繼續嚼著點心,把畫遞給她。

女學生展開畫驚嘆道:“畫得真好!我感覺比我的專業老師畫得更可愛,果然中國人講究傳神……”

顧郁心想這只是皮毛,沒有我英明顧小寶的搗亂還能更好上許許多多倍。他趕緊咽下去,解釋道:“你看印章,是不是你說的那個畫家畫的。”

女學生這下更加驚喜,說著想要去見見他,顧郁看著她眼裏期待的光芒,忽然有些恍惚。從前在畫舟堂,每個學子的眼裏,哪一個不是閃爍著這樣的光芒。

“聽說他的水平很高,水平超常,還以為是誇大……我現在更崇拜他了!”女生興奮地說道。

“每一個超越平常的人,都熬過了漫長的平常,”顧郁看著她捧著畫愛不釋手的樣子,笑了笑,“送給你,祝你成為大畫家。”

女生走後,顧郁趴在欄桿上,凝視面前的高樓。

他還在讀書的時候,總是習慣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那些在教室裏度過的蟬噪喧天的夏日,那個他疲累的時候凝望著發呆的窗口,那盞深夜漆黑裏還沒有熄滅的臺燈,都是他生命中的不能少、不可缺。

以前顧郁從沒有想過未來會發展成什麽樣子,他就一步步地往前走著。後來他漸漸明白,不管去到哪裏,不管走在哪條路上,都有風景可以瞧。不用焦慮,邁開步子就是了。

至於後來他去過的那些重要會議,他參與過的研究團隊,卻是年少的自己想不到的。偶爾一回頭,才發現原來已經走了很遠的路程。

你看這車水馬龍的城市裏,每一個匆匆路過街口的行人,都在慢慢長出他們強大豐滿的羽翼;每一個在公交車上打瞌睡的人,都做著他們無與倫比的美夢;每一個沒有人看見的角落,都有最絢爛的花朵在默默紮根。

回望過往,比如今這個風雨兼程的自己更珍貴的,是當初那個赤腳上路的少年。

顧郁聽見放輕的腳步,微微側首,沒頭沒腦地問了句,“現在抽煙嗎?”

簡橋搖搖頭說:“不抽。你呢?”

顧郁笑了笑,也搖搖頭,說道:“煙壞嗓子,不敢。”

簡橋饒有興趣地瞥他一眼,“想試試?”

“以前想,”顧郁回答,“現在不需要了。”

聞言簡橋只是點點頭,和他並肩趴在欄桿上,看著外面的高樓大廈,默然不語。

“簡橋,”顧郁突然出聲叫他,“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未來就是現在這樣?”

簡橋思忖片刻,回答道:“想過。我從小就篤定自己必成大事。”

“嘁,”顧郁笑了,“真謙虛。這輩子沒有你想不到的事兒了?”

“大部分事情都有預感,成名也好,挫折也好,沈寂也好,覆出也好,常常按著計劃走,”簡橋說,“唯一完全沒預料到的,就是遇見你。”

顧郁轉頭看向他,兩人四目相對,目光脈脈,其中深意無人知曉。良久,顧郁才問:“你說的是第一次,還是這一次?”

“每一次。”簡橋回答。

顧郁無聲地笑了一會兒,看著外面行人匆匆。好傻,顧郁心想,五年之後,竟然還是會上他的當。

簡橋向他靠近了些,在伸手要碰到他的指尖時,顧郁挪動一步,退後了些,沈聲道:“我先去忙了。”

簡橋只好收回了手,靠著欄桿,聽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作者有話要說: 我好像對文案中的“清水”二字有所誤會,擇日把它刪掉。(你懂我意思吧_ ( :9」∠)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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