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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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街風吹,昏暗落寞。

顧郁系好安全帶,靠在座位上,無言地凝視著前方。關小梨發動了車,漫不經心地問他道:“簡橋和你覆合了?”

“……沒有,”顧郁沒料到他會直接問出來,過了一會兒補充道,“我跟他沒有分手。”

關小梨握著方向盤,突然笑了,不知是覺得這話太過荒唐或是自欺欺人。

無論別人怎麽想,顧郁覺得和簡橋的寥寥幾句交談中,能夠感受得到,他變了。變成一個他曾隱約見過的模樣,卻在如今越來越明顯。

他很難向別人描述那究竟是什麽。

論壇快結束的時候,陳方旭約了簡橋,說要在他離開之前帶他看看莫斯科,那個曾在他們的大學課本出現過無數次的地方,究竟是什麽樣子。

莫斯科有景點無數,陳方旭心裏估計著,簡橋最感興趣的應該就是特列季亞科夫美術博物館了。於是上午偷了關小梨的車鑰匙,帶他到了畫廊。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你都來莫斯科了,顧郁還不帶你玩,”陳方旭一邊開著車一邊說道,“你別怪他,他就是嘴硬,其實可想你了。”

簡橋倏然擡起了頭,“是嗎。”

“沒聽他主動提到你,我每次說到你他就換個話題聊。”陳方旭說道。

聽到這話,簡橋心頭五味雜陳,輕笑道:“這也叫‘想’?你怎麽判斷出來的。”

“很難麽,他每次喝多了都叫你名字。”陳方旭很平靜地提起來。

簡橋默然片刻,回道:“是嗎,都說什麽了?”

“來來回回就那幾句,‘簡橋你完蛋了’,‘簡橋你過來’,‘簡橋,簡橋,你到樹上來陪我’之類的。”

簡橋笑了起來,“他叫的不是我,是飛到樹上的第十八只鳥。”

“是嗎?怎麽會有鳥跟你同名同姓,”陳方旭很是疑惑,在紅燈路口停了下來,兩人沈默一陣,他突然出聲,“你倆好過吧?”

簡橋沈默,一下子答不上來。

“你當時封筆那事,鬧得挺大的。我不怎麽關註你們的圈子都知道了。”

簡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不作言語。不論當初究竟出於何種原因,他當時確確實實是在風口浪尖,也是在事業最有希望的時候,倏然退出了藝術圈,惹得眾人頻頻猜測。

五年過去,他也懶得去想當初的事情。其實現在這樣也挺好的,在這整整五年的沈寂裏,他過著孤獨安靜的生活,品味過了無數自我的情緒,世間萬物都在他的心頭積澱,一直到再也藏匿不住。

當他拿起畫筆,不眠不休以近乎發洩和撒野的方式創作出那些作品的時候,在那空曠的天空下,枕著一片花海,流雲微雨,所有的無言都化作了畫卷。

五年的沈寂也許並不完全就是一件壞事。起碼現在的作品,五年前的他是畫不出來的。

在著名的特列季亞科夫畫廊,當他擡頭凝視那些宏大的畫作,感受到世人少有的,專屬於他的震顫和悵然。

晚上,陳方旭帶他來到一家中餐飯館。聽陳方旭說,他和顧郁經常來,全莫斯科正宗的中餐屈指可數。但這家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華人,不光中餐做得好吃,過年的時候還會貼對聯剪窗花。

“小陳來啦,”老板娘看見陳方旭就熟絡地吆喝了起來。估計是習慣了,以為跟在他後面的一定是顧郁,便頭也不擡地說道:“小顧啊,上次你幫我弄的網上的賬號,怎麽又不行了,待會兒吃完你幫我看看哈。”

簡橋沒說話,老板娘一擡頭,才發現面前的不是小顧,尷尬一笑。陳方旭輕車熟路地在一張桌子旁坐下來,對簡橋招了招手,“阿姨,我待會兒幫您弄吧。這是我朋友。”

“啊,你好你好,快去坐。”老板娘和藹地笑了笑,招呼他坐好,兩人隨意點了幾道菜。

“今天不給小顧帶啊?”老板娘在菜單上勾著,隨口提起,“他今晚不加班吧?”

“他哪兒有不加班的時候,”陳方旭笑笑,看了眼簡橋,“我待會兒得先送你回酒店,飯帶回去肯定都冷了。”

“不用送我,給他帶一份吧,”簡橋說道,“不能餓著。”

“行,那阿姨給他打包吧,還是那幾個菜。榨杯果汁,他嗓子有點兒啞,”陳方旭說完看向簡橋,漫不經心地打趣道,“他現在一般餓不著自己,天天跟我說要養生泡枸杞,活到九十九。”

簡橋笑了笑。飯後跟著陳方旭到了他們的工作室。“叮”的一聲脆響,電梯門打開,眼前的裝潢簡約幹凈。團隊的名字高懸門口,一目了然,四個大字——“抱月入懷”。

抱月入懷。

簡橋駐足,擡頭望著眼前的招牌,不覺楞了神。

“顧郁取的名字,說寓意好,理想都會成真,”陳方旭隨口說了一句,從他身旁走過,“進來坐會兒。”

天色已經很晚,工作室裏只稀稀拉拉地剩下兩三個人,正處理著今日最後的工作。那邊顧郁還在辦公室裏,全神貫註地盯著電腦屏幕,指尖在鍵盤上飛快地打著字。

響起兩下敲門聲,陳方旭拉開門走了進來,放下了手裏的飯盒,“餓了吧?”

“有點兒,”顧郁隨意地瞥了一眼桌上的飯盒,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下,“我吃過了,給老李他倆分了吧。”

“行,那我給你拿點兒零食,”陳方旭提著飯盒走出了辦公室,在門口讓了讓,“你進去歇會兒,我給你倒杯茶。”

顧郁聽到這話才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擡起頭來。

簡橋走進辦公室,也看向他。

顧郁楞怔片刻,突然騰地站起身,後退一步,“簡橋。”

“嗯。”簡橋溫潤地應聲。

顧郁不經意間手忙腳亂地按倒了桌上的兩個相框,急匆匆地往外走,“我去看看打印機。”

他心臟怦怦跳,有一種雖然什麽壞事也沒有做卻莫名緊張得神思紊亂的感覺。剛走出辦公室,又認黴地倒回去,扯掉電源線,抱著筆記本電腦逃離了辦公室。

眼前的打印機沒完沒了地印著紙,剛印好的紙張還發著燙,一張疊一張。

在機器的響聲中,顧郁盯著堆在一起漸漸變厚的資料,悄然出了神。

那天溫竹問他後來發生了什麽。

當年簡橋的畫被毀壞之後沒有展出,經過幾個人輪番自願背鍋之後,老陳把它買下收藏,一時的風波也算是慢慢平靜下去。

那時顧郁總是覺得他是個圈外人,如果這幅畫是他弄壞的,不至於斷送了任何人的前程。誰知他一人的責任還是會被變成顧千凡的責任,最後上升到畫舟堂的過失。

於是溫竹站了出來,當時她正面臨著去國外做交換生的選擇,便打算承認是自己的過錯,並且退出畫舟堂。

一系列事情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老陳買下了那幅畫,截斷要展出的作品對他的名聲也不好。大眾總是健忘的,不過忘記的是簡橋的作品,卻沒有忘記老陳的這一舉動。

在那個時候,許許多多知道實情的人都覺得許漫衣做錯了,可簡橋不這麽覺得。他卻認為是自己沒有考慮周到,傷了他們的心。

那年顧郁去過老陳家裏。簡橋的作品被處理好掛在墻上,順著劃痕一分為二,算做兩幅殘缺的畫。

“你看,”老陳指著畫作說道,“一部分是胡同,一部分是大火。剛剛好。”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不懂得老陳的,可是在那一刻,突然感覺到有那麽一點點懂了。在這件事情發生後的許多天,他終於明白,原來對於老陳而言,畫被劃破了掛在家裏,真的是一件好事情。

顧郁想著他想不通的一切,七年前,七年後,都感到一樣的孤獨和失落。

原來他從來都是不懂簡橋的,像不懂老陳一樣,猜不透他究竟把多少思緒沈浸在藝術的一泓清泉裏。

這泉水固然澄澈,但也深不見底。

再仔細想想,原來對他的過往、家庭、夢想,全都一無所知。

簡橋,簡橋,他的簡橋啊。

現在,這一刻,就坐在那麽近的地方,正等著他的靠近。

另一邊,簡橋走近辦公桌,拿起了剛才被顧郁一巴掌扣在桌上的兩個相框,裏面分別是兩幅畫的照片。一張肩部以上人像,沒有畫五官;一張亭臺少年風景畫,當年的那一幅。

都出自他手。

簡橋輕嘆一聲,放下了相框,拿起了沒有被扣倒的第三個。

上面不是畫的照片,圖案很奇怪,看起來好像是音頻,一排又一排,看不出有什麽內容。

“簡橋,還是我送你回去吧,都這麽晚了。”陳方旭走進來,簡橋立即放下相框。還未等他說話,外面的兩個人就跟陳方旭打招呼下班,陳方旭應了一聲,突然腦子一通,“哎我跟他們一塊兒走,你等會兒,顧郁也下班了,他送你。”

說完他立即抄起大衣跑到門口,路過打印機時沖顧郁使了個眼色,“別印了。我先回去了,簡橋不熟悉路,你把他送回去啊。”

“嗯?什麽啊?”顧郁一頭霧水。等他們幾個全一走,這兒就只剩下他和簡橋兩人幹瞪著。

躊躇一番,顧郁不得不面對現實,硬著頭皮回到了辦公室。簡橋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等著他。

顧郁回到辦公桌前,不敢看他,沈聲道:“我很快收拾好。”

“嗯。”簡橋仍舊清清淡淡地應了一聲,起身走到了桌前。顧郁不自在地後退了些,簡橋伸手,指尖輕輕敲了敲相框,問道:“這個是什麽意思?”

顧郁擡眼一瞥,“……哦,我畫著玩的。不能只允許大畫家叱詫風雲,不讓手廢的人畫兩筆啊。”

簡橋好心提醒,“這是機器打印出來的。”

“……我,我用電腦畫的,”顧郁嘴硬,“你太傳統了,看不懂很正常。”

簡橋無奈,“顧郁。”

一聽他叫自己名字顧郁就不行了,只好承認,“哎呀是錄音的音軌。行了吧。”

不等簡橋繼續問下去,他三兩下收拾好東西往外走,簡橋只好上前跟在他身後。

“你住的酒店在哪兒?”顧郁停下來問。

簡橋也停下腳步,想了想,溫聲道:“不記得了。”

“酒店的名字總記得吧?”顧郁又問。

簡橋盯著他的眼睛目不轉睛,搖搖頭,“不記得。”

“不至於吧,”顧郁不太相信,“你描述一下,我幫你找找。”

“就是,一幢房子。”

“你能不能走點兒心,”顧郁被他逗樂了,“你這就跟醫生問你買什麽藥你說膠囊是一個道理,我怎麽找啊。快仔細想想。”

“……想不出來,”簡橋聲音軟軟的,雙手揣在兜裏,模樣特別乖巧馴順。顧郁皺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簡橋也毫不怯場地看著他。兩人四目相對僵持了好一會兒。

簡橋突然輕聲開口,“我困了。”

顧郁終於敗下陣來,“行吧,那你在我家湊合一晚上。”

“嗯,”簡橋輕笑,“對了,你為什麽要把那些音軌打印下來?”

“都說了是我畫的。”顧郁心頭尷尬不已,向前飛快地邁了幾步。

他手機裏有很多錄音,平淡的、日常的、溫和的聲音,都記錄在裏面,每次聽起,都像聽見時光在流淌的聲音。

顧郁低下頭,打開了手機裏的錄音列表。

在列表的最上方,有一段幾天前的錄音。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換時間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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