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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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丞相府嫡小姐宋雲初形貌昳麗,一肌一容盡態極妍,可惜被當今太上皇選中,一代佳人即將香消玉殞。

為什麽這麽說?

相傳太上皇退位後性情大變,嗜好虐殺少女,短短兩年自紫英殿擡出的屍體不計其數,死相皆古怪淒淩。如今宮中下至宮女上至嬪妃,無一不惶惶度日,生怕被帶入那座地獄般的宮殿。

京中人人為之扼腕嘆息的宋雲初就是江漣。

江漣來到此處已有一月有餘。那日她與少淵被吸入湖底後,再睜眼便成了他人口中的相府小姐,靈獸修成人形本不是什麽稀奇事,但如今的情形倒像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入宮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七,整個丞相府張燈結彩,卻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江漣名義上的娘日日以淚洗面,虧得貴胄夫人禮儀繁多,她悲慟之餘顧及丞相府顏面,才不至於哭嚎出聲;宋相雖不像夫人那般真情流露,卻也時常搖首嘆息,兩鬢增添了大片斑白。

“老爺,我們真的要眼睜睜的看著咱們雲初送死嗎?“宋夫人怏怏的倚在紅木雕成的貴妃塌上,舉著綢布帕子壓下眼角的淚花,“那皇宮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兒,紫英殿更是……”

“慎言!”宋相出聲和止,眉頭緊鎖地端著一杯冒著縷縷熱氣的茶,“我何嘗不心疼小囡,皇命難違啊!當今聖上有意縱容太上皇那般行徑,我不過區區人臣,怎敢與天威抗衡。”

宋夫人聞言又開始抹淚,一時間護犢情切失了理智,“那不如我們以丫鬟代嫁,將雲初送去江南小城偷偷養著,好歹能留她一命……”

宋相猛地放下手中瓷盞,呵斥道,“胡鬧!且不說聖上與中宮是見過小囡的,就是李代桃僵一時真糊住了眾人,來日東窗事發,咱們相府一百三十條性命都得陪葬!”

門上的籠紗在微風的拂動下揚起,窗外雲雀此起彼伏的叫聲不絕於耳,屋內的嗚咽聲綿綿不斷。

宋相踱至窗前,此時恰是春晝初長的好時節,杏花枝頭蝶影連連,零星嫩芽碧綠點點,想到如今萬物覆蘇而自家女兒卻……他長嘆一口氣,轉頭關上了窗軒。

他們談話的主角此時正坐在垂柳環抱的雕花小樓中發呆。人類世界總有許多的條條框框,貴女是極少拋頭露面的,刺繡和烹茶是她們唯一的消遣,江漣既不想擺弄針線,也不想喝茶,她只關心自己唯一的小夥伴少淵到底在哪。

礙於行動受限,她嘗試了諸多曲線救國的方法,比如重金懸賞長腳的小蛇和長翅膀的鱷魚,或是四處張貼一條小蛇盤在老虎頭頂的畫,丞相夫婦心懷愧疚,由著她胡來,少淵即使同樣變成了人,看到畫也該曉得前來同她匯合,可是這些行動如石沈大海,杳無回應。

轉眼到了三月初七,江漣身著盛裝被送進了肅穆的皇城,漆黑沈重的宮門落下,隔開了丞相府一行人惜別的淚眼。

江漣裝模作樣的做出一副依依不舍的苦態,內心其實毫無觸動,她是天生地養的猛獸成靈,沒有人類那些纏綿的感情羈絆。

宮裏的生活從某種層面上而言甚至比相府舒坦許多:宋府的人早已上下打點過,內侍公公安排她入住了偏遠的啟祥齋,意在降低存在感以免被瘋癲的太上皇想起;內務司的宮人們並不刁難這個悲催的貴女,吃穿用度上從不苛求。江漣每日吃飽了就在皇宮偏僻地兒遛彎,日子過得從容祥和。

這日,江漣如往常一樣唬走了貼身的宮女,在皇宮亂竄,她並不擔心會碰到什麽嬌縱的嬪妃或是彎彎繞繞的栽贓陷害,這後宮中人人自危,都只顧著避開那個吃人的太上皇,哪有心思鬥來鬥去。

夕陽西下,巍峨的朱紅宮墻籠上一層金光,皇城依山而建,廊腰縵回,亭臺樓閣鱗次櫛比,江漣心道不愧是歷代巧匠嘔心瀝血之作,雖不及翠山環繞的青蓮湖景通透自然,卻勝在精妙絕倫。

想到這裏,她不免又哀愁起來,如今仍不知少淵身處何方。

今日消食遛得遠了些,江漣想起該回住處時,天色已經大暗。她急匆匆的往回趕,宮道方正,走大路須得耗時繞一個大彎,若是不慎碰上久不露面的太上皇更是得不償失。偶然瞥見路邊一條幽深的小巷,方向似乎是朝著啟祥齋,也許能抄個近道,江漣不做他想,轉身閃了進去。

小巷蜿蜒曲折,繞的江漣暈頭轉向,她有些後悔進到這裏,卻又一時走不出去,眼見前方一座小小的漆花木門開了條縫隙透著些光亮,她硬著頭皮走了進去打算找人問路。

這是一個靜謐的別院,點著幾盞半舊的宮燈,院中幾棵杏花樹已經謝了大半,桃花倒是開的正盛,書房傳來響動,江漣從那盞推出去的小窗探頭去看,被房中恰好走過來的少年嚇了一跳。

事實上,少淵也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腦袋驚出一身冷汗,他臭著臉盯了她幾秒,清俊的臉上顯出十分嫌棄的表情,啪的一聲關上了木窗。

江漣覺得這個眼神十分的熟悉,就像初見少淵時被發現吃了他的果子的情景。她沒有離開,反而徑自走進屋中,驀然註意了桌上堆疊的奇怪畫作,心中一時驚喜交加。

見這個神經質的不速之客如此不識好歹,少淵滿臉不悅,當即準備開口趕人,卻聽見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見過長腳的蛇嗎?”

空氣似乎有一瞬間的凝滯。

靜默良久,少淵怒道,“跟你說了小爺是應龍,不是蛇!蠢老虎。”

舊友重聚,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顯得尤為難得。

“你畫這麽多自畫像幹嘛?還畫了,我明明比這威武多了!”

江漣一時欣喜難耐,恨不得撲到少淵身上,不待他插話,一張嘴叭叭的,“我找了你好久,原來你躲在這裏,還變成了人。”

想了想又補充,“我最開始還以為你死了,難過了好些天”。

少淵覺得聽傻老虎說多了可能會影響智商,轉移話題,“我作為皇子,沒法出宮找你。你怎麽進到皇宮來的?”

“我睜眼就發現自己變成了丞相女兒,被太上皇選中就進宮了,說起來也算你半個奶奶。”

江漣癱在少淵先前坐著的木椅上,端起旁邊的瓷杯一口氣喝盡,“聽說太上皇極其變態,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找到我頭上來。”

“你倒是想的美,一下子給自己提了兩個輩分”,少淵看到她手裏的杯子,呵斥道,“你給我起開,那是小爺剛剛用過的杯子。”

江漣忙跳起身來,用雲錦織成的衣袖來回擦嘴,少淵閉了閉眼,咬牙切齒道,“你這是嫌棄小爺?自己在這鬼地方耗吧。”

江漣聽到這裏一時嚴肅起來,“你這什麽意思,這裏不是凡人的世界嗎?”

見她終於正常了,少淵正色道,“如果我沒猜錯,我們應該是掉進了相柳操控那群鮫人設下的虛幻陣中”,他尋到江漣旁邊坐下,“我跟你提過,混沌珠是魘魔留下的,可編織幻境。”

“相柳設這個陣幹嘛?”

“結合之前你發現的湖水倒灌,我懷疑他想匯集靈脈,具體做什麽不清楚,總歸不是什麽好事。而且這個陣,可能不止一個。”

信息量過大,江漣一時有些懵逼,隨即點了點頭,“我同你一起破陣。”

少淵看她一眼,心想這老虎平時呆呆傻傻的,居然也有深明大義的時候。

“這皇宮魔氣繚繞,陣眼必然在此,之前我已經暗地探查了大部分地方,都沒有特別之處。如今,只剩下皇帝的承乾殿,皇後的翊朝宮,太上皇的紫英殿。”

院中皓月當空,寒意漸濃。江漣同少淵商量完諸番事宜後打算打道回府,突然想起自己就是為了問路才踏入這間別院,她哭喪著小臉,杏眼漆黑晶亮,“我頭一回走你這條小巷,不曉得往哪邊回去了。”

少淵毫不意外,他進到內室翻出一件白狐絨披風砸向江漣,披風雖有些發舊但勝在打理得幹爽整潔,肩頭綴有銀灰色祥雲繡花,領口處籠著一圈白毛,十分好看。

野獸自有皮毛禦寒,江漣尚未化形,在虛境中是第一次穿人類繁覆的衣物,好在每日穿衣無需自己動手,自有侍女替她穿戴周正。

她被突如其來的白色大氅砸了個懵,明白是少淵的好意,拿起來隨意裹在身上,卻不慎把頸部系帶和胸口流蘇結在一起,越解越亂。

感到有些尷尬,江漣一把握住打結的條條帶帶打算直接扯斷,少淵取下宮燈在門口回望過來,氣憤道,“小爺難得好心,怕凍死你這畜牲,你敢扯壞我衣服試試?”

他大步跨來,“連套個披風都能搞成這樣,真是山溝溝裏出來的傻貨,放著小爺弄。”過了一會又罵道,“誰讓你穿這麽花裏胡哨的衣服的。”

江漣心說你不也是個海溝溝裏出來的精怪嗎,這衣服又不是我選的,罵我也搞錯了對象啊。

少年的身形較少女更為修長,少淵低頭替她將打結處解開理順,又系好頸帶,在微黃的光線下,原本白皙修長的手指更為細膩,骨節分明,眉眼清俊鼻梁挺直,若是忽略他的神情,此番情形倒顯出些許繾綣的意思來。

擡頭發現二人隔的甚近,少淵不著痕跡的後退一步,大力揪住江漣白嫩的臉頰嫌棄罵道,“長個記性,滾回去不要只曉得吃睡,自己學著做人!”

說罷不再看她,提上雕著繁覆花紋、綴著朱紅瓔珞的宮燈自顧自向外走去,竹青色外袍隨著步子起伏揚起落下。

“住哪兒?”沒好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啟祥齋。”江漣快步跟上,隨他跨出別院進到小巷中,視線迅速暗下來,身畔人手中的小燈像黑暗中的一帆孤舟。

“小爺只送你這一回,你要是下回再不認識路,就待外邊自生自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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