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還來見他的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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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方孟敖正在飛行大隊當教官,將一群新兵蛋子操練得死去活來。實戰演練的嚴格程度到了聞者不忍再聽,見者悚目驚心的地步,但沒有人不服他。因為他,方孟敖,在飛行訓練這一塊,他就是原則,他就是上帝。

“端正姿勢,這才多大會時間?!沒吃飯!?接著練!”

崔中石剛到,就聽到了方孟敖的訓斥聲。

他看了眼自己左手領著的一箱子紅酒,右手一袋子頂級的駱駝雪茄。然後將東西放下,看著偌大的訓練場。

蒼天遼闊無限,心胸暢遠,天地合於我心。

崔中石看著意氣風發,英姿颯爽的方孟敖訓練年輕的新兵,嘴角不由自主地彎起柔和的笑容。

他看到一個個年輕的士兵額頭不斷掉落的豆大汗珠,堅毅隱忍的神情,深感痛苦卻死咬牙關不肯松懈。覺得上面的指示很應該。

很應該發展這樣一個年輕將領,因為他帶出來的兵,沒有一個不是鐵打的。

待到將來,我軍金戈鐵馬揚鞭入北平的那一天……

是個男人都有雄心壯志,那是與生俱來的血性與信念。不會因為儒雅的氣度、溫和的笑容就被隱沒。反而,它更深地潛藏在內心,一旦爆發,便火山巖漿沖天破地湧出般,火花四濺。

不知訓練了多久,崔中石只是靜靜站著。

七月流火的天氣也已讓他汗濕重衣。

方孟敖下令讓新兵去休息,新兵盡管極度口渴難忍,卻仍是紀律嚴明地排隊打水,沒有絲毫逾越吵鬧。

鐵一般的軍紀。

方孟敖轉身,這才發現了一直等待著的崔中石。

方孟敖皺起眉,有些不悅地說:“你是哪個部門的?空軍作戰部隊正在訓練,不允許旁人隨便進來。”

崔中石下意識地輕輕撫了金絲鏡框,直視著對方的眼,溫和的微笑:“孟敖,你好。我叫崔中石,是現任的中央銀行北平分行金庫副主任,有幸在你父親麾下做事。”

方孟敖原本還算和善的臉色立刻變得陰沈了。

他擡頭看了看天,突然笑出聲來。

“父親,我哪來的父親?崔副主任,我怕你是認錯人了。”

崔中石之前仔細調查過方孟敖的背景,知道他與他父親隔閡甚深。便利用這一點,坐上金庫副主任的位置。借口修好方家父子關系的理由來接近方孟敖。

他能想到方孟敖抗拒自己的父親,可沒料到竟陌生到這般地步。

崔中石也不再談這件事。

轉過身,從那一箱子的紅酒中取出一瓶,微笑著,無聲地遞向方孟敖。

空氣凝滯在這一刻。

方孟敖眼神掠過那瓶紅酒,審視般的看了眼崔中石。嘴角在笑,卻沒有接。

嘲笑。

崔中石半斂眉目,揚起一個含義模糊的笑容,卻仍是溫潤蘊藉。

拿著紅酒瓶的手停留在半空,崔中石卻無半分尷尬的意思。

“買紅酒的錢,我自己出的。紅酒和煙,也都是我自己想要送給你。與行長無關,更沒有動行裏一分錢。”崔中石說,聲音裏帶著笑意。

方孟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說:“為什麽要送我?”

“因為,我欣賞你。”崔中石定定地說,眼裏是一派的真誠。

方孟敖聽了,驀地大笑出聲。片刻,止了笑聲。伸手接過紅酒,“好,算是個理由。你走吧,飛行大隊還要訓練。”

崔中石朝他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平穩地站直身子:“紅酒你先和兄弟們喝著,那邊的煙都是最好的。我還會再來。”

說著,不自覺地推了推眼鏡,轉身離去。

方孟敖打開紅酒喝了一口,看著那個藏青色的身影漸行漸遠,若有所思。

當然這件事只是方大隊長練兵生活的一個小插曲,他也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每天喝著紅酒,抽著雪茄的時候,會偶爾想起那個藏青色的儒雅身影。

這一天又是訓練,可手底下似乎格外不順,一個小小的操作都讓這群新兵蛋子焦頭爛額,腦袋就跟榆木似的,怎麽都不開竅。方孟敖氣歸氣,還是強忍著耐心地教,等教完後,日已昏暗。

懷著一肚子的悶氣無處發洩,方孟敖決定出去走走。

南京秦淮河的熱鬧就在晚上。熱炭似的天氣晚上也因絲絲涼風而讓人感到清爽,今晚的夜市畢竟紅火。才晚上八點多,沿岸一下子就冒出了好些小吃攤販的食車吃擔,河面也傳來了船戶酒家的槳聲欸乃一篇。岸上的、河上的都在招攬生意。

國統區的經濟雖已萬戶蕭條,秦淮河還是“□□”依舊。

人來人往,車水馬龍。衣鬢交錯間,方孟敖忽然看到那個藏青色的身影。

他在一個賣黑芝麻餡兒湯圓的擔子前停留片刻,似乎看到他搖了搖頭,便轉身走了。

他在幹什麽?

買湯圓?可為什麽又走了?

在這煩躁無聊的夏日,方孟敖頓生出幾絲好奇來。

光明正大地跟著那人的腳步,卻是沒忘記了在小攤上買上一碗湯圓。雖然他本人並不喜歡這些甜膩膩的玩意兒。

崔中石的腳步很穩,卻並不慢。從背影就能看出堅定的氣質來。

方孟敖跟著他,卻是來了一家糖果店旁。

這男人是要幹什麽?都二十好幾的人的,還這麽喜歡甜的

卻見崔中石笑著從公文包裏拿出幾美元來,買了兩包米老鼠糖,放進了公文包。

他不吃?

那那糖是?給孩子的?

他有孩子了!

方孟敖突然間覺得不可思議,這樣的男人也會有孩子嗎?他的妻子,也肯定是像他那樣的知識分子吧。

正想得出神,卻沒知覺人已經站在了他身前。

“孟敖?你怎麽在這裏?”崔中石溫和地笑著問,語氣中夾雜幾分疑惑。

方孟敖瞬間回過神,若無其事道:“今天的訓練結束了,我出來走走。”

“哦,原來是這樣啊。”崔中石笑著。

方孟敖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拉起對方的手把裝湯圓的碗往對方手裏一塞:“剛買的,還是熱的。我吃不了,就給你吧。”

崔中石微微低下頭,似乎是思索了會,擡頭朝著他笑。

那一笑,方孟敖的心咚咚打鼓。

“我知道了,那就謝謝你了。”

“你給我買了煙和酒,我送這一碗湯圓。不算什麽。”方孟敖說。

“嗯。時間也不早了,孟敖,我要回去了。剩下的你自己逛逛吧。”崔中石說,朝他輕輕點點頭,轉身離去了。

藏青色的背影,夜色下尤為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嘿嘿嘿嘿嘿。

☆、醉酒

距崔中石所說的“我還會再來”已有兩月有餘,當崔中石再次提著一箱紅酒出現時,正趕上飛行大隊休息的日子。

當然,他們大多離家很遠,定了明天的火車票,今晚還是要在訓練營再待一晚。

這些新兵蛋子們喝了崔中石一個月的紅酒,看見這個“跟著他,有酒喝”的崔副主任來了,也顯得尤為高興。

夜色正好處,清風拂面來。

一群人圍成一圈,唱著軍歌,歌聲嘹亮而悠遠……

徐長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崔中石,立馬把人拉進了圈子。

“崔副主任,又來給我們隊長送紅酒了?”臉方方正正的郭振剛說,認真的神情伴著無比打趣的語氣,圈子裏頓時發出一記爆笑。

“那不是,崔副主任可是我們隊長的好兄弟,連帶著我們也有喝紅酒的份兒。”徐長武搭腔,圈子裏又是一陣輕笑。

崔中石微微笑了,應道:“這說的是哪裏話。你們都是黨國的人才,喝幾瓶紅酒算得什麽?紅酒拿來,大家一起喝是應該的。”

方孟敖卻應上了:“說得好。紅酒拿來,大家一起喝,可崔副主任,上次讓你走了,這次可不能不喝吧?”

夜色中方孟敖爽朗地笑著,顯得英氣勃勃,英俊無匹。

崔中石擺了擺手:“這就讓你們見笑了。我實在是不能喝酒,一喝酒,我容易犯錯誤。”

“哎,人生在世哪個不犯錯誤?你說是吧,隊長。崔副主任,今晚高興,我們一起喝一杯,到時候你要醉了犯錯誤,還有我們隊長送你回去。”徐長武當即從箱子裏拿出一瓶紅酒,動作利索地打開了要遞給崔中石。

方孟敖點了點頭。

崔中石只好無奈接過,喝了幾口。

可之後不知是哪個提議說要來個行酒令,就說說這今年發生的事,臨到誰隨便胡謅幾句打油詩,這便算是過關了。

徐長武率先開頭,他肚子裏沒多少墨水,只是苦著臉說:“今年家裏好,美元進不少。法幣花不出,只好做紙用。”這亂七八糟的四句,壓不了韻不說,還讓氣氛都靜下來了。

崔中石掃視這一張張年輕的臉頰,生出一股為他們感到生不逢時的感慨來。

三七年的時候一百元的法幣還能買到兩頭牛,這個時候一斤糧食都要三十七萬法幣。

“哎,說這幹什麽。徐長武,讓你平時多讀點書,肚子裏沒半點墨水,連首打油詩都做不出。快喝!”方孟敖撈出一瓶酒扔了過去,徐長武敏銳地接住,拔開塞子一氣喝了半瓶。

徐長武還不忘記調侃,“崔副主任是文化人,還不來一首?”

崔中石聽了溫煦地笑了,卻是沒說話。要他作詩不難,可是自己今年身上發生的事,能做成詩讓他們知道麽?

“作詩我不會,倒還是記得一首,很符合現在的情況。”崔中石說,緩緩吟出素有“詩中鬼才”之稱的李賀的一首《雁門太守行》。

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紅旗臨易水,霜重鼓寒聲不起。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此刻□□的軍隊已經打到的遼沈,大敗國軍,國共戰局由國攻共守轉為相持階段。真真正正是“半卷紅旗臨易水”,而將來,也必定會來到北平。□□能築起黃金臺嗎?

當他說道最後一句提攜玉龍為君死時,雙眼凝視著方孟敖。

他的眼睛是溫暖和靜止的,然後世界有了焦距。

詩中金戈鐵馬殺伐予奪,在他眼中都化成了千帆過盡後的開闊宏遠。

方孟敖一滯,不自覺地扭過頭。仍是說:“說好了要作詩,崔副主任怎麽竟背起詩來了。喝酒,喝酒!”將酒遞了過去,看對方淡定地喝下小半瓶。半句多話也未說。

“爽快!”方孟敖說,拿過崔中石剩下的半瓶酒,直接對著瓶口又喝了小半瓶。

隨即陷入了沈思,剛剛李賀那首詩……

崔中石是背給自己聽的,他從小就被教育著“不學詩,無以言”,他這是在暗示著什麽?

看著崔中石已經喝醉了的臉,又鬧了一陣,將人抱著放進了車。

崔中石不是特別瘦弱的那種類型,可放在懷裏也不重。身子整個散發著濃濃的葡萄酒香,好似他整個人就是一瓶香濃醇厚的紅酒。

引人欲醉。

方孟敖看著對方沈默睡去的臉,將崔中石的眼睛收起疊好放進對方口袋裏,開車。

吉普在夜裏散發溫暖的光柱,行駛過後掀起一片塵埃。

將崔中石帶到了自己臨時居住的地方,剛剛翻了對方的一副,盡管他討厭這麽做,但還是沒有找到任何電話或者可以證明他家地址的東西。

崔中石醉酒後不像平常人那樣,搖搖晃晃地撒酒瘋,相反只是靜靜睡著了,和他的氣質尤為相近。這樣的醉相,又哪裏會犯錯誤?

將人的衣服脫下,用毛巾替他洗了臉,抱上床。自己去睡了沙發。

恍然間方孟敖才驚覺,自己在幹什麽?

堂堂的國民飛行大隊隊長為一個男人服侍更衣,竟做起了傭人的活來?

但方孟敖沒料到的是,崔中石會說夢話。

正在沙發上躺著快要睡著,卻聽那男人模模糊糊在說著什麽。俯下身子湊近了去聽,卻不料那人帶著酒香的氣息噴灑在耳廓,溫潤的讓人內心發癢。

“曉蕓……對不起……”崔中石含糊地說著,這個名字從他嘴裏吐出來,卻是一種令人心顫的疼痛。

曉蕓?那是他愛的人嗎?

“我……回不了延安了……我,我也許要死在那裏了……”崔中石斷斷續續地說著。

方孟敖卻猛然警覺,延安!

這個人,是□□?

崔中石是□□,可自己為什麽這麽久都沒發現,那這麽多天他接近自己,都是為了把自己發展為他們的一員嗎?

方孟敖嘴角滿是苦澀的笑。

已經不想再聽了。

可是他能狠下心把這人送到軍事法庭去接受審判嗎?方孟敖向來心腸軟,身為國家機器的一個至關重要的零件,卻長了一顆會憂會痛的心,這也算是諷刺吧。

將頭擡起,崔中石帶著酒氣的聲音卻仍在耳邊響起:“我愛你……”

方孟敖低下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對方淡色的唇。

“曉蕓……”

作者有話要說: 嗯... 我果然不會虐啊 ..

☆、擁抱

清冷的晨光刺醒了崔中石,睜開眼,卻發覺身上未著寸縷。四周也是陌生的裝潢,朝四處看了看,桌上一碗黑芝麻餡兒的湯圓下壓著一張紙條——

飯還是熱的,趁熱吃。

衣服我放在床頭,都是新的,沒穿過,不知道你尺寸,你將就一下。

還有,今晚八點到北定河等我。

方孟敖

崔中石盯著這張紙條看了半晌,對方對自己的關心顯而易見,還專門去買了自己喜歡的早餐。北定河……到底是什麽事?

崔中石沒想出個什麽所以然來,穿好衣服將紙條帶走離開了。

回到北平分行,卻是頂頭上司方行長打電話來了。

急匆匆地趕到方行長所在的二層洋樓起居兼辦公處,面上雖平靜淡然,心裏卻仍止不住驚嘆方宅的豪華。方行長是哈佛大學畢業的金融高材生,又和孔家和宋家關系向來修好,又是北平分行的行長。政府專門撥了款來建方家大宅。

光這棟房子的設計,都不知花了多少錢。

走上二樓的旋轉樓梯,在屋外靜候片刻,方步亭終於讓他進去了。

方步亭坐在古樸的木椅上,臉上是親和的笑容。雖是年長,戴著眼鏡卻分明顯出儒雅、可靠和精明來。卻是有幾分和崔中石相像的。

“小崔啊,來了?坐。”方步亭說。

崔中石仔細觀察對方的反應,然後彎著嘴角坐了下來。頭微微低著,一方面表示自己在聽,一方面又表現出恭敬尊重的態度來。

這種事他做來似乎已成本能。

“小崔啊,你進北平分行已經大半年了。能力有目共睹,我呢,也老了。這好多事情,我也想不清楚。小崔啊,這以後行裏的賬,可都要麻煩你了啊。”方步亭拉家常似地說,言語間有多和煦,崔中石就有多驚訝。

崔中石輕輕皺了眉,試探性地說:“行長的意思是……”

“嗯。”方步亭應了聲,沒有再說什麽,而是站起身,拍了拍崔中石的肩膀,“事情交給你,我最放心。時間也不早了,你出去吧。”

“是。”崔中石恭順地回答,輕輕退出了屋。

方步亭把北平的賬交給他管?到底是存了什麽心思?

很快答案就揭曉了,也讓崔中石陷入了一生都洗不清的泥淖之中。

走賬,洗白,給人送錢。

金錢上一切人能想到的骯臟勾當,都要經他的手,尤其是,後來快要要了他的命的民食調配委員會的這筆亂賬。

崔中石是精神上極度自律的人,他無法忍受自己做這樣的事,可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去做,因為組織上還給他下達了吸收方孟敖的任務。

崔中石某種程度上能夠理解方孟敖的感受了,他的父親確實不是什麽高尚人物。

七年前還是七年後,都一如既往地坑害別人來成就自己。

崔中石當時覺得,自己的這一輩子,都要毀在方家父子手裏了。

當晚八點,崔中石穿上藏青西服,戴好眼鏡,靜靜地在北定河旁等待方孟敖。此刻天色陰沈,月失黑雲,清清冷冷又粘稠,似要鉆到人心底去。兩旁樹影珊珊,張牙舞爪黑乎乎一片落在地上。

崔中石看著看似平靜,實則靜水流深、波濤暗湧的北定河,生出幾分別樣的心思來。

五分鐘後,軍用吉普車的燈光如一把尖銳的劍刺破黑夜。

崔中石轉身去看車上人下來,一身幹練的軍裝,兩臂袖子挽起。相貌英俊無匹,又有些美國人的做派。

吸收他,保護他。

把自己這半輩子的時光,直到一九四九,交給他。

崔中石溫和地看著他,面上是讓人暖到心底去的笑意。

方孟敖強自定了定心神,走至他面前,盯著他的眼——

嘴角艱澀地問:“你,是不是□□。”明明是問句,卻仍是陳述的語氣。

崔中石沒有低頭,深深看進了他眼底深處:“你都知道了,”輕輕點了點頭,“我是。”

方孟敖側過身,轉頭看了看黑色的水面,身形有些搖晃。“你就不怕,我舉發你,送你上國民黨的軍事法庭?”

崔中石低眉,思索了幾秒鐘,隨即答道:“我信任你,你不會。”

語氣是那般毋容置疑。

方孟敖朝著深深地夜色笑了起來,短暫的笑聲,卻不覆以往的爽朗。

“崔中石,你是我什麽人。我身邊的一個潛伏的□□,我竟不會舉發他?你也把我方孟敖想的太高尚。”

崔中石走上前一步,右手輕輕搭在方孟敖的肩膀,帶來一陣措不及防的溫暖。

他放柔了聲音,慢慢地說:“你不舉發我,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你我同是有信仰的人。”他的聲音就好像遠遠地從天邊傳來,卻一點一點、一寸一寸地溫潤了整顆迷惑的心。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不為私情不為君,只為這個國家、這個民族。”崔中石接著說,他的聲音沾上了濕意,顯然也是動情了。

方孟敖沒有回話,身形筆直地站著,也沒有打掉那只右手。

手上的力道輕輕加重,似乎是要把自己畢生的溫暖和信任都放在這人身上。

“戡亂救國,匹夫有責。如今國統區早已滿目瘡痍,經濟更是萬戶蕭條,貪腐之風盛行,民怨沸騰。這天,遲早要變。”

方孟敖似乎有所觸動,明亮清澈的雙眸定定的看著他,就好似崔中石是三生橋上的引路人。

“蔣家王朝大廈將傾,這是可以預料的事。而新的政權,必將取而代之,福澤蒼生。我來自那裏,也希望,你能同我一道走這條路。”崔中石溫和而深情地說,然後將放在方孟敖肩膀上的右手落下,轉而雙臂緊緊擁住對方,頭倚在對方的肩膀上。

這是一個綿長而深情的擁抱。崔中石把自己一半的靈魂分給了懷抱裏的青年軍官。

夜色沈沈,但這擁抱卻格外溫暖。

方孟敖楞住了,七年了,未曾有誰擁抱過自己,即使有,也只是普通的應酬。

不像這個人,這麽溫暖。

方孟敖輕輕閉上眼睛,將雙手慢慢環上對方藏青色的西服。

罷了,不管前方走的是什麽路。不管這個人是不是□□,有他在身邊,就夠了。

方孟敖抱著對方,像是回到了許多年前,像是又重新擁有了家。

“崔叔,我答應你……”清清冷冷的夜色裏,他的聲音也散落在風裏。

作者有話要說: 讓崔叔把孟敖拐走……嘿嘿嘿。

琪胖胖同學,愛乃~~

☆、交心

方孟敖剛忙完手裏的事,早就餓得饑腸轆轆,正盤算著去哪對付一頓。就接到了崔中石的電話。

“餵,孟敖啊,今天崔叔發了工資,想請你吃頓飯。”電話那邊的聲音說。

“崔叔,你電話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去哪對付一頓。說吧,去哪?”方孟敖手拿電話,心裏卻是說不出的高興。

“奇芳閣吧,崔叔也想去好久了。”

“好。”

奇芳閣,是做秦淮小吃的“八絕”的老字號之一,做出來的東西讓人讚不絕口。北平和平解放後,前國家副主席榮毅仁在夫子廟品嘗秦淮風味小吃後,題寫橫幅:“小吃好吃”,亦作“吃好吃小”。

崔中石要請方孟敖吃的,便是這“秦淮八絕”的小吃之一。

待方孟敖匆匆趕到時,崔中石早已在定好的包間裏等他了,笑容溫潤蘊藉。

桌上擺著幾道精致的小吃,色香味俱全,光看一看就讓人口水都流出來了。鴨油酥燒餅和什錦菜包,麻油素幹絲和雞絲澆面,這都是奇芳閣的招牌菜,光僅這幾道就價格不菲。

秦淮小吃每一道都有典故,古色古香意蘊悠遠,連招待客人的服務生都穿著特制的衣服,標準頗高。

待到服務生退下,崔中石拿起筷子遞給方孟敖。方孟敖接過,崔中石又往他碗裏夾了一個什錦菜包,口裏說著:“這是崔叔最喜歡吃的,上一次吃還是三年前,路過秦淮在小攤上買了碗。後來一直沒機會,直到現在來了南京。孟敖,你也嘗嘗吧。”

方孟敖看著碗裏的什錦菜包,在看著對方眼裏的溫潤笑意,心暖的快要化了。

兩人安靜地動了筷子,即使用餐時,也遵循著禮儀。

美食雖好,吞咽時卻未發出聲音。

崔中石自己沒有意識到,自他開始給方孟敖買紅酒雪茄開始,他所有的錢便都花在了這個人身上。直到最後,命也搭給了他。

兩人吃完後,崔中石輕拍了下方孟敖的肩膀。

“開車吧,我有事要和你說。”

事情轉轉環環,最終來到了這裏。

一望無際的泛黃的野草肆意生長,地平線隱沒在遠方,蒼遠宏闊。

崔中石拉方孟敖下了車,那輛吉普靜靜停在那,像是個忠誠的士卒。

崔中石和方孟敖兩人坐在草地上,眼望遠方。崔中石突然暖暖地笑了,扭向方孟敖:“孟敖,組織上面通過了。”

方孟敖看著他認真的神情,沒有說話,臉上沈默的表情卻出現了松動。

崔中石從公文包裏拿出兩張薄薄的紙,遞向方孟敖:“這是你的入黨申請書,和黨員證。”方孟敖平靜地接過,內心卻已波濤洶湧。

崔中石繼續說著:“由於特殊情況,你現在要學習的黨的文件,都還不能看。但是,我將作為你的單線聯系人,組織上有任何指示下來,我都會通知你。”

方孟敖笑了,笑起來的他更顯英俊,“好。”他幹凈利落地說。

微風拂過,兩人的心情各自放松。方孟敖內心突然衍生出莫名的歸屬感。

方孟敖從來不是輕易示弱的人,但那一刻不知道為什麽,他輕輕拉起對方的右手,兩只手緊緊地包裹著。幹燥寬厚的手緊緊握著,肌膚相觸的瞬間,他感到對方身上有什麽東西順著連接的這層薄薄的肌膚傳了過來,穿過皮下組織,順著血管蜿蜒著流入心臟。

那裏,痛的溫暖。

崔中石看著他,靜默而無言。

眼中是明顯的信任。

然後方孟敖拉過對方,看著那張專註的臉,正想要緩緩吻下去。

卻突然警醒,自己這是在幹什麽?

松了手,有幾分尷尬。崔中石仍是溫和包容地笑著。

身心都徹底地放松了,方孟敖躺下身子,在草地上閉上了眼睛。

崔中石就靜靜坐著,在他身旁看向遠方。

一人睡眠,一人暢想。

方孟敖後來回憶,人生中最幸福也不過此刻了吧。

所以當他聽到崔中石在西山監獄被槍斃的消息後,不啻於心臟被人捅了個血肉模糊,攪爛了只剩下些渣滓。

信任從這裏開始。

此後崔中石經常來找他,每次來的紅酒香煙和溫暖笑意,方孟敖和他的二十名飛行大隊成員早已熟悉無比。甚至徐長武還調侃方孟敖,說崔副主任對你如此上心,簡直比老婆還要好,要是隊長你將來娶不到妻,幹脆就把崔副主任娶進門算了。

這時候方孟敖就會笑著罵他,說的什麽屁話,你隊長會沒人追?那麽多漂亮大學生等著你隊長挑。而人家崔副主任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開這種玩笑可是有幾分過分了。

方孟敖雖然關心,但是關於崔中石家裏的事他從來不問。

他不問,崔中石也從來不說。

而自方孟敖入黨以來,崔中石就從沒告訴過他關於自己的私事,向來都是一直聽方孟敖說,然後開導他。

方孟敖對他的信任越來越深厚,可也越來越疑惑。

他的崔叔溫暖得發光,可是就像一個謎團,遠遠看去一眼見底,近了卻又什麽也不到了。

即使如此,三年內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矛盾。

幾乎是方孟敖一邊倒似地服從崔中石,服從他從組織上帶下來的命令。

直到到了今天。

他第一次明著面的吻了他的崔叔。他原以為崔叔對自己也是有著那樣的感情的。不然為什麽在這三年來,一直都這樣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他的崔叔只是冷冷地推開了他,拒絕了他,可就連拒絕,都是那樣的溫和。

他的崔叔,讓他想恨,想怨,都狠不下心吶。

方孟敖輕輕舔了舔還帶著血的唇,擦凈了,回到軍營。卻見軍營裏有在玩牌的,有仰面睡覺的,還有大聲喧嘩的。這時郭振剛身上正披了床厚厚的軍被,這熱炭似的天氣光著膀子都炎熱,他這麽一來方孟敖覺得更熱了。

熱得隱隱心焦。

方孟敖輕手輕腳地走到徐長武身後,憑借超凡的記憶力記住了他的牌,對著對面叫苦不已的郭正剛說:“牌拿來,我替你打!”

徐長武哪裏願意,連忙說:“隊長,你耍詐,你看我牌了!”

方孟敖輪了他一眼,臉色未變分毫:“給我記著,打牌就是要看牌,不僅要看,還要看的光明正大!”

可是我什麽時候能看清你?

方孟敖忽略這一瞬的失神,正要轉身進入裏屋。

徐長武晃了神,盯著方孟敖看了眼,竟無話找話:“隊長,你的嘴怎麽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到了第十章了。

回憶也回憶完了。

寫的好累。

古人說:食色性也。我覺得這話還是挺有道理的。崔叔能獲得孟敖的信任正是投彼所需。

孟敖喜歡紅酒雪茄,他就送他紅酒雪茄。

孟敖想要有人真誠待他,他就把自己一輩子的真誠都給他。

孟敖想要家的溫暖,他就是最溫暖的那個人。

只是有一點,孟敖想擁有的他的時候,他此刻再也無法滿足他了。

崔叔是個有家室的男人,心中有著深愛的初戀情人,也許他可以孟敖付出生命,但這又不同於戀人之間的感情。

崔叔,還不懂這種感情!

所以,二人修成正果的那一天,還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啊。

求多關註!求評論,求批評建議,求收藏!

☆、威脅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方孟敖坐在鐵床上,臉頰埋進雙手,靜思。然當外面嘈雜突然平息,反而措不及防——

走出門,看見來人,眼眶突然熱了。

心也熱了。

對方穿著便服,高大,挺拔,標志,考究。完全是青年才幹的標桿。

縱使十年未見,方孟敖仍能一眼就從人群中認出他,因為那雙眼睛。

此刻那雙眼睛正微微出怔地盯著他,眼角帶著一星半點的淚光。

“哥……”

方孟韋喊出了聲。

方孟敖走向他!

方孟韋也放下手裏的東西走向他!

十年的距離就只剩下了這幾米的路程!

方孟敖一把撈過弟弟的肩膀,朝著自己朝夕相處的隊員笑了,笑著眼角有星點淚痕!

“你們看看,我和我弟弟誰更高一些。”

隊員們都無聲地沈默了,有感情豐富的隊員甚至眼角冒出了淚花。

方孟敖笑著,將弟弟帶來的煙酒爽快地分了。自己拿了兩瓶,遞給方孟韋兩瓶,示意人跟自己走進裏屋。

方孟敖一進來,便向還沒坐下的弟弟問:“崔中石怎麽了?徐鐵英為什麽找他麻煩?”

方孟韋一滯,沒想到十年沒見自己哥哥,哥哥不問境況問人事,不問父母問崔叔。但還是流利地接到:“我不大清楚。但崔叔管著北平分行的賬,徐鐵英是五人小組的成員,照例是要問的。”

方孟敖短暫地沈默了一下,接口道:“需要專門派人去接,專門守在門口不進屋?”一句話便切中了其中的利害關系。

“哥,你的意思是……”方孟韋說。

“崔中石被徐鐵英纏上了,”方孟敖下結論,沒有絲毫懷疑,“崔中石能和徐鐵英扯上關系,多半是因為錢。”

“哥……”

“而這錢的牽扯,卻是因為我。”方孟敖說著,臉色也陰沈下來。接著擡起頭,望向方孟韋,“對了,你叫他崔叔?”

“我一直叫他崔叔啊。”

方步亭辦公室。

四周擺設華麗而昂貴,一套四人座的沙發中間圍著個檀香木的矮桌。矮桌山一副紫砂茶具,出自名匠顧秋水之手,價值千萬。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刻在茶壺底的“蔣經國先生清賞”七個字。

而這矮桌的周圍,正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行長方步亭,金庫副主任崔中石以及北平警局總司令徐鐵英。

徐鐵英的老臉上皺紋縱橫,笑容滄桑竟如煙草煙霧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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