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還來見他的人。 (2)

關燈
暧昧模糊。

徐鐵英走至床前,盯著漆黑一片的窗外,竟開口說:“這是什麽花?好香。”

岑寂。

方步亭起身離開。

崔中石看著眼前這個虛偽做作的軍統,腸胃突然泛起一股惡心。仍是淡笑著說道:“徐局長的事我一定辦好,不牽涉到行長。”

徐鐵英這才轉過身,朝崔中石走來,那一步步,都充滿了威脅……

方孟敖房內。

“哥,來北平這麽久,你也該回家一趟了。”方孟韋一邊用抹布擦洗著自家哥哥的鐵床一邊說。

“擦幹凈點。原來住這屋的人是個軍統,不知道帶過多少女人上這張床。”方孟敖一手夾著雪茄,呼出一口煙霧,空氣裏頓時彌漫著煙草香。

方孟韋立即咳嗽起來。

方孟敖立即將雪茄滅了。

“是。”方孟韋說著,繼續認命地擦鐵窗。

方孟敖低頭看著那張和自己八分相像的臉,起身,大步走至方孟韋身旁,拍了拍他肩膀。

“別擦了。我跟你回去,順便去看看崔中石。”方孟敖說。

方孟韋聽了立刻立起身,俊朗的面上滿是笑容,隨即仔仔細細地審視了方孟敖。

“哥,你的嘴是給誰弄破的?”

“我愛的人。”

“哥,你愛的是誰?”

“……哥現在不能告訴你。開車,帶哥回家。”

夜深人靜,細草蟲鳴,風吹好花香。

方孟韋剛用自己的軍用吉普將自家大哥帶回家,便望見家門大敞,自己的頂頭上司正準備離去。

進了家門,明亮溫柔的燈光登時落在身上,熟悉的一幕幕在腦海裏翻滾,墻上的一幅幅黑白照片……

方步亭看見突然而至,十年未歸的大兒子,竟生生定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

徐鐵英和崔中石正下著旋轉樓梯,二人都是滿面笑容。

“徐局長吩咐的事我一定親自辦好了給徐局長送過去,徐局長請放心。”崔中石淡笑著說。

“好啊,小崔辦事就是得力。天不早了,我也該走了。”徐鐵英同樣笑著答。

可方孟敖覺得這笑容這樣惡心。

二人看到方孟敖來了,也都楞住了。

“方隊長,你怎麽在這裏?”徐鐵英驚訝地說,然這話一出口,所有目光都投向了他。

方孟敖陰著臉,沈聲答道:“怎麽,這是我家,難道我不該在這裏嗎?”

徐鐵英被他頂得一楞,但到底是經歷過世面的人,還是扯開笑臉說:“當然是應該的,應該的。哎呀,這時候也不早了,我實在是該回去了。”

正要下樓,一擡眼卻又正迎上方孟敖看他的眼神。

那是怎樣一種眼神啊!透過他的眼,立刻讓徐鐵英感覺到了對方眼中的的威脅!那雙眼是望向自己的,而投射出來的目光包含的卻是自己這個方向背後的一切,自己只不過是這目光包含中的一顆沙粒或是一片樹葉。

——這是無數次飛躍喜馬拉雅山脈,能從毫無能見度的天候中找出駝峰峽谷的眼;這是能從幾千米高空分清哪是軍隊哪是百姓的眼;這是能對一切女人和孩子都真誠溫和,對一切自以為是巧取豪奪的男人都睥睨不屑的。

而此刻這雙眼正充滿威脅地看著他!甚至連他身後的崔中石都感覺到了!

崔中石!

方孟敖是因為崔中石才這樣看他!

徐鐵英望向崔中石的眼神頃刻間變得覆雜起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離開了。

而方孟敖的眼,還是死死盯著崔中石!

崔中石的內心突然沈默地疼痛起來,如同離水的魚需要大口大口的呼吸。

方孟敖開口道:“跟我來。”

崔中石立在那裏,沒有動。方步亭輕輕點了點頭,崔中石便下樓跟著他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描寫方眼神的那部分是原創小說裏的。

這篇主要講孟敖護媳婦兒~其實我覺得崔叔更像攻,孟敖實在太孤獨了,獨的太令人心疼了。

zgqdfh 平生 琪胖胖 □Q幾位同學以及收藏的看過本文的同學都麽麽噠~

有支持才有動力~

☆、質詢

方步亭看著崔中石跟著兒子走進自家花園,卻在進門後一眼都沒看過自己,心裏漫上一股沈重的疼痛。十年了,他曾幻想過千百次父子相見的情形,兒子卻只是帶走了崔中石——

晃神片刻,才發現小兒子正看著他,神色擔憂。

方步亭隨即說:“孟韋,你也上樓睡去吧,你哥他估計要和崔中石談很久。”語氣裏透著幾分安慰。

方孟韋朝門外看了一眼,昏暗的夜色裏大哥和崔中石的身影忽然間模糊了。

“是,父親。”方孟韋順從地答道,踏著軍靴,卻是無聲地上了樓。

看著方孟韋的身影,方步亭再次想到了孔子說的兩個字。

色難。

方步亭自己的裏屋兼辦公室,發覺謝培東已經在等著他了,他的臉上這才有了幾絲笑容。

走進了,坐下。說著:“培東,把崔中石和方孟敖的話也播出來給我聽聽。”

謝培東沈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後順從地從抽屜裏拿出了高級美式錄音器。按上開關,崔中石溫潤的聲音立刻從錄音器裏放了出來:“那我就告訴你吧,我讓你崔嬸連夜回上海了。我把離婚協議書悄悄放在她包裏了。”

方步亭和謝培東均是一驚,崔中石是典型的上海受氣男人,對老婆寬容忍耐,怎麽此刻說離婚就離婚?

方步亭思索片刻,說:“等他們說完了,把崔中石和徐鐵英的話播出來給我聽聽。”

“是。”謝培東順從地回答。

方步亭手下管著全北平人的財路,每日上門來走錢的人絡繹不絕,但出了事幾乎都要方步亭擔著。方步亭好歹是哈佛大學金融學博士畢業,怎麽說也不會讓別人拿自己當槍使,於是在家裏每個能公開談話的地方都按了監聽器,以後要真出了事,還可以拿這些東西保命。

今天,卻沒想到用到自己的兒子和心腹身上了。

方家花園,竹徑。

崔中石跟著方孟敖的步伐走著,沈穩淡定,心中在盤算將如何回答他將要問的問題。

方孟敖猝然停下,崔中石隨即站定。

兩個人就這麽面對面地站著,雙眼凝視著彼此。

崔中石沒有說話。

“徐鐵英到底為什麽找你?”方孟敖問。

“公事。”崔中石簡短地答,面色仍舊是溫和的,聲音聽來那般悅耳。

方孟敖被他嗆得措不及防,仍是臉色未變:“公事需要專門派人守你的家門?我知道發生這種事是因為我,當初你救我四處走動,能說他們這些人的也只有錢。”

“與你無關。我說過了,涉及到我你都不要管。”崔中石答道。

方孟敖咬了下唇,上午被對方咬破的唇瓣立刻流出血來。很艱難也很迷茫地,一字一句地說:“與,我,無,關!那有關你,和我什麽是有關的!三年前你是這樣,三年後仍舊是這樣!”

他用舌舔盡了下唇的血,口腔裏血腥味濃重。

“你不能要求我總是單方面朝你坦誠!我關心你,我不希望你有什麽差錯!”方孟敖激動地說。

崔中石沈默了,他靜靜看著眼前他發展的特別黨員。如他所言,他崔中石了解方孟敖的所有,方孟敖卻一點也不了解他。

因為他不允許。

崔中石不可能把徐鐵英的事告訴方孟敖,只好兩權相害取其輕,反正這也是即將要暴露的事了。

“那我就告訴你吧,我讓你崔嬸連夜回上海了。我把離婚協議書悄悄放在她包裏了。”

方孟敖聽到也是一驚,當下就問:“為什麽?”

崔中石看著他,笑了,溫煦如春風。

“你崔嬸不容易啊,跟著我這麽多年,也沒享過一天福。我自問將來也沒辦法能一直照顧她和孩子,只能讓她回去了……我托了上海那邊的朋友,她以後能過得好,我就心安了。”崔中石說,嘴角笑容一直未消,卻無端讓人覺得心酸。

方孟敖微微怔住了。

隨即發覺有什麽不對,接口道:“什麽叫將來沒辦法能一直照顧他們?”

崔中石還是笑著,向前走了一小步,離方孟敖稍稍近了一點:“崔叔覺得,崔叔快要活不長了……”他風輕雲淡地說著,“我希望你不要牽涉到這件事裏來,讓我死也能死的安心。”

方孟敖看著那張笑得讓自己無比心疼的臉,一把將人強行擁在了懷裏,死死抱著不肯撒手!方孟敖的頭倚在崔中石的肩上,眼角淚花閃過,悄悄浸入了對方藏青色的西服。

崔中石仍是笑,笑容在夜裏,慢慢地消失了。

“你告訴我,我保你。”方孟敖說,聲音已有哽咽,“三年來和我聯系的只有你,如果你死了,我以後該怎麽辦?徐鐵英那邊不是難事,只要錢能打過去就能護你周全。”

崔中石輕輕推開了方孟敖,對他說:“我這一輩子,拼其所有就是為了保護你。這件事你不能摻和進來,再說,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對象。崔叔給自己留的有退路。”

方孟敖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竟問出了自己也不曾想到的一句話:“退路一直都有,可你會不會選擇去走?”

崔中石楞住了。

上輩子般的楞住了。

退路一直都有,可我會不會選擇去走?

上輩子各方面都在救自己,自己本可以揮揮手便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到解放區穿上軍裝。可為了將方孟敖與□□的消息完全撇開,也因為已經累得身心俱疲,一怒之下將原本許給徐鐵英的錢全打到了黨的賬戶裏,最後被國民黨上層執行了槍決。

值得嗎?

“值得嗎?”崔中石竟然將這句話不知不覺說出了口。

“為了你,一切都值得。”方孟敖借口,看向他的眼神動情而真誠,似乎也回答了崔中石心中的疑問。

為了你,一切都值得。

崔中石再度笑了,笑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嗯,值得。”他說,三個字不知帶著多少血淚。

方步亭沈默地聽著大兒子和崔中石的對話,臉色也越來越陰沈,謝培東在旁邊看著,心裏也在犯嘀咕。這小崔和方孟敖的對話怎麽聽起來那麽怪?

方步亭最了解他的大兒子,此刻對自己三年前重用崔中石的決定一萬個後悔。

他沈沈地說:“孟敖他這是,愛上崔中石了……”

方步亭曾設想過無數可能,三年還是三年後,無論崔中石和方孟敖接觸是緩和了他和大兒子之間的關系還是沒有,他從未想過大兒子會愛上自己的心腹!

而崔中石還是一個將死的男人!

一口老血從方步亭的心裏湧了上來,噎得他左右都不是。

謝培東對男女情愛的事向來遲鈍,只好說:“應該不會吧,孟敖這孩子這麽久沒回家,崔中石在他身邊一陪就是三年,三年來幾乎月月都去。二人產生感情也不奇怪,未必是那種戀愛關系。”

方步亭聽了,半晌沒說話。

“培東,你跟了我這二十幾年,你看過孟敖跟誰說過為了你,一切都值得這樣的話?”方步亭還是忍不住說。

謝培東沈默了。

夜靜得嚇人。

“行長的意思是?”謝培東只能挑不太戳方步亭痛處的話來談。

“崔中石,要保。”方步亭斬釘截鐵地說。

保不住崔中石,他這個想要認他,這輩子都要無望了。國雖大,家對他來說卻是比天還要大。

“如果崔中石是□□怎麽辦?”

“他不是,要保他。他是,就讓他的身份查不出來,照樣要保。”方步亭說。

作者有話要說: ……

嗯,就這樣了,基情被老爸發現了……

昨晚做夢夢到自己變成了張無忌,被一個喜歡我的妹子下了藥……

好不正常啊。

☆、入水

北平顧維鈞大使館所在地。

一張長桌正對著雕花木門,一邊是五人小組的成員,另一邊正是在接受審訊的崔中石。方孟敖坐在最左邊的椅子上,位置雖偏,但他身後便是中華民國大總統先總理孫中山的巨幅照片。

讓他看來反而居在主座了。

他看著崔中石正為這些人擔擔子,一句話便把所有的責任都攬了過去。

他看著崔中石溫良恭儉讓,能在這國民黨的官場上吃好兩碗面,一碗情面,一碗場面。

他看著崔中石,看著他被曾可達口口聲聲地指為有中統和軍統的背景。

崔中石突然慌了,但始終克制著自己沒有去看方孟敖,極力避免方孟敖和□□扯上關系。他扶了扶眼鏡,擡腿便走了,臨走前留下了自己的家庭住址。

方孟敖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淡淡笑開了。

你是什麽背景,已經無所謂了。

只要你能活著。

而我一直信任你。

曾可達希望激起方孟敖和崔中石之間的矛盾的願望落空了,站在那裏反而不知所措。

這時,一個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人闖了進來。

此人高大,挺拔,英俊,考究。

且氣勢洶洶。

上輩子的事情完全不是這樣的。

盡管確有相似之處。

那一天曾可達質問崔中石是否有中統的背景後,所有人都沈默了,尤其是方孟敖。

心一下子跌倒了谷底,想起三年來自己與崔中石相處的一幕幕……

那人笑著說:“特殊原因,你現在要學習的黨的文件都還不能看……”

那人輕拍他的肩膀:“組織上有命令,我和你是單線聯系……”

那人拉過他的手,輕輕握在手心裏,溫暖的發燙:“組織沒有任何指示的時候,就去做你自己……”

原本以為自己加入了代表人民一方的□□,卻在這一刻,三年來的所有都落了個空,一切都成了水中月和鏡中花。眼前這個人是不是□□都不清楚,他拿出一支雪茄,問道:“能抽煙嗎?”

曾可達說:“當然可以。”

曾可達喜歡這樣的沈默。沈默地越久越說明他的質問起到了效果。

一時間,各懷心思。

方孟敖當晚就去接了崔中石,軍用吉普車停在了德勝門。

四周是黑乎乎的影子和粘稠的夜,北定河在月色下閃著黑光。

方孟敖說話,他的聲音冷得快要結冰:“浮雲散,明月照人來。”他像是說給崔中石聽又像是獨自說給自己聽的。

崔中石沈默著,慢慢望向了他。

方孟敖仍冷著嗓音,聲音卻是有些顫抖了:“第一次到杭州機場你來見我,唱這首歌給我聽,像是剛剛學的。”

去見方孟敖前的幾個月裏,崔中石對他做足了功課,有關他的一切都了解得仔仔細細,愛聽什麽歌,愛看什麽詩,喜歡什麽性格的人,愛吃什麽東西,討厭什麽都弄得清清楚楚,背得比自己的履歷還要熟練。

他是為了他專門學過。盡管他一點也不會唱歌,

“不是。見你以前我早就會唱,只是從來就唱得不好。”

方孟敖也望向了他,搖了搖頭:“唱得好不好和是不是剛學的,我還是聽得出來的。”

崔中石臉上浸滿了苦笑:“你幹脆說,到現在我還在騙你。”

“你為什麽要騙我?”方孟敖失神地說,“沒有必要。”

崔中石斂了笑容,聲音也冷了起來:“真要騙你,就有必要。”

“什麽必要?”方孟敖從來沒有用在崔中石身上的那種目光閃了出來。

為了能保住你。

崔中石在心裏嘆息,孤註一擲:“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地下黨。”

方孟敖猛地一下楞在那裏,望向崔中石的眼神漸漸模糊了,一片迷茫和孤獨。

崔中石接著輕聲說道:“因此,你也本來就不是什麽□□地下黨員。”他聲音雖輕,說這句話卻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快三年了,你跟我說的全是假話?”方孟敖說,聲音裏是連他自己也料想不到的孤獨與狠絕。

被背叛的失望,親近之人的欺騙,信任的土崩瓦解。一瞬間又如泰山崩於頂,剎那間便將他活埋。

崔中石:“也不全是。”

方孟敖:“那些是,那些不是?”聲音還是輕顫著,有所期冀。他緊緊看著崔中石,怕漏掉他將要說的每一句話。

崔中石:“我也不知道。”

崔中石的聲音讓方孟敖覺得,自己身體裏有什麽已經垮了,那垮掉的聲音如此清晰地在胸腔裏回蕩撞擊,讓他頭暈眼花。

他久久地看著崔中石,沈默了似乎一個夏天。

突然說道:“把衣服脫了吧。”

崔中石措不及防,看向他的眼驀地睜大了:“什麽?”

方孟敖:“你曾經說過自己不會游水。脫下衣服,跳到水裏去。”

崔中石望著眼前這個他視為比生命還要重要的兄弟,又想到自己即將要到來的死亡也是為了保全對方,此刻心裏一股難耐的淒涼快要湧上眼眶化作淚星了。

可他不能,倒吸了一口長長的涼氣,極力壓下不穩的呼吸和情緒,裝出一絲笑容,卻笑得快要哭出來:“要是我真不會水,跳下去就上不來了。”

方孟敖像是沒有聽到他顫抖的聲音般:“你不會上不來。”他望向他的目光從來沒有如此冷漠過。

萬念俱灰。

能想到的所有詞裏這一個首先蹦了出來。

崔中石將手緩慢地搭上了藏青西服的紐扣,緩慢地一個接著一個解開,外套很快被脫下丟到了地上,上身只留了一件衣領考究的薄綢長衫。崔中石又將眼鏡也脫下放在了地上,好讓自己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對方冷酷的眼。

面向對方,笑著說道:“不管我以前說過多少假話,現在我要跟你說幾句真話。在我家裏你也看到過了,我有一個兒子叫做伯禽,一個女兒叫做平陽。我以伯禽、平陽的名義向你發誓,下面我說的全是真話。”

方孟敖看著他,心怦然一動。望他的目光立刻柔和了許多。

崔中石:“我不是□□地下黨,你也不是□□地下黨,這都無關緊要。可當時你願意加入中國□□,本就不是沖著我崔中石來的。你不是因為信服我這個人才願意跟隨□□,而是你心裏本來就選擇了□□。因為你希望就中國,願意為同胞做一切事情。你不要相信我,但要相信你自己。”

完成了謝培東指示給自己的任務,用這些話堅定了對方對黨的心,崔中石嘴裏一片苦澀。

他繼續解著那件薄綢長衫上的紐扣,一粒粒紐扣穿過孔洞之時,他瘦骨棱嶒的身體也漸漸露了出來,蒼白的肌膚在濃黑的夜裏閃著微光。方孟敖緊望著他,心裏又是一動——

脫掉長衫的崔中石,裏面穿的竟只有脖頸上的一個白色的假衣領!

方孟敖看著他,震驚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崔中石將長衫放在地上,又擡頭朝他笑了笑,轉身,便笨拙地跳進了水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太耀眼了,不得不寫出來……實在太萌~

十二月二十號和元月份學校有兩次大型考試,我要開啟自虐模式了,又擔任了新小組的組長,會忙很多。

更新不會斷,但每次更新的量會少一點,視情況而定吧。

要是元月份考得好,能考到第一,就連更N章。

就這樣了,請大家持續關註。

我是挖坑一定會填的煙屍。

☆、爆發

從顧維鈞大使館大步走出,崔中石感到莫名緊張,他想起了上輩子。冰冷的湖水還縈繞在他周圍,爭先恐後湧入肺腑,擠出賴以生存的氧氣,這一次方孟敖還會這麽對他嗎?他不能確定。

不知不覺,已經走到家門前的巷子了。

這家早就空了,孩子妻子都走了。方孟敖來的那天晚上,崔中石就把提前買好的上海車票給了妻子,還有那份悄悄放進去了離婚協議書。在那之前他早就給林子涵打了電話,請他好好關照碧玉。

林子涵痛罵了他一頓,罵完了又誇了他一番,說這事兒包在我身上。碧玉早就該是我的了,只可惜被你搶了先。你有大事要做,顧不上這兒女情長,我是林家的大少爺,有錢有身份,這種事兒就該我來。

崔中石聽了淡笑,說,謝謝你。

林子涵沈默片刻,隨即說,說什麽謝謝,你要註意安全……

關於方孟敖和妻兒的回憶到此為止,崔中石也停止了腳步。因為守在門前的這人正站得筆直,面容俊朗卻毫無表情地看著他。

崔中石臉上見人就會微笑的客套應付笑容也緩緩消失了。

那人朝他輕輕點了頭,眼睛卻如琉璃珠般,透明而冷漠,緊緊地凝視著崔中石。

“崔副主任,回家了。”他緩緩地說,一字一句卻是從喉嚨中透出來的,悅耳卻寒冷。

崔中石毫不示弱地回看過去:“孫秘書,這麽晚了來我家,有何貴幹。”

孫秘書聽這話,面上浮上一層淡笑,這層淡笑卻似覆著寒氣:“局長命我來的,我在這裏也等了有一頓時間了。”

聽到徐鐵英的名字,崔中石又是一口氣湧了上來,不知是怎麽了,竟回他道:“既然孫秘書要在這裏等著,那就等著吧。還煩請讓一讓,在下還要進屋。”站在鐵門前伸手就要去拿鑰匙,孫秘書卻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握住了他的手臂,只是這握住的姿勢和感覺,也讓人感到公式化的冰冷。

崔中石轉過眼神看他。

孫秘書又是微微一笑,抓住他的手臂卻不放松:“我們局長要我轉告崔副主任一句話,欠別人的,總歸是要還的。”

崔中石不動聲色地打落他的手,冷聲回道:“我欠別人的,都已經還清了。”

崔中石轉身便開了鐵門,也不管孫秘書,自顧自打開向木門走去,只留孫秘書在原地說:“崔副主任,說話可要算數。”

崔中石沒有理他。

“崔副主任,就不為老婆孩子想想?”孫秘書說。

崔中石這才轉過身,朝著對方淡笑,溫聲說:“不勞您和徐局長費心。”

顧維鈞大使館。

方孟韋踏著軍靴,在眾目睽睽之下闖進了會議室,徑直走到裏邊那排訊問席,靠著曾可達,在原來王賁泉的那個座位上坐下了。

所有的目光一瞬間都聚集到他身上了。

曾可達倏地望向徐鐵英:“徐局長,這是怎麽回事?”

“報告徐局長,”方孟韋不等徐鐵英發言,如利劍出鞘般倏地站了起來:“昨晚五人小組命令我們警局去抓捕揚子公司的人,我帶著警局的人去了火車站,人已經被國防部經濟稽查大隊抓了。我們便配合國防部經濟稽查大隊將扣押的那一千噸糧食押運到了經濟稽查大隊軍營。現在東北的流亡學生和北平各大學的學生已經有很多人不知在哪裏聽到了消息,陸續聚集到了稽查大隊軍營,要求立刻給他們發放那一千噸配給糧。我們到底是立刻將那一千噸糧食發放給東北流亡學生和北平各大學的師生,還是將糧食撥發給第四兵團?接下來如果爆發新的□□,我們警察局是不是還像‘七五’那樣去抓捕學生?特請五人小組來指示!”

五人小組那排位置早已空空落落,人去樓空。

早就散了。

方孟韋倏地轉頭看向了曾可達,雙眼竟帶著恨意!

曾可達的臉立刻陰沈了,他的目光環視一圈,這裏只剩下了方孟敖,還有自己這邊的三人,然明顯每人都各懷心思,他長吸一口氣,調勻了呼吸說:“徐局長,你的部下,你解釋吧。”

方孟敖擔憂地看向方孟韋,方孟韋的突然闖入,既在然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他這個弟弟,是他內心深處最難解開的情感糾葛,從小到大他最懂事,最會護著家裏,小小的人,卻儼然能扛起一個家。

聽了方孟韋剛剛那番直逼曾可達的話,立刻明白這個弟弟是豁出來給父親解難,也是給自己解圍了。心中又悄悄長舒了一口氣,好在崔中石剛剛走了,不然這場面又得和他牽連上,指不定會亂成什麽樣子。

徐鐵英將目光移向方孟韋,沈聲道:“方副局長,現在已經沒有什麽五人小組了。昨晚的任務,你也無需報告了。至於那一千噸糧食如何處置,你問我,我現在也無法回答。我們警局的任務就是配合國防部調查組。再辛苦一下,你帶著弟兄們去軍營協助經濟稽查大隊守著那些糧食。”

方孟韋聽了這話,額上青筋乍起,他凝視著徐鐵英,雙眼已瞪得隱隱有些發紅了。

“局長,你是說五人小組已經解散了,現在叫我帶著人和稽查大隊的人去守那一千噸糧食?”方孟韋一字一句地重覆,怒火更燃。

然而他今天要收拾的是曾可達,於是目光轉向了曾可達:“那麽多饑餓的學生圍在軍營外面,而且人數會越來越多,我們守著的是一千噸糧食嗎?那是一千噸火藥!五人小組既已解散,現在到底是誰做主?叫我們去守那一千噸火藥到底要守多久?守不住了再爆發一次‘七五’怎麽辦?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明確的指示!”

方孟韋說著,聲調越來越激憤,最後竟然脫下了警服白手套,狠狠地擲在了桌上!啪的一聲響清楚地傳遞著主人的憤怒,也讓現場每個人的心都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徐鐵英側過臉,不去看方孟韋的眼睛,決定將這塊熾熱的鐵碳扔給曾可達:“叫你們去守,也不止拿著槍去守嘛。先和那些學生說清楚,國防部這邊的調查組正在開會商量,很快就會有答覆的。曾督查,下面的人執行卻是也很難,請你給方副局長解釋一下吧。”

曾可達猛不防被徐鐵英這一招給狠狠噎了一下!

他解釋?他能解釋什麽?!要是崔中石和謝培東還在,他還能順勢把這塊燒人的鐵碳扔給他倆,讓北平分行來說這事兒,可崔中石早就擡腿走了!謝培東也跟著離開了!

曾可達只能極力穩住自己的氣息,說:“我沒什麽解釋。”說著將目光轉向了先總理巨幅畫像下的方孟敖,“方大隊長,你是經濟稽查大隊的隊長,你說說這事該怎麽辦?”

方孟敖聽了這話,也是一股火竄上心頭,但還沒等他說話,方孟韋便爆發了。

“曾督查,我大哥是守糧的人!是你們國防部派來的!憑什麽出了事要讓我大哥來拿主意!”方孟韋見到這個時候曾可達還把事情牽連到大哥身上,怒意更勝了:“剛才我在門外聽到曾督查說,北平一百七十多萬民眾都在挨餓,叫經濟稽查大隊的方大隊長,也就是我大哥來管。我想問一句,為什麽北平一百七十多萬民眾挨餓,偏偏叫一個空軍飛行大隊的隊長帶著一群飛行員來管?當過難道就沒有別的人、別的部門管了嗎?北平的經濟鬧成這個樣子,是誰造成的,我不說曾督查也清楚。要追查,上面南京許多部門都脫不了幹系,下面北平許多部門也脫不了幹系。為什麽現在要把矛頭對準北平分行?擺明了就是對著我父親!”

方孟韋爆發著他的怒氣,竟如火山突然爆發般,攜裹滾滾熱流,怒如山崩,咆哮而來。

“我父親也就是隸屬中央銀行的一個區區北平分行的經理,他有這麽大權力、有這麽大膽量去讓北平一百七十多萬民眾挨餓?你們要查他也就罷了,為什麽國防部單單要指定我大哥來查?昨天學生們在華北剿總幾乎又要鬧出大事,民調會調來了一千噸糧,又發生了第四兵團爭糧的事。五人小組又單單指定我去火車站配合我大哥扣糧抓人?昨晚我們兄弟傻傻地將一千噸糧食都扣下了,今早五人小組卻解散了。現在那麽多學生圍在軍營外眼巴巴地等著發糧,你們卻叫我們去守著糧食不發。以開會為名,在這裏揪著查北平分行,北平分行的帳你們今天能夠查清嗎?曾督查這時候還叫我大哥來拿主意。我現在就是要向你討一個解釋。你們打著調查經濟的幌子,打著為北平民眾爭民生的幌子,把我們兄弟當槍使,一邊看著北平那麽多民眾在挨餓,一邊叫我們兄弟查我們的父親,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方孟韋的最後一句話貫穿在整個宅邸裏!

所有人都沒想到方孟韋竟會毫無顧忌刀刀見血的說出這番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雖然還是原劇情,但這一段孟韋實在太帥了……

情不自禁地還是打了出來。

劉和平大人原諒我,雙手合十……

打文的時候突然想到了高三剛開始的時候學校請了演講家來激勵士氣,完了那演講家要走了,我們年級主任就和他深深擁抱。兩人都是又高又瘦,精明能幹的樣子,一擁抱了,底下的男生都在喊“在一起,在一起!”

我在旁邊笑得跟神經病似的。

好在當時氣氛很HIGH,大家都笑得跟神經病似的。

好了,求評論和收藏!

回覆的孩子都萌噠噠!

☆、被捕

——震驚!

——擔心!

——覆雜的佩服和賞識!

——莫名的痛快和出氣!

臉色鐵青的是曾可達!

“方孟韋!”曾可達盡管竭力忍耐,還是拍了桌子,厲聲說道:“你不就是要個解釋嗎!私人恩怨暫且不談,今天發糧的事,你盡管發給學生!竭力避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