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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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點的曲子已經唱了兩遍了,要不要換一個?”店小二的聲音突然而至,把崔中石驀然拉回了現實。

崔中石微微嘆息著搖了搖頭,離開了這裏。

五點整崔中石準時去了電話亭,收到方孟敖已經釋放的結果,甚至還得到了上頭的重用。崔中石長長呼出一口氣,然後坐車到了中央飯店。

到中央飯店,等方孟敖來。

這也是他死之後,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而此時,崔中石也清楚地記得,他已經因為為救方孟敖而四處活動,被曾可達盯上了。曾可達也極其敬業地執行了上輩子的作風,監聽他。

打開門,拿了件衣服,洗去一天的疲憊和風塵,穿上白襯衫,坐在床邊靜靜地等方孟敖來。

崔中石有一瞬的恍惚,這麽做值得麽?

為了黨?為了人民?可是他真的又做了多少真正為了人民的事呢?

他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護好方孟敖。

那是組織下達給他的最重要的任務,那也是他現今唯一要做好的任務。

——八點四十五分,崔中石進入房間,洗澡。

突然間很想家人,很想碧雲,很想他的孩子伯禽和平陽,但是他不能給他們打電話,上一次給他們打電話時,還是碧雲在斥責他這個不負責任的丈夫。

回家的次數那麽少,每次回來停留的時間又那麽短。家裏沒有錢,連孩子的報名費都交不起,米也已經都吃光了。他這個北平分行的金庫副主任都當到哪裏去了呢

他愧對他們,更愧對自己的信仰。

他每時每刻都在做背叛自己信仰的事,卻只能用近乎無理苛刻的方式去節用,對行裏節用,對自己節用,對家裏節用。

碧雲跟了他,他們之間卻沒有愛情,碧雲是該獲得更好的生活了……

離開他……

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打開了,一身綠色軍裝的方孟敖旁若無人地走了進來。他的每一根發絲都梳得一絲不茍,嚴格得就像他帶的隊伍的軍紀,眉眼輪廓很深,英氣勃發,軍人的硬氣和青年的氣質奇妙地融合在他身上,讓人一眼就能記住他。

他的兩只袖子挽著,頗有些美國人的作風。

崔中石驚喜地看著他,“孟敖,你來了。”

“嗯,我聽曾可達說了,特地來謝你。”方孟敖答道,他凝視著正坐著的崔中石,白襯衫上還帶著水,氤氳的水汽將他包裹著,顯得有些不真實。

崔中石沈默了,示意他靠近。

方孟敖遵循著他的手勢,站到他身旁,靜靜看他拿起鉛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有人監聽。

——九點零五分,方孟敖至,崔驚喜,沈默。(似有疑慮,目光交流)

崔中石繼續用鉛筆寫下:按照我寫的說。

方孟敖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點了點頭,選擇無條件地信任他。

崔中石擡起頭,看著方孟敖,面上綻開一個溫和清潤的笑容,似是誇獎和鼓勵。

方孟敖從上往下看著正微笑的崔中石,心中又湧上一股奇異的感覺。他的崔叔經常這麽對他笑,每一次都笑得很溫柔,笑得風輕雲淡,似乎再難的事,到了他崔叔面前,都只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崔叔的笑容,很好看……

……

此時方孟敖已被當庭釋放,國民黨不僅沒有貶他的職,甚至給他、以及他帶的飛行大隊都升了中校極的職位,命他到北平來做經濟稽查大隊的隊長,以及五人小組的一員。

來查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的這筆亂賬以及七五□□的事兒,但民事調配委員會的賬每次都要從北平分行走,崔中石是管北平分行的賬的。上頭這麽一查,明面上是在查民事調配委員會,實際上是在查北平分行,查崔中石!

難怪方老爺子和謝培東要說,踹人被窩踹到人家裏來了,太不道德。

“你願不願意幹是你的事,誰也強迫不了你。”崔中石低著頭,鉛筆沙沙地在紙上寫字,“但你既然問到我,我就再勸你一次。”

“十年了,一直不理自己的親生父親,現在你又辭去職務不幹,下面怎麽辦。”崔中石一邊說,一邊泰然自若地用鉛筆指了指剛寫下的話。方孟敖微俯下身子去看,卻沒料到聞到了崔中石身上淡淡水汽的味道,他定了定神,將註意力轉移到那句話上。

【以你的性格不會接受預備幹部局的命令】

他的崔叔真是好了解他!

崔中石繼續說著:“沒有了家,沒有了單位,除了開飛機別的事情你也不會幹,總不能到黃浦江去抗包吧。”

確定這些話已經傳到監聽人的耳朵裏去後,崔中石再度寫下——

【請示組織之前,你先接受這個任命】

“別的不說,一天不讓你抽雪茄,不讓你喝紅酒,你就受不了。”

【用你自己的風格,接受任命,至關重要】

方孟敖俯下身子,看到他的崔叔用峻拔之中尚帶溫柔的字體給他指了條明路。無論什麽時候,無論方孟敖遇到什麽難對付的事,崔中石總能風輕雲淡地替他把這些事擺平。

把性命交到這人手裏,兩個字,穩妥。

在紙上寫下【問我以往給你的錢是你父親的還是你弟弟的】後,崔中石停下筆,轉過身,擡頭真誠地看著方孟敖。

他的眼神讓方孟敖心裏一顫——

同時積郁多年的舊傷也被挖了出來,看了眼崔中石,崔中石朝他點了點頭,堅定的姿勢,讓人充滿信任的眼神。

方孟敖頓了頓,開口:“我知道你以前給我帶的紅酒雪茄,都是你們方行長掏的錢,我不會認他。”方孟敖將最後一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我抽你給我送的煙,喝你給我送的酒,那都是美國人給的。我不抽不喝,也到不了老百姓手裏。”

崔中石輕嘆一口氣,“那這三年多,每次我都來錯了?事情過去十年了,抗戰勝利也三年了,讓夫人和小妹遇難的,是日本人,畢竟不是行長。現在我們連日本人都原諒了,你連父親都還不能原諒嗎?”

方孟敖截過話頭,明知這對話是在做戲,是說給隔壁房裏監聽的人聽的,卻仍止不住血氣上湧。

“日本人正接受審判呢,可他呢?”頓了頓,也不看崔中石,眼神聚焦在房裏的某一點,“還有你們中央銀行,在幹什麽呢?”

眼神回挪,落到了崔中石身上,“崔副主任,我們原來是朋友,可真到了北平,別說什麽父子關系了,恐怕連朋友也沒得做了。”說最後一句的時候,他的聲調很淡。

崔中石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方孟敖定定地看著他的崔叔,“你們真想我去嗎?”

崔中石定了定心神,嘴角又勾起溫和的笑容,在紙上唰唰寫下三個字——

【說得好】

方孟敖看著他,眼神輕輕顫了顫,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崔中石知道他心裏難過,但這個時候他也不能說別的話了。

方孟敖拿出一根雪茄,劃了火柴,動作利索地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煙霧裏帶著濃重的煙草香,纏纏繞繞送到崔中石筆尖。沒有女人的男人,煙就是他們的情人,他們的寵物,他們帶毒的慰藉。

火柴的光還沒有熄滅,方孟敖遞向崔中石,眼神裏帶著期盼。

——崔叔,和我一起抽一支。

崔中石註視著他,表情認真地搖了搖頭,有幾分無辜的眼神。

他上輩子從不抽煙喝酒,這雪茄,還沒送到他嘴裏,估計就要嗆出來。

方孟敖動作利索地滅了火柴,失望地坐下,沈默。

——方生氣,說到北平的事又止

沈默,擦火彩(抽煙,焚物?)

房間裏尖銳的電話鈴聲突然而至。

刺啦啦的,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崔中石想了想,還是淡定地拿起了電話,能料到打來的認識誰,也知道該怎樣回答最好。方孟敖癱在椅子裏看他,把他的一舉一動都收進眼底。

他知道那是誰,那是中華民國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主任,方步亭。他曾經的父親,如今崔中石明面上的頂頭上司。

“餵,啊,行長啊。是的,他來看我了,是。”

——方步亭來電。

“在這裏,我試試讓他接電話。”崔中石說,刻意放柔了聲音。

方孟敖沈默,空氣忽然變得粘稠起來——不發一言,大步離開,“砰”地一聲摔門而去。

……

崔中石重新拿起電話,“行長你別誤會,沒有的,不會的。接您電話的時候,孟敖已經在門口了,正要走。他早就說要走了。行長,要是沒有別的吩咐,我就掛電話了。我明天的火車,後天的北平,見面以後,我詳細向您匯報吧。”

電話那頭一直沒有聲音,難堪、難過、痛苦地沈默著。

電話,掛了。

——九點四十五分,方孟敖摔門去(方父子隔閡甚深!)

今晚的事,總算了了。崔中石笑了笑,覺得累,但他也習慣了。習慣了替方孟敖收拾他身邊的一堆爛事兒,這也就是他存在的價值了吧?

躺上床都不能安寢,每時每刻都要為對方操心。他這個崔叔當得,竟似方孟敖的老婆了。除了妻子,還能有誰這麽掏心窩子地對待另一個人?

夜幕漸深,他也緩緩睡著了。

☆、家春秋

第二天崔中石便坐火車從南京去了北平,在車廂上組織派人給他下了命令,用一張大字報和電碼傳遞信息。同時,當然,曾可達的人也片刻不離地跟著他。

估計這個時間,方孟敖也應該來北平了。

只是崔中石沒料到這麽快,徐鐵英就來向他要錢了。

來接他下火車的人,是徐鐵英的孫秘書。和方孟敖的弟弟,方孟韋。

整理好表情,笑著問:“這麽忙,你們還來接我幹什麽?”

孫秘書也難得笑著:“我們局長本來親自要來的,工作太忙,就委托我代表他。崔副主任,不會太在意吧?”

不會太在意吧?

催命的事,不會太在意吧。

曾可達的人裝作無意走過。

“徐局長太客氣了,向行長匯報完工作,我立刻就去拜遣他。”崔中石回答。

方孟韋說話了,一邊說一邊打開車門:“崔叔,上車。”

孫秘書在的副駕駛上,崔中石和方孟韋一起坐在後排。車子搖晃間,兩人的身體時不時地接觸。

方孟韋的臉色很難看,明顯是生氣的意思。

崔中石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氣,方步亭應該已經把自己是□□的懷疑告訴給他了。

如果自己是□□,那麽方家這麽重用一個□□,而且自己還和方孟敖走得這麽近,會拖累一群人。方孟韋很難高興得起來。

但崔中石高興。

過去的三年裏,沒幾個人對他說真話。唯一對他真誠的,除了方孟敖和碧雲,就是方孟韋。方孟韋最後甚至不介意自己是□□,說無論如何也要幫他,也要保他。甚至到最後他死,他都要來救他。

對這個人,崔中石是感激的,甚至是感恩的。

也許方孟韋年輕,但是他有自己的信仰,也那麽去做了。

拿出表看了看,“六點了,行長等久了吧。”方孟韋轉頭看他,二人四目相對。

方孟韋眨了一眨眼。

崔中石肯定是要先回家裏一趟的,這時在示意方孟韋,也是在詢問,可不可以。

方孟韋很快領會了。

“孫秘書,你也一起到寒舍,陪崔副主任吃飯吧。”方孟韋說。

孫秘書扭過身來,俊朗的臉上展開笑容,但這笑容卻和徐鐵英的如出一轍的公式化,讓人感覺不到溫暖,取而代之的是僵冷。

“對不起,剛想跟方副局長,跟崔副主任報道。我們局長說先把崔副主任送回家,晚上九點,局長會親自拜訪方行長,到時邀請崔副主任一起來。有要緊事情要談。”

“那我就先回家,”轉過頭對方孟韋說,“孟韋,你跟行長講一下,徐局長的意思。行長要是有新的指示,我在家裏等電話。”

方孟韋扭過頭,臉色依舊難看。

“用前面的車,送崔叔回家。”

車停了。

方孟韋下車,一番寒暄後,孫秘書跟他一起回了家。

回家了。

真好。

黃包車一路開到了家,這裏是個很窄的道子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富貴的地方,甚至比北平一般的人家還要清寒幾分。

一個老農正挑著扁擔,崔中石連忙說:“這麽窄,還是把車先倒回去吧。都影響人家走路了。”

崔中石正往下拿行李,孫秘書就要去奪行李:“我送你到家門口吧。”

“哎不用了,在南京多承你關照,來北平還是要你關照。來日方長,孫秘書,客套話我就不多說了。”說著轉過身,看向通往家裏的小巷子,有些遲疑地邀請“呃……要不要,去家裏坐坐,一起吃個便飯?”

孫秘書心中暗嘆這人深谙人情世故,什麽場面都把持的好。連自己這麽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形象,都能被他無形中拉近了距離。

這人就好像天生就散發著溫暖的光,他靠近了,直讓人感覺到舒服,讓人不由自主地想離他更近一些。

但孫秘書還是很快拒絕了,“不,這涉及到紀律。崔副主任還是趕緊回家洗澡吃飯,我們就在這兒等,晚上九點半,一起到方行長家。”孫秘書說,不自覺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是欣賞這個人的。

只可惜,這個人,可能是□□。

“那怎麽好啊。”崔中石顯出為難的樣子。

“這是我們局長特地吩咐的,也是我的工作,崔副主任,請回吧。”

“那……慢待了啊,改日專請孫秘書,去全聚德。”轉過身,一直站在身側地侍衛也笑了笑,笑容溫和柔軟。

真真正正是一碗水端平,和他相處的哪個人,都不會感受到被忽略的感覺。

向前走向家門,突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哎,還是先把車倒出去吧。”

“好的。”

孫秘書看著那個藏青色的身影,提著兩個公文包,走向鐵門。心裏湧上一股很奇妙的感覺,這個年頭,還有如此清廉的人嗎?

他到底是不是□□?上頭的指示難道錯了。

鐵門被打開,露出的是碧雲嬌嗔的面頰,她睜著一雙清淩淩的眼半嬌半怨地看著他,扭過臉,似是在埋怨為什麽不早點回來。

崔中石趕忙放柔聲音去關心:“儂還好不啦?”(你好不好?)

碧雲沒有回答他,只是接過他的公文包,悶悶地說:“打喲,恰飯。(沖澡,吃飯)”

崔中石看著她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碧雲是個好女人,只是跟了他,沒過過一天的好日子,天天打理著這一貧如洗家裏,把兩個孩子照顧得伶俐可愛。他卻沒有能力……

但他卻不愛她。

也不是沒有別的男人對碧雲中意,從前在上海時,有個叫林子涵的男人,是個家中富裕外表又風流倜儻的公子哥,率真地近乎於無理,但他是真的對碧雲好,千百般的討碧雲高興。

若是碧雲跟了他,此刻早已是富貴的上海太太了。

但由於政治上的原因,為了完成組織給的任務,為了能成功當上北平分行的金庫副主任利用職務之便去接近方孟敖,他追求碧雲,碧雲也選擇了他。

他毀了她的一輩子,卻此刻一點也不愛她。

離開他吧……

兩個孩子從屋裏露出了小腦袋,一見他就興奮地跑出來想要撲進他懷裏,他制止了孩子。心中湧起喜悅。

“爸爸,爸爸,你回來啦!”

崔中石親昵地撫著兩個孩子,“誒喲,爸爸這趟出差沒有時間上街,沒有給你們買米老鼠糖嘍。”

平陽眨著烏溜溜的大眼說:“沒關系,上回你給我們買的,我們還留了一顆呢。”兩個孩子一起把糖拿出來攤在手心給他看,等著他的誇獎。

崔中石蹲下身子,欣慰地說:“喔……你們兩個都洗了澡了,爸爸身上都是汗,就不抱你們了,啊。”

“嗯。”兩個孩子一起乖巧地點了點頭。

拉著兩個孩子的手,站起身,看見碧雲正動作粗魯地切西瓜。當年的碧雲還是上海水鄉裏養出的溫柔女兒郎,此刻卻過早地離開了養尊處優的生活,變成了被柴米油鹽圍困的家庭主婦了。

“那媽媽會罵你嗎?”平陽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

伯禽接過話,認真的說:“罵幾句就行了。罵久了我們就不吃飯,也不寫作業。”崔中石伸出手,摸著伯禽的頭,輕輕指責了一聲。

平陽小小聲地回著:“我不敢。”崔中石點了點她的鼻尖,輕輕地笑出聲來,那股暖意一直透到了心底裏去。

“那咖喲哦打系哇,快點進門起西瓜。(你們兩個在幹什麽,快點進門吃西瓜)”碧雲朝他們說。

崔中石做出“噓”的嘴型,拉著兩個孩子的手進了門。

算算時間。

這個時候,方孟敖也該來他這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讓崔叔見見兩個孩子暖下心窩子。

看見有同學收藏了,作者心窩子也甚暖。

☆、吻

崔中石剛洗好澡,換上寬松的白襯衫,領口的扣子少扣一顆,露出略顯消瘦的鎖骨,身上是淡淡的潮水氣。

鐵門被咚咚敲響,能想到對方指骨落在金屬上的情形——

碧玉開了門。

崔中石看了過去,與來人四目相交,時光突然遙遙地放緩、凝固……

天邊似突然傳來“浮雲散,明月照人來”的歌聲。

方孟敖的神情癡了片刻,似乎透過眼前人看到了什麽……

碧玉啰嗦著招待方孟敖,方孟敖突然回過神,爽朗地笑了,用一大把美國高級巧克力賄賂了兩個孩子。

方孟敖看他,嘴角笑容半絲狡黠。

把碧玉支了出去,崔中石將唱片擺好,唱針對準正在轉動的機盤。

立刻,周璇原唱的歌聲傳了出來: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崔中石動情地望向了方孟敖。

方孟敖被他看入雙眼,聞著對方身上淡淡的潮水氣,白襯衫上皂角的香氣,心忽然慢跳半拍。

他整理了表情,開口,又有些艱澀:“接下來我該怎麽辦?今天可是南京方面直接交了任務,要我查民食調配委員會,還要查北平分行的賬。民事調配委員會我好查,可查北平分行,就是查你。”

崔中石微微側過臉,心裏這些事,好似海嘯般,突然都翻湧著呼嘯而來。

“這話不對,查北平分行不是查我,你該查就查。當然,你查不出什麽來。”方孟敖正專註地看著他,眼神中擔憂夾雜著疑惑。

“該讓你查出來的時候,會告訴你。記住,你查我,在感情上要為難,為難還得查我。”崔中石頓了頓,接著說道:“現在已經有兩個方面在註意你和我的關系了。”

方孟敖見他停頓,也不問,只是等著聽。

周旋還在唱著。

崔中石更加靠近了他,方孟敖正好清晰地看見他露在外的小半片肌膚,蒙著淡淡的青色血管,陽光下顯得那麽不真實。

方孟敖喉頭輕動,卻仍是克制住了自己,安靜地聽他講。

“一個方面是曾可達,我來北平的路上一直有他們的人跟著。另一個方面不是別人,是你爸爸!”崔中石說,呼吸也變得輕淺急促。

方孟敖一怔。

崔中石凝視著他的雙眼:“你要記住,現在你要忘記自己□□的身份。這樣任何人都沒辦法傷害你。你該幹什麽就幹什麽,無須請示。而我,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保護你!”

他眼神堅定,方孟敖將他的話一字字記進心裏,卻終究是忍不住……

他低下頭,右手撈過崔中石的後腦,在對方的猝不及防中在那雙淡色的唇上狠狠吻了下去。

濃郁的鐵銹味突然擴散在口腔裏。

崔中石快狠準地咬破了他的唇,無聲而用力地推開了他。方孟敖被他掀得後退兩步,迎上崔中石震驚而困惑的眼神。

周璇已經唱到不只是第幾遍的最後一句了:

柔情蜜意滿人間。

沈默,無聲地沈默。

崔中石忽然低下頭,用片刻時間將臉上的表情收拾好,擡頭,公事公辦地看向方孟敖:“剛才說的,你都記住了?”

方孟敖的唇上還染著血,將本就英俊的面龐映得幾分肆意,點了點頭:“記住了。來的時候,我看到徐鐵英的人在外面,他想要幹什麽?”

“那不關你的事!記住了,去幹你該幹的事。牽涉到我,你都不要過問!”崔中石說,一向的溫和儒雅此刻分崩離析。卻仍是穩著自己,極力克制。

方孟敖看著他向來淡定從容、處變不驚的崔叔此刻竟顯出幾分氣急敗壞來,覺得又喜悅有又悲哀。

“崔叔……”他輕輕地喊他。

崔中石眉頭輕皺:“你要是還記得我是你崔叔,今天就不該做出這等事情來。組織裏有組織的紀律,我可以當你是一時糊塗。”

“紀律?”方孟敖苦笑,他是國民黨的頭號王牌飛行員,鐵一般的軍紀他比誰都了解,可這感情上的事,怎麽能拿紀律來辦?

崔中石平穩自己的氣息,他努力搜索這上輩子的情況。上輩子方孟敖只是深深看著他,如同許下承諾般地應了自己,但他也從未往那方面想過。

他以為方孟敖自己把他看做可信賴的戰友,填補了他十年來缺失家人的悲哀。但是……

崔中石深谙人際關系,可以面臨自己的感情,就變得異常遲鈍。

他只能回避這個問題:“我剛剛說的,你記住就行。時間也不早了,我送你出去吧。”

方孟敖瞬間的心塞,他的崔叔仍是那般溫和,此刻卻是明確地下了逐客令。

自己這番感情,怕是無望了。

到底是什麽時候自己對眼前這人動了感情?三年前的一幕幕逐漸浮現在眼前。

作者有話要說: 算算文也有上萬字了,總要來點福利,於是就寫了個克制隱忍的吻。也表明,這文將來是有肉的。

有同學說不要一直跟著劇情走,想了想,那就跳到劇情前吧,交叉述說。

三年前的初識,相遇,信任,隔閡……崔叔為了取得孟敖的信任他付出了很多。

也一直覺得,這種革命同志之間的感情比愛情來得更為深沈,它很少在明面上表達,兩個人卻可以極有默契的同生共死,但又因為太過深沈,找不到與它更相似的感情了。只能來愛情來替代。

而一旦當這種感情在心裏生根發芽,發酵,到最後竟會做出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事來。

是為信仰的一種。

收藏的同學我愛你們~~

☆、紅酒湯圓

孟敖愛抽雪茄,愛喝紅酒,性格爽朗,笑起來非常英俊,這是空軍作戰部人人皆知的事情。且方孟敖並非英俊瀟灑的空架子,他的飛行技術無人可比,曾帶著整個隊伍飛過最險惡的駝峰線。

此等前程無限好,自是有人前來巴結。

但前來巴結的人往往討不了好,他方孟敖最是討厭這一套。不僅如此,方孟敖更厭惡的是有人拿他的父親來巴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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