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裏菲斯特在人間的時候見過生完貓崽子的母貓，窩在墻角在陽光下舔毛，眼神不時的掃過來往的人群，那眼神裏充滿對這個世界的不信任和敵意，但又有一種動人的柔和，藏在碧綠的眼眸深處。

他覺得現在拉西格爾的眼神有點像那只貓，這樣想就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什麽好笑的。”拉西格爾表情不善，但一時也說不出什麽重話，只能冷冷的掃他一眼。

“沒什麽。”克裏菲斯特原來有些窘迫的情緒因為拉西格爾的反應一掃而空，他以為對方會更游刃有餘一點，這樣的反應讓他心情好了很多。

“所以你之前狀態一直不太穩定就是因為這個？”

“大概是有點關系的。”克裏菲斯特一邊隨手擺弄著桌上的文件，把它折成各種奇怪的形狀，一邊漫不經心的說。

“情緒不穩也是因為這個？”

“大概——我沒有情緒不穩。”克裏菲斯特反應過來後把那張被他疊的亂七八糟的紙拍到了桌子上。

拉西格爾一臉“你說的都對”的表情點了點頭。

克裏菲斯特有些心虛的往後仰了仰靠到椅背上，居然開始懷疑是不是真的是這樣。

“我本來打算過段時間再去找你的。”拉西格爾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他的註意力拉回來，“總之時間不太對，怎麽，現在我先把你送回去？”

“我為什麽需要你送？”克裏菲斯特手肘撐在桌面，捧著臉看他。

“順路帶上你而已。”拉西格爾站起來踹了踹他的小腿，示意他站起來。

克裏菲斯特有些不太情願的挪了挪身體，慢騰騰的伸了個懶腰。

“你別跟維利吵架……”

“好。”拉西格爾伸手把他攬過來，幹脆的答應了。

被抱住的時候克裏菲斯特才忽然覺得這件事有些別扭，可現在再拒絕又有點太刻意，猶豫的看了拉西格爾一眼。

惡魔馬上就明白了他在想什麽，然而並沒有任何的舉動，到了天堂之後才放下他。

“我想我們稍微保持一點距離會更好。”拉西格爾對他說。

有些意外惡魔會主動這麽說，克裏菲斯特看著他，覺得他的舉動和說的話可一點都不一致。

“我不是指……身體上的距離。”

“哦哦，那我明白了。”克裏菲斯特眨眨眼，“我覺得你說很對，我們身體可以更近一點，不過其他事情上最好不要互相幹涉。”

“這算是進步嗎？”克裏菲斯特帶著他一起往維利那邊走，一邊走一邊說，“我們總算找到了最適合的相處模式。”

“不算。”拉西格爾果斷的否認，“但目前最好的狀態就是這樣。”

克裏菲斯特聳聳肩，不置可否。

克裏菲斯特在外面等他。

人間在雲層下緩慢起伏，他不是艾蕾，沒那麽容易看清腳下發生的一切，只是光影流動，海浪從未退去。

他覺得從未有過的不安，有些事情在他無法察覺的地方偷偷發生，但他毫無知覺。

就像那座城市的毀滅一樣，這世界上大部分的事在發生之前就有先兆，只是他沒有看到而已。

他比自己以為的要遲鈍，維利曾說他看不慣生死，不適合人間。

他曾經不覺得這有什麽，可現在發現他確實沒辦法無動於衷，對他而言死亡就是一切的結束，不管怎麽樣都是一件難以被忽略的事。

而這是人間的常態，他去了那裏，看到最多的就是死亡。

他原以為短暫的生命和世間的春花秋月連接的足夠燦爛，卻不明白那也只是凡間的一角，大多數人看不見風景，只看透了苦難。

這不是誰的錯，只是他遲到了幾萬年，剛剛明白這些而已。

“至少你們把他保護的很好。”拉西格爾難得對維利的工作做了充分的肯定，但後者顯然並不覺得這是一個表揚。

“而你讓他看到太多了。”

這顯然是一個批評了，雖然拉西格爾看上去不以為然。

“他早晚會知道的，他又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想象中。”

維利笑了一聲，“你覺得你這樣做是對他好？”

“並不是好或者不好，只是這件事這樣發生了而已。”

好吧，我不想和他吵架，可是你應該也知道維利是什麽樣的人，如果我忍不住揍他那絕對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拉西格爾一邊想，一邊琢磨著從什麽地方揍他會比較容易得手。

“那些東西對他來說是一個夢，拉西格爾。”維利看著他，神情嚴肅，“那個世界就在門的背面，即使摸不到，他也會知道它在那裏，你以為他不知道那個世界和他想的不一樣嗎？可是你把門關上了。”

“那扇門從來沒有開過。”

“但他不知道。”維利有些無奈的笑著看惡魔，這總是一種讓他措手不及的生物，永遠無法預料他們會給你帶來什麽，而且不管是什麽樣的麻煩他們都絕對不會覺得是自己錯了。

他厭惡這樣肆無忌憚的性格，即使那個惡魔沒有給自己添麻煩也是如此。

可克裏菲斯特偏偏喜歡這樣。

於是拉西格爾打碎了他，打碎之後還要說這沒什麽，因為這個世界原本就是這樣。

“是這個世界讓他失望了，和你沒有關系——你可以這樣推卸責任。”維利說，“可是我只在乎他怎麽樣。”

他站起來，第七天的風景讓他倦怠，偶爾出一趟遠門也是不錯的調劑，“我們快點出發，別耽誤時間了。”

克裏菲斯特終於等到兩個人出來的時候由衷的松了口氣，他原本覺得兩個人肯定會打起來，至少會吵一架，但現在看來兩個人雖然臉色都不太好看，但都比較克制，沒有起什麽沖突。

拉西格爾走過來很自然的抱他，克裏菲斯特對他笑，這讓他冷著的臉好看了很多。

“註意安全。”克裏菲斯特說完，忽然想起旁邊還有一個，轉過頭對他笑，“你也是，小心一點。”

維利沖他翻了個白眼，沒有理他。

“我們出發吧。”

這是很平常的交流，但維利最後看他的眼神忽然讓他極度的恐慌。

克裏菲斯特有一種這會是最後一次看到這樣的眼神的錯覺，他看著他們展翅飛下，下意識的想伸手抓住他們，卻只看見幾片羽毛飄散到雲端上空。

日光耀眼的讓他看不清前往冥河的路，但那身影越來越遙遠，過於明亮的天色讓他恍惚了很久。

艾蕾說他擔心的太多，按照艾蕾的說法，能打敗他們兩個人的只有他們自己，與其擔心他們有危險不如擔心一下他們會不會在路上打起來。

而麥爾則幹脆多了，很直接的指出懷孕的時候情緒不穩定是正常現象，但最好還是稍微克制一點，不要影響到別人。

維利畢竟不是克裏菲斯特，他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報告一下自己的進度，整理目前的情況，艾蕾的視野到不了冥河，但雷修可以從維利發過來的報告裏總結出完整的行進路線和基本狀況。

不太理想，但還在控制範圍內。

這不是什麽好結論，但雷修所預估的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那兩個人無功而返，卻沒有想到他忽然和維利的聯系全部斷了。

“聯系過拉索了嗎？”

“聯系過了，他們那邊也沒有消息，不過他們對魔力的檢測比我們細致，可以大致估算到維利他們現在的地點。”雷修一邊和拉索通報情況一邊說。

“你是在說我的工作有問題？”艾蕾在旁邊聽著他的話，挑了挑眉。

“我沒這麽說。”雷修把魔力收攏起來，變成一只藍色的鴿子遞給克裏菲斯特，“坐標是拉索提供的，它可以給你帶路，我們這邊只有你能過去了。”

“他現在不能過去。”艾蕾打斷了雷修的話，接過那只鴿子，“我去看看吧。”

“你？”雷修有些懷疑的看著他。

“至少我跑出來容易得多。”艾蕾果斷的做了決定，“就我去吧，遇到危險我馬上撤了聯系你。”

“我去。”克裏菲斯特在旁邊煩躁的說，“艾蕾連冥界都撐不住，更不要說到冥河邊去了。”

“你現在……怎麽過去？”艾蕾欲言又止，眼神瞟了瞟旁邊的雷修，不知道該不該說。

“我帶上麥爾。”克裏菲斯特猶豫了一下，“我有分寸，遇到處理不了的情況就退回邊境，那邊的情況我應該是最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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