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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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我是……蘇凈丞。”

***

在聽到那個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的時候,沈灼突然感覺到了一種由心而生的迷茫。

他甚至需要幾秒鐘的時間來跟自己確認。

這是蘇凈丞嗎?

兩人其實已經很久未有交集了。

在他印象裏的那個男人自負得不可一世,連語氣裏都帶著像是從骨子裏生長出來的傲氣,他看著別人的眼神裏永遠有一種居高臨下,像是連說句話都是施舍。

然而曾幾何時,他的聲音沈了下來,從趾高氣昂的命令到了皺著眉頭的詢問,在一步步慢慢下滑,終於成了今天帶著惶恐的小心翼翼。

在空無聲響的電話氣流聲中,沈灼發現自己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來。

那種壓抑是來自於所有水滴石穿的光陰裏,他和蘇凈丞都被折磨,都被改變得體無完膚的,挫骨之痛。

在經歷絕望、憎恨、在愛與不愛都已經消失之後,兩個人竟然還能重新坐在電話線兩頭,安安靜靜的再說一次話。

又或者說,這是在沈灼已經氣喘籲籲後,蘇凈丞終於一步一步的,緩慢而艱難的。

追了上來。

他帶著滿身的鮮血淋漓,帶著已經支離破碎的身體和近乎於執拗的決絕,鍥而不舍的重新追了上來。

沈灼有些茫然的擡起頭向窗外看了一眼,正是斜陽夕下的時候。

“一娛”沒有設置“鼎丞”那麽多的玻璃幕墻,少了折射之後,落日餘暉的血色便明晃晃的全部灑在了他的視線裏。

實在是有些像他和蘇凈丞的愛情。

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似乎是要將胸口的全部郁氣都吐出來,好半天後才閉了閉眼,平靜的對電話那頭的人道:“蘇凈丞……你還有什麽事?”

電話那頭微微一頓,隱隱約約傳來幾句非常模糊的話音,像是醫生在叮囑什麽,聽不清晰。

過了好半天蘇凈丞才又挨近了話筒,非常謹慎的問道:“我聽說,許一和你的新公司解約了,是嗎?”

沈灼性格裏就不是個風花雪月的人,他為數不多關於感情的想法基本都奉獻給了蘇凈丞,可惜就算這樣,感情問題也依舊不會對他的工作有任何影響。

就在蘇凈丞提起第一句關於許一和“一娛”的時候,沈灼幾乎是立刻條件反射的就強行進入了工作狀態。

他收回了自己的視線,靠在椅背上盯著辦公室的天花板,耐心的等蘇凈丞把一句話都說完了之後,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不客氣的道:“蘇凈丞,你這是上門來笑話我了?”

蘇凈丞正躺在蘇家老宅裏吊液體,蘇老爺子剛剛被他氣得帶著醫生甩門而去,一直跟在蘇凈丞身邊的Lin追了出去,現在房間裏就剩下兩個時時刻刻盯著他的護士。

看不見之後的其他感官便會顯得非常敏銳,蘇凈丞甚至能隱隱約約感覺到那兩個小護士在剛剛給他換了吊瓶後就在旁邊偷偷聽他打電話,大概是一邊聽一邊互相使眼色。

被沈灼一句話噎回來後蘇凈丞梗了梗,幾乎是下一秒便感覺到那兩個護士偷看的視線更灼熱了。

“沈灼……我沒有要笑話你的意思……”

極大的無力感讓蘇凈丞有些不適應,他努力用右手撐了一下床想坐起來,似乎想用這根本沒有意義的動作讓沈灼感受到他的誠意,然而還沒來得及動作就引起旁邊那兩小護士的驚呼。

“蘇先生!您不可以坐起來的!”

“啊!——蘇先生您快躺下!您的身體不能這樣!”

蘇凈丞還沒反應過來,腦子裏第一個想起來的竟然是沈灼最討厭這種尖叫式的爭吵。

他頓時生怕沈灼那頭一個不高興把電話掛了,趕緊對著電話道歉:“我這邊有點吵,對不起,沒打擾到你吧?”

沈灼被蘇凈丞這句話弄得非常無語,他今天的工作已經做完了,索性伸手把電腦關了:“蘇凈丞,我已經成年很久了,幾句隔著電話的尖叫承受得起。”

“哦……”蘇凈丞囁嚅著動了動嘴唇,一時間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有很多很多話想對沈灼說,卻又都不敢說。

他看不見東西又不敢亂動,乖順的坐在病床上努力的想應該先跟沈灼說什麽,苦惱的像個孩子。

——剛剛應該寫個草稿的,寫個草稿就好了。

——可是他看不見,寫不了草稿。

——在心裏打個草稿也是好的……

腦血管出現問題的病人是極其脆弱的,他們無法承受長時間的用腦,這其中就包括思考和對話,所以在蘇凈丞想了好一會兒還沒有決定要先和沈灼說什麽之前,兩位專業的護士就已經先開了口。

“蘇先生,今天打電話的時間到了哦。我們應該要掛電話了。”

“不……”

蘇凈丞當然不願意,他看不到護士的位置,只能下意識把手裏的電話兩只手抓緊了放在胸前,像是抱著自己僅剩下的一件寶貝。

在護士的眼裏每個病人都脆弱無比,何況是給他們付了豐厚傭金的蘇凈丞,她們自然要照顧的更加周到,所以當然更加不能讓通話影響到蘇凈丞的身體恢覆。

她們彎下身哄道:“蘇先生,不能超過每天的電話時間,這樣病才會好。”

蘇凈丞更加警惕的將手機向後縮了縮,空茫茫的眼睛四下掃了一圈,又空寂寂的收了回來,一副誓死也不交出手機的樣子。

兩位護士有些沒辦法了,蘇凈丞和很多腦血管疾病的病人不太一樣,他的神志非常清楚,淤血只影響到了他的視覺,也最嚴重的影響了他作為一個集團負責人很重要的部位。

她們不能硬從蘇凈丞手裏搶東西,這於情於理都不合規矩。

蘇老爺子下了死命令要照顧好他的孫子,百般無奈之下,兩位護士同時註意到了蘇凈丞手裏還沒來得及掛斷的電話。

剛剛蘇凈丞在電話裏提到了沈灼的名字,兩位關系向來不錯的小護士對視一眼,湊近了話筒齊齊大聲喊道:“沈先生——蘇先生今天的打電話時間已經過了!您能勸勸他掛電話嗎?”

沈灼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態才沒有選擇掛斷電話,而是在另一頭有一搭沒一搭的聽兩個小護士對付蘇凈丞,最後無辜的在電話那頭又被女高音震了兩下,感覺耳膜都顫了顫。

蘇凈丞發現自己吃了虧,趕緊又把電話拿到了耳朵邊上,正想跟沈灼說什麽,卻聽沈灼那邊先開了口:“你把電話給護工吧,既然還沒好,就少打電話,多少有輻射。”

“我沒事……”他無法確定兩位護士的位置,只能伸手指了指門,“你們先出去。”

“可是蘇先生……”兩位小護士面面相覷,都有些游移不定。

蘇凈丞的性格比之以前簡直有耐心了太多,他擺了擺手,平平靜靜的對兩人道:“關上門出去,十分鐘以後再進來。”

到底拗不過蘇凈丞,兩位護士又叮囑了幾句,接著房間門輕輕的被關上了。

他畢竟是剛剛從手術臺上下來,沒休息多久又回了國,雖然一路上已經盡量安排妥當,但帶病的身體到底不如從前,蘇凈丞倉促的喘了兩口氣,“沈灼,我不是要笑話你。”

沈灼沒說話,但電話也沒掛。

“‘一娛’剛起步,我怕許一走了你那邊撐不起來。”

蘇凈丞的聲音裏帶著一種褪不去的病氣,沙啞而緩慢,他緩了緩,才又接著道,“你把‘鼎丞’挖得太空,一時半會兒起不來了……你直接把在‘鼎丞’剩下的股資全撤了把,我明天讓Lin去你那兒買回來。”

“你什麽意思?”

沈灼皺了皺眉,他當時是想做空“鼎丞”,但裏面剩下的有些員工他的確帶不走,所以最後還是留了點資金流在那邊。

“我替你把‘鼎丞’的虧空擔下來。”

蘇凈丞蒼白而澀然嘴唇艱難的張合,他輕輕的笑了笑,幹澀的唇瓣便慢慢滲出一點鮮血來,看上去可憐而蒼涼,“沈灼……我再送你一個禮物。”

“蘇凈丞,你發什麽神經?”

沈灼有一種奇怪的直覺,這個禮物他似乎受不起,更不想受。

他一邊從辦公椅上站起身一邊往外走,聲音裏的不耐煩中帶著一種忙亂感,“沒其他事我掛了,你好好養著吧,聽聽你那破鑼嗓子。”

“沈灼,我把蘇氏送給你。”蘇凈丞卻沒等沈灼掛電話,就飛快的將這句話說了出去。

醫生特地叮囑過他一定要慢慢說話,大腦出血的病人最忌諱快節奏,但蘇凈丞卻已經等不及了。

他太了解沈灼,那個人狡猾而含蓄,只要留給他一點點空隙,他就會縮得無影無蹤。

果然,電話裏安靜一片。

沈灼卻並沒有掛電話。

良久之後,悄然無聲的電話線中傳來一聲極短促的冷笑。

沈灼站在辦公室門前,面對著偌大的落地窗,露出一個淺淡極了的笑來:“蘇凈丞,我記得在你的遺囑上,你的蘇氏早就是我的了。”

“可是你當時不要,現在我把它收回來了。”

蘇凈丞的眼底閃過一絲痛色,聲音中卻似乎完全沒有被沈灼的話傷到,他頓了頓,十分好脾氣的道,“我知道你對‘一娛’的期望……你以前,跟我提過。”

沈灼微微楞了楞,這一世他是絕對沒有和蘇凈丞說過這件事的。

到時上輩子兩人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一旦吵架,他就會賭氣說要自己出去開公司。

太久遠的事情,真為難他還記得。

沒有聽到沈灼的回音,蘇凈丞停頓了片刻,又道:“是整個蘇氏,不光是國內的資產……蘇家的情況你清楚,我不可能讓他們來跟我分一杯羹。”

“賺錢的部分都在英國?是嗎?海外向國內融資?”

沈灼疲倦極了的靠在門款上,慢慢點起了一根煙。

他已經許久沒有抽過煙了,以至於聞到煙味便先咳了好一陣,等到咳嗽平覆下來才道,“你每年借著去英國看蘇格的借口,是去打理你那邊的產業,這一世如此,上一世也如此……我說的沒錯吧。”

蘇凈丞沒有解釋,兩個人沈默了許久,他才道:“對不起……”

沈灼出事的那次,他去英國本來是想徹底縷清資產脈絡,再將所有的小情兒一並打發幹凈,回來帶那個人去國外結婚。

是的,結婚。

可惜該說的時候沒有說,後來便再也沒有了說出口的機會。

他背著自己的過錯,背著兩人錯過的一生,在飲恨的上一世英年病逝,重新開始新的一段罪贖。

“沒什麽可對不起的。”沈灼抽煙的姿勢嫻熟而優雅,裊裊的煙霧順著玻璃窗飄散開來,輕薄而縹緲。

他吐出一個煙圈,十分平淡道,“蘇凈丞,沒有什麽可對不起的,我沈灼兩輩子都玩不過你,我認了。”

“你別這樣……沈灼……”

“好了,話都說開了,沒必要在故作矯情。”

沈灼很快就將一支煙抽完了,他將煙蒂丟進煙灰缸,到底沒有將第二根燃起來,“說吧,你有什麽要求?不用說白送給我,我們都是商人,不是過家家的小孩子了。”

蘇凈丞的臉上露出一個苦笑,映襯的他帶著病容的一張臉更顯倉惶。

他空蕩蕩的視線無措的在室內掃了一圈,又有些茫然的收了回來。

他努力讓自己帶著點笑意開口,看上去不至於那麽狼狽,可聲音卻比之前還要澀啞:“我不會跟你做生意……沈灼,我蘇凈丞這輩子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在你大學畢業進‘鼎丞’跟你做的那筆生意……”

那筆生意讓他得到了沈灼,也讓他徹徹底底的失去了那個人。

“哦?”沈灼面上看不出表情,在夕陽逐漸落下的光與影之間晦暗不明。

“沈灼,我想跟你要一個承諾。”

蘇凈丞的聲音裏帶著點細微極了的顫抖,在兩位小護士暫時退出去後房間裏空無一人,不然便肯定能發現他抓著手機的手也在發抖。

沈灼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他在電話那頭沈默,像是在尋找應對的招數。

蘇凈丞苦笑一聲:“我把蘇氏國內外所有的股份,現有資金流,產品,配方全部都無償贈與你。你能不能答應我……兩年之後,再給我一個機會?”

像是怕沈灼立刻就拒絕他,又像是有其他原因,蘇凈丞又在後面立刻補上了一句:“或者你還有其他什麽要求,你都告訴我,讓我再多等幾年也可以。”

電話那頭還是沒有回答。

“沈灼……”蘇凈丞漸漸帶上了懇求,又從懇求變成了哀求。

“為什麽是兩年?”

沈灼突然問了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他像是笑了一下,接著又自顧自道,“是因為你受了傷,需要兩年時間治療?如果治不好,就自卑的決定放過我?是這樣嗎?”

蘇凈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如何開口:“沈灼……”

“這麽多年了……”沈灼像是本來想說什麽,卻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他停頓了片刻,突然笑了。

那道笑意極其覆雜,帶著篤定和果敢,又有似乎一點點的絕望與脆弱。

他輕聲開了口:“行,我答應你蘇凈丞,兩年之後,我再給你一個機會。”

蘇凈丞瞬間像是被註入了新生的魚,從垂死的砧板上活蹦亂跳了起來:“真的嗎?沈灼,這是你自己答應的,不能後悔!”

“當然是真的。”沈灼幽幽的肯定了這句話,“是的,蘇凈丞,我答應你了。”

如果那時我還活著的話。

作者有話要說: 我猜這一章一定有菇涼在偷偷罵我又寫玻璃渣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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