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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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坐在窗邊,見外頭冰雪連天,路邊卻裝飾著霓虹與彩畫,LED屏上放著廣告,在冰雪映襯下,裏面穿的甚少的男女明星都叫陳林覺得手腳發冷。一時間天旋地轉,他如遭爆裂震動,轟得頭顱嗡嗡直響、耳邊卻寂靜無聲,腦中走馬燈似的轉過許多晦暗不明的畫面,大都是他年少時透過門縫偷窺到父親沈默著抽著煙的側臉。他在逼仄的玄關開門離開,發不出一點聲響,陳林跑出來只能看到煙灰缸裏雜亂的煙蒂。他伸手摸了一下,父親的雙眼也散落成了極細的灰燼。

他以為他已經忘了他的樣子,但原來還是能夠認得出來的。過了許多年,他也老了,頭發染上灰白,臉上也多了幾條皺紋。可是身材似乎保持得很好,大概他一如從前一樣存著許多向上爬的野心,故而脊背始終挺直著。人到中年,他倒比年輕時候更顯得腮部豐滿些,顴骨微微凸起,又不至於顯得渾圓,更襯得眉長有致、眼長深邃,倒仍比同齡人少了腌臜。想來他這些年該是過得不錯。陳林心中一時百感交集,竟分不清是歆羨還是嘆恨,轉念一想,父子之間走到他們這時候,倒是滑稽諷刺、貽笑大方。

恍惚中他擡起頭來,看到姜玄緊盯著他,嘴唇一張一合的,半晌才聽見有人叫他,這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令他漸漸回過神來,才知道是姜玄不住叫他名字:“陳林、陳林……”聲聲短促。陳林怒從心起,憤然起身,手上一緊,回頭一看,才見姜玄緊緊抓了他一只手掌,攥在手心裏。陳林狠狠瞪他一眼,他只好松了手,抓了椅背上的外套追著陳林出門去。這商場人來人往,陳林站在扶梯上向二樓行去,步子行的飛快,偏偏又急又穩,他面色沈如死水,暗自咬著牙,只覺眼前人來人往如惡鬼,向他投來輕蔑的嘲笑。他不懂陳曼、更加不懂自己,多年來避而不見、受人指點,咬著牙也要撐著的那點微薄面子,或許到頭來不過是陳曼掩蓋傷逝的手段,待到負心人轉頭回來,她便毫無知覺地跑回去,陳曼莞爾一笑,倒是自己飄然如出塵,將他晾在岸邊,看著她巧笑嫣然化作依人小鳥,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何等諷刺。

陳林心中如列車脫軌、地裂山崩,耳畔猶聽得自己喉嚨深處發出的粗重喘息,似推重石蹣跚上山,終於來到咖啡廳門口。他正欲伸手拉開門,忽地手臂一緊、重心抖了又抖,令他不自覺回過頭去,卻見姜玄一手捏緊他的手臂,將他攔在門口。陳林沈聲道:“姜玄,你松開我,這沒你事兒。”姜玄拽他不動,只好低聲在他耳邊勸道:“林林,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你的脾氣沖誰發、想什麽時候發都可以,我全聽你的、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但是你現在聽我一句話,就這一句,你想想你就這麽進去、沖他們倆發火,你不給他們倆臉你還能上哪講道理去?他們倆誰能聽你的?”陳林瞪著姜玄,一雙嘴唇幾乎被他從裏面咬出血來。姜玄手上力道慢慢卸下,盯著他的雙眼又說:“我說完了,我現在放開你,你自己想想,現在進去要幹什麽,你要去我就陪你。但你想清楚了,你到底要什麽?”

陳林心亂如麻,一時無言,姜玄趁機拉著他進了一旁的走廊拐角,將手上的外套抖開放在陳林手裏,又說:“你剛走得急,衣服沒拿。”陳林靠著墻,將外套虛抓在手上,姜玄按著他的手背,上面一片冰涼。他垂著頭、一時沒有說話,人像是癡了一般,眼裏泛出些空蕩,在姜玄強大的理論面前,他無言以對。

他畢竟是個成年人了,已經過了可以隨意說不高興的年紀,況且他要什麽呢?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是憤怒、不甘心,但為了什麽,他又說不上來。小孩子尚且可以哭鬧之後被人安慰,但他畢竟已經不再是孩子,也沒有人可以讓他肆無忌憚地在在對方懷裏嬉笑怒罵。這樣悲哀的現實將陳林一時從難以遏制的脾氣之中拯救了出來,他站在那裏,才發現自己熄滅了怒火的前路一片焦土,他尋不到路,也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姿態走下去。他能做的不過是靠著墻壁,攥緊了自己手中的衣服。

姜玄見他這樣,心中略有不忍,抓著他的雙手捂在掌心,顫聲道:“林林,你別這樣。”陳林被他這麽一叫,終於擡起頭來,看著他說:“姜玄……”姜玄“嗯”了一聲,陳林緊緊盯著他的臉,嘴唇抖了抖,卻不知該說些什麽,腦子裏的沖勁半晌才褪了大半,叫他一時無話。過不久,他舔了舔嘴唇,感覺到舌尖劃過一些幹裂的皮肉,他嘗到一點點腥味,大概是嘴唇出了血,這味道合著唾液在他口腔裏蔓延,腥澀得讓他反胃欲嘔。他低下頭來,反手握了姜玄一只手,那雙手的手心那麽熱,像裏面含著一團炭火,將他的心放在上面烤著,重了就變成了煎熬。陳林知道自己仍在發抖,但強打起精神來,擡頭看著姜玄,抓著他的手問他:“你實話告訴我,這事兒你之前知不知道?”

姜玄感覺到他吐出的每一個字就像鐵彈珠似的砸在自己心上,將他的魂魄都打得七零八落,卻還是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只說:“我確實不知道。”陳林幽幽看他半晌,緩緩點了頭,將他松開,自己尋了個給人休息的異形椅,轉頭盯著咖啡廳的門。姜玄說:“我陪你……”想想又改了口,只說,“我下去給你買點喝的”。

過不多久,陳林見到自己的生身父母一同走了出來,他們雖不至於黏黏糊糊做些親熱情態,但兩人手臂輕挽、時不時相視一笑,陳曼臉上甚至流露出一種和她的年齡並不相符合的羞澀與掩蓋不住的雀躍。陳林心中暗想,這說是黃昏熱戀都不為過,果然最美不過夕陽紅,老房子著火雨水都撲不滅。不過他們並未發現陳林,兩人攜手去往樓上,大概是要看電影,便坐了升降梯,留著陳林一人在扶梯邊上怔楞坐著,眼見著他們攜手而去,一派芙蓉並蒂之相。

姜玄不知什麽時候來了他身後,用手裏的紙杯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陳林回過神來,聽見他說:“你喝點東西。”他哪有心情,只隨手接過來喝了一口,膩得令他皺眉,驚得他仰頭瞪著姜玄,問他:“這什麽東西?”姜玄掏出紙巾來給他擦嘴,一面擦一面說:“熱巧克力。”陳林嫌棄的瞥了頭,拍開他的手,自己囫圇在嘴角揉了揉,低聲說:“別動手動腳的。”說著低頭一看上面咖色帶著暗紅,想來是自己的嘴唇真的龜裂出了血,樣子該十分狼狽齷齪,陳林皺著眉將手中紙巾揉作一團扔進垃圾桶裏。

他遇上這事,本已心情極差,奈何被姜玄攔在當場,有氣不發,不免郁結,索性連禮物也不挑了,直接回了家。小區安靜,站在門口的時候陳林突然想起自己沒有家門鑰匙,他跺了跺腳,將腳下的雪踏碎在門口的軟墊上,發出沈悶的回響。姜玄只當他是心情不好,哪裏敢問,只默默從兜裏掏出一串鑰匙來開了門。陳林站在他身後,樓道裏光線並不很充足,姜玄的背影堵在他和家門中間,像一道逾越不了的高墻。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成了這裏的局外人?是幾年前他離開的那個白天,還是每一張匯款單上蒼白的數字,母子之間隔著千山萬水,最終將情意都系在一個他們從未料想過會出現的人、一個意外的身上。他看著姜玄隨手將鑰匙掛在口袋裏,將他拉進屋內,又替他掛好外套、蹲在地上將拖鞋擺在他面前。他像個陀螺似的在這屋裏旋轉,像是此時此刻他呆在這裏的意義就是為了陪伴著他,像是他從前的那些年只為了等待自己這樣的一個人、又或者只為了等待這個“陳林”,然後對他費盡心力、百般討好,像是他拋下工作、拋下年關、拎著一袋行李從北京跑到這裏,一切都理所應當,是命運的安排。

可惜陳林已經過了做這樣夢想的年紀了。小孩子心裏只有信與不信,然後堅持到底,世界非黑即白,謊言是一層紗,要麽存在、要麽不在。而他已經不會再這樣了。因為他已經見識過許多真切的謊言了,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摻在一起就是飽含深情的毒酒,喝下去讓人頭暈目眩,時而沈溺在甜蜜的幸福中、時而午夜夢回驚醒,細細品味其中的疏漏之處。

陳林心中有了許多計較,但他面上仍不動聲色,由著姜玄忙前忙後,投了熱毛巾來給他擦了一把臉,又蹲在他身前握著他的手,用他那副溫柔的、低沈的、有些顫顫巍巍的聲調問他:“林林,你心裏怎麽想的?你和我說說……”陳林看著自己的指尖,他看到自己右手上繭子凸起的厲害,邊上的食指骨節因為常年寫字其實已經有些變形,他的雙手蜷縮著,剛從室外回來,上面的血管都凍得現了形,清清楚楚,血脈像青筋似的伏在手背上,像一條蜿蜒而隱秘的隧道,被從地底掘了出來,一段通向他的心、另一端被姜玄握在掌心。姜玄的手比他的大一些,男人有這麽大的手倒是好事,至少證明本錢很足,陳林當初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一眼就猜到自己會有個值得回味的夜晚,沒想到那不過是個開始,從那之後有了第二晚、第三晚,有了許多個夜晚、淩晨和午後、黃昏,這雙手總是牽著他的,聚會的時候要牽著、天氣惡劣的時候來接他也要牽著、吃好飯洗碗的時候要牽著、睡熟了碰上了不知怎麽的,起來就發現還在牽著。其實他的手心很燙,牽著陳林的時候總像是要灼傷他似的,但陳林一點都不在乎,他任由他捧著自己的手,用拇指摩擦自己的骨節和手背,手心裏一些粗糙的紋路在他手背上蹭過去,有點麻、又有點癢,像是一種熱病,從皮膚滲透進血液,叫他無處可逃。說是溫柔的安撫,但何嘗不是一種柔情的禁錮。將他鎖在這懷抱之中,被人肉做的枷鎖牢牢套住、掙脫不掉,等到回過神來,想要離開,都要褪一層皮、斷一些骨。

陳林突然記起他父親也曾經這樣牽著他的手。小時候他有一次從土坡上滾下去,幸而那是個斜坡,下過雨,沙石都被沖在草地裏,他胳膊上只是有些挫傷。小孩子哪裏知道痛,陳林站起身來,將弄臟了的衣服褲子拍了拍,看也不看在上面和他打架的幾個人,扯了書包裏的手帕擦了胳膊上的血漬和泥便回家去了。他走得並不快,但昂著頭,像跌落也好、臟汙也罷,並不能絲毫減損他的驕傲。

那時候父親難得回家一次,但那一天他剛好在家。晚飯前他聽陳曼說了這件事,卻也像是並不著急似的,等到陳林爬著跳上椅子,又顫顫巍巍端著碗把飯吃好了,才終於將他牽到沙發上坐著,蹲在他面前牽著他的手,低聲問他:“林子,為什麽爬到坡上去?”

這就是他的不同了。陳曼只心疼他為什麽不小心照顧自己,但周建臣卻很少這樣責備他,他問的不多,但一張口便啄著七寸,陳林扁了嘴巴,兀自低著頭不說話。周建臣並不著急,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又問他:“痛不痛?”陳林搖搖頭。周建臣將手掌伸出去,沿著他的胳膊捏了捏,又反過來看著,他的掌心很熱,陳林記得很清楚,貼著他被劃破的皮膚,沾到了他胳膊上的紅藥水,染的手心紅彤彤的,像一塊燒熱的烙鐵。周建臣見他沒什麽疼痛表情,將手放在他膝蓋上又碰了碰,陳林雙手垂在腿上,被他又抓在手心裏,拇指放在陳林虎口處輕輕捏著,對他說:“林子,跟爸爸說說,為什麽爬到土坡上去?你不是嫌臟嗎?”

陳林半晌沒說話,但呼吸急促了起來,周建臣摸著他的手,那些溫度就透過陳林的血液溜進他身體裏,走進他心裏,又走出去。陳林擡起頭來,對他說:“他們說我改名兒,是因為我不是你兒子。誰站在坡上笑我,我就上去打死他。”小孩子終究是小孩子,覺得打死是這世上最高的刑罰,用手足的暴行對抗口頭的暴行,用粗鄙的正義消滅簡陋的惡毒。陳林為憤怒而揮拳、又因失敗而羞愧,他猶記得那些嬉笑聲,他們或許根本不知道自己所堅持的“真相”是什麽,那只是一種取樂。誰叫陳林和他們總不一樣呢,老師最喜歡的那個是他、每天穿的最幹凈的那個也是他、個頭矮的是他、一個人來開家長會的也是他。那他就該被議論、就該被挖掘、就該被剖析,他的一舉一動都必須被解釋。不同就是陳林的原罪,而窺探則成了自以為是的尋常人們為他脫罪的途徑。何其有辜。

陳林記得他們將他堵在路上,記得他們站在上面沖他灑了一把泥球。然後陳林擡起頭來,見到他們編了首詩似的站在那裏齊聲朗誦道:“周林子啊周林子,一個暑假改名啦。陳林是誰是誰呢?不認識呀不認識。他的媽媽沒見過,他的爸爸沒見過;自己上學又下學,編個謊話騙我們。你叫啥呢你叫啥?你有爸爸媽媽嗎?陳林就是周林子,就是就是野孩子。”誦到第一遍,有些人向他做起了鬼臉,誦到第二遍,這群人推搡著跑下來,又將他拉扯到那坡上,那是學校後面的施工路上最高的土坡,一側是鋪好的路、一側是挖下來的深坑,下過雨後松松軟軟的,幾個孩子站上去望著陳林每日回家的方向,,他們將陳林團團圍在中間,又對著他朗誦起第三遍。陳林聽見他們的聲音在耳邊嗡嗡直響,一次又一次,一個個聲如魔音、身似鬼魅,他擡頭換顧,只覺得各個鷹頭雀腦,如閻王手下的小鬼,為在他身邊齜牙咧嘴。陳林心中羞憤異常,又怒又恨,大吼一聲將面前的人推開,卻被身後的人團團抱住,推搡之間將他擠下了坡,滾在剛壓好的柏油路上。路面帶著秋老虎的熱,燒得他渾身發燙,仍舊從地上爬起來,狠狠瞪著他們,一語不發。他若大哭著嘶吼呼痛,或許還能嚇他們一嚇,但他跌了一跤,身上又黃又灰、臉上沾了不少泥土,硬是蓋不住通紅的眼眶和鼻頭,那一圈紅將一雙眼睛襯得發亮,一雙眼睛裏除了挫敗還有狼狽,卻只憋著不哭,強作些鎮定模樣。那些孩子哪個不是人精,早知道他不過死撐面子做假老虎,彼此拍手稱快、直呼作戰成功,轉頭一溜煙地跑了。小孩子身形敏捷,跳過深坑並不很難,等陳林站起身來,早已追他們不上。

於是他的悲哀、憤怒與手足無措,只能留給他自己,在不斷回蕩著放浪笑聲的傍晚,隨著他的腳步一下下壓進自己身體裏面。即使是周建臣,也難於體會他那一時一刻的心境。陳林說完後便閉上嘴巴,決口不提此事。這是他的羞恥,他只會揭開給最親的人看。但他講到最後,卻對周建臣說:“就算他們說的是真的,我也覺得你們是我爸媽。我喜歡你,喜歡我媽。”

周建臣聞言久久說不出話,過了半晌,陳林想要推開他回房做作業,才剛一動,周建臣立刻抓了他的手,將他按在沙發上。陳林低下頭看他,周建臣蹲在他面前,微微低下頭來,對他說:“林子,他們說的都不對。你就是爸爸媽媽的兒子。你喜歡爸爸媽媽,爸爸媽媽也喜歡你。我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

陳林永遠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是那麽的真誠、鄭重。窗外有陽光照在他的眼睛上,令他的一側臉頰都蒙上一層閃耀的金色光圈,在那光環籠罩之下,空氣裏的絲絲塵埃俱清晰可見,周建臣鄭重其事地捏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那是祈禱的姿勢、更是一種承諾。在這金光之中,陳林輕輕點了點頭,對他說:“爸,我知道了。”第二天他和陳曼提出要考全市最好的初中,他要離開這群惡心的垃圾,他不會躲,他要甩掉這些腐爛的臭泥巴。

然而當他上了初中、念了高中、考了大學,他的成績越來越好、他的相貌越來越幹凈,沒有人再對他汙言穢語,也沒有人再議論他的家庭背景,這時候,周建臣卻並沒有遵守承諾,而是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走的那天,陳林起的很早。他明明躺在床上、又緊緊關著門窗,可是卻好像能夠清楚地聽到父親站在客廳的每一次呼吸。那麽重、那麽深,一下又一下,陳林捂著胸口,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怦怦直跳,跳得太快了,像是下一刻就要蹦出來似的,漸漸地,他都分不清,這呼吸聲究竟是自己壓抑著的換氣、還是父親在客廳細微的嘆息。他偷偷溜下床去,將門縫打開。四點多的北方,天空已泛起了白,可是夜色仍舊深沈,帶著藍色的迷霧,籠罩著狹窄的門廳。陳林見到黑暗中有一點紅光,那處雲霧繚繞,周建臣的身影立在門口、一動不動。陳林扒著墻上門框,屏著呼吸,半晌,他感覺到那紅點轉了又轉,向他的方向移動著,陳林躡手躡腳地闔上門,將那身影夾在門縫之中,輕輕折上、直至消失。陳林將插銷立上,整個人靠在門邊,耳朵貼著門縫向外頭聽著。可這回他一點都不靈敏了,他什麽都聽不到了。這夜太安靜了,連個腳步聲都被湮滅在月光之中。陳林等啊、等啊,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手心都滲出了汗水。他終於忍耐不住,將插銷一把拔下來,疾步沖出門去、沖進門廳。但已晚了,什麽都沒有了,人、行李、乃至那些繚繞迷蒙的煙霧,都沒有了。陳林立在當場,四下張望著,他想著周建臣或許沒有走、或許在某個角落裏,然而他動也沒動,眨了眨眼睛,蹲在地上。他看到玄關腳墊上有細細的煙灰,圍成一個小小的半圓,陳林的手在上面摸了又摸,回過頭去,空蕩蕩的屋裏只有寂靜的夜。

那之後,陳林花了足足一周照顧高燒不退的陳曼,她像是突然垮了下來,一路從上呼吸道感染燒成支氣管炎,差一步就要到肺,好在去醫院掛了點滴,這才有所好轉。可一回到家裏,又只能吃些稀粥,嗓子腫的連菜都吃不了,陳林心焦如焚,忙的前後團團亂轉,才終於等到陳曼退燒。那個陳曼終於第一次熟睡而沒有咳嗽的夜晚,陳林坐在客廳裏,將屋子收拾幹凈,這才終於關了燈。他捏著手中從煙酒行買來的一塊錢打火機和俗氣的紅塔山,他走到玄關的腳墊上站正,掏了一顆煙出來。他夾煙的手一點都不穩,又想著究竟是叼著點還是夾著點,試了幾次,最終夾在手上。打火機按起來的剎那,他看到上竄的火苗“突”地跳出來,在他眼前搖擺著、跳躍著,那溫度很高,隔得很遠都能熏到他鼻梁上。陳林點上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顆煙塞進嘴裏。

很辣、很嗆、很硬。吸進去像是一把軟刀刮在嗓子裏,不痛,可是占據著你的身體。陳林恍惚中有種感覺,好像自己被什麽東西充滿了,那些東西在他身體裏卷了一圈,連同一些陳舊的郁結一起被吐了出去。陳林被自己逗笑了,他笑著笑著咳嗽了起來,卻又不敢作聲,只好捂著嘴巴,偷偷摸摸地喘著氣,眼角都留下淚來。他站在那裏,看著面前狹小的客廳,一面是母親的房門、另一側是自己的房門,陳林想,父親到底有沒有走近過呢?在他抽著煙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麽呢?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就站在那裏,和他隔著一道門、就那樣靜靜地等待呢?

然而一切只能留給他自己了。這些問題有千百種答案,卻都不是陳林要的。他舉著煙走了兩步,站在這屋子的中央,他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吐出來,那些煙霧那麽濃,在冰冷的月光之下化成迷障,籠罩在他的四周。陳林靜靜地看著,看著這渺茫煙霧四散,留下來的,是他撣在地上的細碎煙灰。陳林蹲下身去。月色透過窗子籠罩在他的身上,陳林伸出手去,重重按壓按著地上的煙灰,它們碾在他的指尖上,陳林借著光看了看,竟然是涼的。

他就這樣半跪在地上,將剩下的煙慢慢抽完了。那些煙霧既幹且辣,將他身體裏的水分一同蒸發。這一次他沒有哭了。

現在有另一個男人蹲在他眼前,捧著他的雙手,輕聲問他:“林林,你在想什麽?”陳林低下頭去,這個瞬間他感到當年那個孩童仍坐在此處,那雙眼睛像是緊緊盯著他,想哭卻又不能哭,也哭不出。陳林看到姜玄額頭上都滲出細汗來,他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的,那是一雙多情的眼睛,溫柔得能夠要了他的命。陳林突然對他微微笑了笑,他像是疲憊極了,很快就收斂了笑容。但姜玄看到了希望,他捏著陳林的手,頭顱低下去蹭著上面的指甲,陳林伸出手去,他輕輕摸著姜玄的發梢,手指插進他的頭發之中去,低聲問道:“姜玄,我還沒我們家鑰匙呢,一會兒咱們去配一把吧。你這在哪配的?”姜玄擡起頭來,看著陳林說:“阿姨給我的。她說是小區門口超市裏配的。”陳林點點頭,卻沒作聲。姜玄見他精神好些,都能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了,沖他笑了一笑,只說:“林林,你餓不餓?中午還沒吃飯呢。”陳林的手放在姜玄腦後,他的手按著姜玄側頸,手掌在上面緩緩磨蹭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只說:“我沒心情。一會兒咱們出去吃點吧。要麽點外賣。這邊上餐館應該總送傳單過來,我媽可能收著呢,你找找。”姜玄點點頭,轉身從茶幾底下的雜志堆裏翻了翻,很快搜出點傳單來。陳林“嗤”一聲笑了,抓著姜玄的手,將他帶回身來,說道:“你還真是能找東西。也是,我都躲這兒來了,你也能找見。我媽都成你情報員了。”

姜玄仍半跪在地上,他這樣子有點滑稽,但很虔誠,把手上的東西塞在陳林面前,說:“沒有。阿姨當時給我打電話,問我什麽時候回來,又說你先回來、沒跟我一起,是不是我今年不過來了。我編了個幌子,說白天和我爸媽一起,晚上飛過去,她才放心。”

陳林“嗯”了一聲。

他覺得有點悲哀。他曾經以為他和陳曼之間即使再困難也始終有機會重歸於好,然而過了這許多年,陳曼看不透他的勉強與哀戚,他也同樣猜不透陳曼的喜樂快慰,母子兩個人像在河邊喊話,一個順著上游、一個順著下游,風聲呼嘯將他們的聲音撕裂開來、響徹山谷,朦朧中那些不清不楚的語言竟讓他們忘記了自己到底隔得有多遠。姜玄說的畢竟是對的,他在向誰發脾氣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剛剛那憤怒之火從何而來,燒到他心裏,一團火爆炸成了野獸,嚎叫著在他身上現了形,他暴躁的想要摔東西、想要嘶吼、想要狂奔、想要粉碎他眼裏看到的一切,好像他摔破這看似美妙的情景,一切都會回到正軌——然後他仍舊擁有一個避風的港灣,在那裏沒有秘密,也沒有遮掩。

但是太晚了。

姜玄要站起身來,但陳林壓住了他的肩膀。他擡起頭來看著陳林,見他緊盯著自己,一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又順著撫摸他的耳朵、脖子。他們許久沒這樣親昵,按住陳林的膝蓋,像只家養的狗一樣沖他笑笑,說:“我給你鋪床,你累了就躺會兒。”陳林輕輕搖搖頭,說道:“不著急。我還有件事兒問你。”姜玄說:“你問。”陳林坐直身子,他的身影在日光下顯得俊美挺拔,像一顆郁郁蔥蔥的樹,那光籠罩在他的臉上,半陰半陽,活像新生的判官。他一手輕輕拍了拍姜玄的臉頰,用氣音問他:“你再回答我一次,我爸這事兒,你是事先知道,還是不知道?”

姜玄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籠罩在陽臺房檐灑下來的陰影裏,見的不清楚。姜玄心下難過,卻仍看著他,眼裏沒有半點猶豫,答道:“我不知道。”

陳林緩緩點點頭,喃喃道:“不知道……”他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嗯”了一聲,一只手拍拍姜玄的側臉,自言自語地說:“你說不知道……”接著他傾下身來,神色肅殺、面容冷酷,右手倏忽擡起

——又驟然落下,狠狠一巴掌扇在姜玄臉上。“啪”的一聲,將他撞到茶幾上。

陳林揪著他的領子,氣的下巴都在抖動,他歪著頭、盯著姜玄,說出來的話卻偏偏溫柔的很,沒有一個字帶著喉嚨的震顫,只有氣音。他說:“超市裏配鑰匙的,年二十八就回家了,現在還沒回來呢。你都和我媽這麽親了……”他的聲音抖起來、漸漸擴大著、渾厚著、帶著不容質疑的惱恨:“她不得把你這個侄子叫回來,讓你管著我、束著我,別他媽作、別他媽鬧,壞了她那點,”陳林頓了一下,突然笑了。這笑聲淒涼、短促、尖銳,他的左眼滾出一滴淚來,順著他的臉頰滑下去,滴在他唇角,陳林伸了舌尖勾走了。是鹹的。他盯著姜玄的臉,輕聲說,“喜事兒。”

姜玄輕輕搖了搖頭。陳林閉上眼睛不看,額頭抵在他額前,低聲說:“我不信你,姜玄。你騙我太多次了。”

言畢,陳林推開姜玄,撐著茶幾桌面站起。日光下他的影子那樣短,在地上微微晃動著,如雨中浮萍,飄飄搖搖。他低下頭去看著姜玄,對他說:“你讓開,我收拾東西。”姜玄還未來得及爬起來,陳林便擡了腿繞開他,向前走了兩步,又被爬起來的姜玄拉住。陳林拂他不開,也並不轉身看他,只說:“姜玄你松開我。”姜玄扯著他動了動,站在他面前,低聲勸他:“陳林,你發脾氣就發,你收拾東西去哪?冰天雪地人生地不熟的,你往哪走?”

陳林幾乎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他看著姜玄,看著他那張臉,上面的憂慮和關切讓他的胃裏翻江倒海,是了是了,他這麽多年長大的地方,倒成了他生疏的地方,像是他要遠遠離開這裏、要一個人打拼著,都成了他的過錯了,陳林氣的想要發笑了,他感到這一切是這樣的荒唐,像一出鬧劇,他沖姜玄擺了個表情,不知是苦笑還是嘲諷,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是這樣的尖銳,像一把鋸子把他的腦子切成兩半,一面寫著臭傻逼、一面寫著可憐蟲,諷刺和羞恥像一股明火在他身上點燃,他的軀體發出火油灼燒的焦味。這股火焰躥進他的心中,教他推開姜玄罵道:“是啊,我不熟,因為這他媽現在是你家了!你是什麽東西啊?你跑到我家來,睡在我的屋裏、跟我媽裝孫子。行啊,現在都是你的了,姜玄你滿意嗎?”混亂中他揮舞著雙臂,卻被姜玄制住,按在自己懷中。他將他緊緊摟住,嘴唇貼著他的鼻尖,慌忙說著:“沒有,林林,我沒有……”話還沒落,陳林掙開他的桎梏,指著他怒吼道:“你閉嘴!操!操!”他瞪著姜玄,看他狼狽地被自己推搡到一邊,手臂都被抓傷,陳林卻一點未感到所謂的快樂,他只覺得痛苦,猶如巨石壓身、令他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怨憤卻找不到出口,只胡亂地在他嘴裏橫沖直撞,令他口不擇言,只一味吼著:“姜玄!我哪兒對不起你了你要這麽對我?全天下,我他媽就想找個沒有你的地方,我求求你了!”陳林不知握了什麽在手裏,猛地扔了出去,撞在墻上立刻碎了一地,他彎下身來、又抱住頭,任由黑暗覆蓋自己的雙眼,他感到頭痛欲裂、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姜玄撲上來抱住他,陳林立刻推開他,只說“滾開!”但姜玄被他推搡著到了地上就又撲上來,反反覆覆。陳林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又尖又啞,不住罵他“騙子”,又叫他“滾開”,推他、打他、罵他、甚至踢他,但姜玄只一次次撲上來,不斷說著“陳林,我沒有、我沒有”。那聲音既痛苦又絕望,卻並不能撥動陳林的心,他只感到世界漆黑而絕望,他只能一次次嘶吼著直到用光力氣、癱坐在地上。

姜玄仍舊緊緊摟著他,他的手臂那麽緊,將陳林圈在他胸前。他一手扶著他的肩背、一手圈著他的後腰,嘴唇壓在陳林的額前發梢,陳林聽到他不斷說著“對不起”。陳林想,原來他窮盡半生,只能得到這三個字,輕飄飄的,呼吸之間就能說幾百次。陳林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滑稽,寄情於無情是一則愚蠢,自囿於自作多情則是雙重的愚鈍,這已不是蠢可以形容的了。可笑他還自認清高,將狗屁尊嚴擺的高高在上,到頭來不過是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捏住他的軟肋,他便會一次次將面子裏子都扔在地上,回過頭來搖尾乞憐。那麽誰人會不能操縱他呢?是他天生命賤,註定失敗,只不過自己不察,到頭來自作自受、不值憐惜。一時間他竟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恨著自己還是愛著自己了。

姜玄見他不做聲了,將他面頰擡起,急急問道:“林林,你還好嗎?”陳林回過神來,輕輕推開他,自顧自站起來。他心中有些纏繞不去的黑色細線,將他一團燒灼似烙鐵的心臟圈圈纏緊了,縛得他喘不過氣。茫然四顧之中,陳林瞧見墻壁上碩大掛鐘裏露出一張面龐,還未等他看清,便陡然化成細沙迷霧,扭曲成數不清的細線,只剩點漆雙眸灼灼有神,在成簇的藍色火焰中久久不滅。這如骷髏一般扭曲恐怖的人就這樣看著陳林,令他不得不停駐視線、不住端詳著。過了不知多久,他看這細沙漸漸不再流動,一粒與一粒挨得這樣近,刻畫出秀長雙眉、略窄,嘴唇如新月,上唇之間一點含珠。陳林看了又看,這才發現那竟是自己,這樣冷漠地看著自己,卻又像是麻木得連淚都流幹了。他登時感到胸口如墜重石,眼前昏昏,眼睛裏流出淚來,落在他空泛的靈魂中,浮上半空。他張嘴說了些什麽,卻是連自己都聽不見。他眼見著姜玄從地上連滾帶爬一躍而起沖到他身邊,直到倒在姜玄雙臂之中,才感到自己已如置身巨雷,軀體四分五裂屍骨無存,合著轟隆巨響化作煙塵歸於一片黑暗。

他眼裏沒什麽焦距,但仍能夠清清楚楚看到東西,冷眼看著姜玄撲上來摟住他,嘴唇湊在他耳邊不住喚他:“林林!林林!”又焦又躁,好像他出了什麽事似的。然而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沒什麽事的,只是累了,又不知道自己為了什麽疲憊。他總習慣於用一樣東西去換取另一樣,然而頻頻掙紮、起起伏伏,個中辛苦到頭來卻只有自己在乎。

陳林閉著眼睛,他聽到姜玄的呼吸聲,那聲音像是一把刀刮在他心上,鈍刀割肉、輾轉不去,連帶著血絲一點點往外湧,從他眼眶裏流出來,都化成眼淚。陳林伸手去抹,卻發覺面上幹澀,原來竟已流不出淚來。

他想起從前看過的動畫來,野獸把玫瑰花放在水晶罩子裏,他以為它不會枯萎的,但花瓣仍一片片掉下去。陳林現在覺出那醜陋野獸的痛苦了,城堡裏全是些古怪的會說話的死物,連帶著他自己也是,面目猙獰、自卑又敏感。他是這樣祈求著別人來欣賞他,每一次失望都化成一瓣雕零的嫣紅花瓣,那花瓣層層疊疊那麽多,任誰都懷揣著希望。然後希望變成失望,一次又一次的,直到死亡,剩下一點枯萎的根莖葉留在罩子裏,看見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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