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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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告訴他?”

傅子坤把西裝外套脫下來仍在扶手上,翹著腳在姜玄面前的小食盤裏抓了一把腰果塞進嘴巴,他咀嚼的方式很誇張,像個猛磕堅果的倉鼠,嘴巴一鼓一鼓的。姜玄看了他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他們坐在酒吧裏,傅子坤姍姍來遲,盡管在電話裏他們已經說了許久,然而傅子坤仍舊完全沒有實感,直到此刻見到姜玄整個人都像一團水溝裏的爛泥巴似的攤在他面前,這才有了些驚訝,然而心中那種“真的假的”的心情仍舊支配著他,叫他不由自主地輕佻而懈怠,像是看笑話似的看著對面的姜玄,說道:“你神經病吧,為了一段已經結束東西坦白,這不是打陳林的臉嗎?”

姜玄喝了點酒,他的臉看上去很憔悴,分不清是因為加班還是因為心力交瘁。他吸了吸鼻子,又伸手捏了捏,才低聲問:“你以前那個小男朋友,腿特別細個,不就因為發現你和再前一個上床把你甩了嗎?當時還坐我身邊一陣哭,嚎得驚天動地的,我陪他喝到三點多,眼淚都沾我一胳膊。”傅子坤“嘁”了一聲,撇撇嘴說:“那是他老早就看上你了,勾引你沒成功。別拿他舉例子。”姜玄又道:“那前前那個,舞蹈老師,不光會劈叉還會劈腿那個,跟你坦白之後你不也同意了繼續麽?我看你們還好的跟一個人似的一起去……”

傅子坤大手一揮把他打斷,嗤笑一聲道:“那是他活兒好叫的騷,我又懶得再找,先跟他湊合睡唄。要不是他後來把我叫他家去,進門就舔我下面,我也不至於和小井分手是吧。”姜玄本來有點沈重的心情被他連著兩次打斷,那點困境大半變成煩躁,伸手拿著煙盒扔他,罵道:“你來出主意還是攪局的?”

傅子坤把那煙盒接在手裏,自顧自從裏面抽了一根出來叼著,沖著姜玄抖了抖。姜玄盡管對他心存不滿,仍舊伸手上去給他點上,紅色的火星燒起來的時候傅子坤瞇著眼睛看著空中的某個點,看了半晌才吐出口煙圈來。這昏暗的燈光和周圍低迷起伏的隱約笑聲不禁令他再一次想起了曾經的一些荒唐,那些人造的顏色漆在渾濁的空氣裏,他們曾經就在這種地方尋找戀人,來了又走、歸來再去,總有人停留,但誰也不是誰的終點。傅子坤有些想起了仇振,他不禁感到心中暖烘烘、熱乎乎的,這感覺令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但下一秒他立刻收斂起嘴角,生怕再一次叨饒身邊這位可憐婦男的郁悶。他彈掉煙灰,隨口問姜玄:“你跟姚渺應該也沒幾次吧?我記得他身邊有個人。你們倆要是……”他胡亂揮了揮手,示意著某種意外的荒唐,接著便說,“你要是為了這個過意不去,我覺得你去禱告都比你直說強。”

姜玄輕輕搖搖頭,他抿著嘴唇,像竭力要遏制住什麽,卻最終還是坦白了。大約傅子坤是他唯一的依靠,他要和盤托出以尋求一個真誠的慰藉與幫助。他說:“不是姚渺。”他的聲音有些啞,大約是許久沒有開口的緣故。像海浪打在巖石上,他的聲音猛然撞擊著傅子坤的神經:“是馮珵美。”傅子坤楞了一下,學舌著說:“馮珵美……”接著他猛地一拍大腿,詫異道:“小馮?”這兩個音節被他叫的山路十八彎,充滿了不可置信與難以理解,他把煙一扔,抓起一瓶酒在桌上磕了又磕,那酒瓶的邊沿在桌上反射出棕色的光來,晃蕩著發出又悶又沈的撞擊。傅子坤連連“啊”了好幾聲,才終於說:“你跟他?我操!不是,這……不對吧?他看個像個小鵪鶉似的,你們倆……”傅子坤皺著臉思考了好幾秒,最後指著姜玄問:“姜玄你腦子抽了是嗎?你要說你和姚渺,你們倆是他媽的喝醉了滾一起去了,我一句話沒有,你和小馮……操他媽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還雞吧都是真料。”

傅子坤的喘氣聲重的像一個破舊的鋼琴架子漏了風,他捏著自己的兩頰,又惡狠狠地甩開,像是要把對姜玄的恨鐵不成鋼克制在心裏而不是轉移到手腕上。他想起自己幾分鐘前進來時,姜玄就如同現在一樣的姿勢,駝著背坐在沙發裏,一雙手垂在膝蓋中間,一手的指頭緩緩摳著另一只手五指內側的皮肉,那種重覆著路徑的摩擦讓他的手指間充滿著紅色的淤痕。

這是一種無意識的自我懲罰。傅子坤突然說不出訓斥他的話來了。

他隱約已經感覺到了姜玄的難過。指甲做鈍刀,一點點割著自己的皮肉。那種難以宣之於口的愧疚,和對自己不可言說的憤怒,或許都隨著他的難過留在了他身體裏。他像個在雨天偷跑出去的蠢狗,被雷電拐錯了方向、又被雨水沖刷走了一切痕跡。如今晴空萬裏,他卻轉頭找不到回去的路。傅子坤被他的可憐巴巴弄的幾乎有些想要發笑了,但他張了張口,卻並不能說出話來。姜玄畢竟是他多年相識的好友、一直支持他的弟弟,他既不能放任他不管,更不忍開口嘲笑他的過錯。傅子坤把煙頭碾掉,拍拍姜玄的肩膀,故作輕松地說:“好吧,你想把這事情和陳林坦白是吧?我不拿我自己舉例,就說你們倆。你今天和他坦白了,你有想過之後嗎?他今天可能原諒了你,但是明天呢、後天呢?總有一個時候他閉上眼睛,他腦子裏就是你和那個人。他看不見他的表情、聽不到他的聲音,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這個人和你睡過。接著就是無休無止的麻煩,你們吃什麽喝什麽去哪裏幹什麽,一切!你知道,一切,他都會想,你是不是和那個人一起做過。想象力是沒有邊界的……”姜玄捂住自己的臉。

傅子坤閉上了嘴巴,他知道姜玄已經懂了。

這些都只不過是一個開頭。倘若只是歇斯底裏的爭吵、謾罵、互相攻訐,都總有結束的一天。只要是兩個人中有任何一個人低下頭來,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分開或是妥協,再簡單不過。然而猜忌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那是一團迷霧,雙眼蒙塵、四象難辨,人在其中摸摸索索,心永遠像一張繃緊的弦,為了一些若有似無的聲響狂躁抑或是痛苦,追尋之後是更加龐大的空虛,最終在耗盡一切的耐心之後,兩個人都變得歇斯底裏,那是一種無力的憤怒,教人用狂躁的嘶吼代替互相寬慰的擁抱。

姜玄幾乎能夠想象得到,陳林會開始留意一切的蛛絲馬跡,探查曾經的過往,試圖從他身邊的一切尋找到否定的反面。即使他願意坦白從寬,將一切細節全盤托出,但那不過是另一種處刑,把他的罪責施加在陳林的身上。況且這種坦然並不有利於這一切,因為他已經不再擁有陳林的信任了,失焦的鏡頭下從來沒有清晰的照片,陳林可以將空白看作謊言,也可以將色彩視若無睹。他的剖白不再具備任何意義,除了傷害和無休止的惡性循環。

懷疑化作一團線球,將會帶著陳林走向他的遠方。姜玄知道,一切都將變成他的罪證,無論真偽,都將在陳林蒙眼的天平上幻化成著夢魘與罪惡的。真實已經不再重要,因為錯誤沒有大小與多寡,只有存在與消亡。虛假也罷、真實也罷,都不能抹去他曾經懷疑過離開過的事實——

而這豈非恰恰是陳林痛苦的源頭。

再然後呢?

陳林或許會問,但又或許不會。可他該問些什麽呢?

為什麽要背叛他?為什麽要懷疑他?又或者是,又為什麽回來?

不,姜玄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陳林是不會在意這些的,或許最初他會為此而不斷質疑、痛苦、掙紮——但那全然是出於對自己僅剩的溫柔和信任。在那之後,若他稍稍地敲打著自己,若他不斷地回想起往昔,他就應當很快的明白到了。因為這虛幻而沖動的感情,已經在時間的洪流中,被他內心底那始終沒有釋懷的不甘和疑問沖刷著、摩擦著。那種質樸而原始的純粹情感終於在日覆一日的打磨中被最終否決了。

姜玄幼稚的感情支撐著他脆弱的信任,或許那份情感已經不應該被稱之為信任了,因為這是他們從一開始就缺乏的東西。他不過是為了愛與占有而放棄了一部分追溯,而當他那被壓抑著的自我漸漸覺醒,這不斷嘶吼著獨立的人格捶打著他的感情,當他最終選擇放縱的時候,他其實已經站在了那所謂的“愛情”的反面。

而這恰恰是為陳林所不容的。他要他愛他,便是要他犧牲、便是要他奉獻,他要他拋棄自我,融入到這“愛”之中來,要他化作一股巨大的力量幫助他支撐自己生的希望。當然可以說陳林是殘忍的、固執的,然而他何嘗又不是這愛情的另一個組成呢?他用自己做餌,引了姜玄上鉤,用自己做利,換來他的投身,他要的不是獨個的“姜玄”,而是他們能夠緊緊相擁著,變成冶煉池裏一灘汙穢的血水,在高溫中鑄造金色的不朽的共同體。他的引誘、偏執、壓制就如同他的安撫、溫柔和放縱一樣,不過是一體兩面,一面寫著渴求、一面寫著感動,可若從頭頂看下去,卻會發現,他其實從來沒有變過,那顆心上刻著的是以命求命、以情換情。

然而姜玄發現的太晚了,直到他繞了一圈,才重新認識到了他的純粹、才真正了解到了他的心情。他的愛只會獻給另一個完整的個體,是與非,在陳林這裏是絕對的必答題。

所以姜玄的背叛不僅僅是他愛情的汙點,更順帶著,否決了他的一切努力、一切幻想、一切希望,連帶著,殺死了他整個人。

在這一刻姜玄再也不能自欺欺人,認為他們之間還存有一絲挽回的可能。

傅子坤坐在一邊,他看到姜玄微紅的雙眼,那是酒氣上了頭的證明,但他的目光是那樣的清醒,像是天下的酒精都進了他的肚子也無法將他灌醉,因為他已經清楚的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是這樣的閉塞無解,令他連傷感都來不及,或許只能夠為所剩無多的時日默哀了。

幾年前他們去過一次雲南旅游,那時候他們尚且沒有在一起,大理已開發的很現代化了,有很多並不怎麽文藝的青年開的文藝旅館,到處掛滿了各種許願和寫字的裝飾,有很多人來了就走,留下一個多少年後自己也未必記得的願望。姜玄有個同學在當地,借了輛車給他們自駕游,兩個人去麗江玩了兩天,坐在街邊門臉很小歌也唱的一般的酒吧門口喝酒。

陳林下了飛機就感冒了,在路邊買了一條很長的披風,上面有些民族風的花紋,顏色絳紅又帶土黃,但是很厚。深秋晚上溫度低,他披在身上,趴在桌上吃湯圓,吃了兩口又皺眉,把勺子扔回碗裏,嘟囔著說:“好難吃。”姜玄沒辦法,一面說“讓你神經病在這邊叫湯圓吃”一面又把自己的米線換給他,自己端了那個被陳林咬得流餡兒得湯圓塞嘴裏,囫圇咽下去之後又皺著眉罵道:“我靠,這麽難吃!”陳林被他逗笑了,就著那碗很辣的米線吃的滿嘴流油。

第二天兩個人啟程很早,開車回大理去。中間停了一下,陳林在路邊買了點水和紙巾,姜玄回來的時候他正站在邊上一個一看就是純觀景收費的地方買東西。姜玄湊上去問他幹什麽呢,陳林拿著兩個風鈴似的許願符,遞給他一個,說是用來許願的。姜玄心裏深深感覺到這行為純屬被宰,但也順著他花錢買一樂子,拿了筆在那桃符上面寫字。

本來他想寫大吉大利,但又覺得有點土氣,想著想著就只寫了個“陳林”上去,後面楞是沒憋出來。一時間上學時候他偷看同桌答案的惡習湧現,忍不住伸了脖子去瞄陳林寫了點什麽,但陳林精得很,發覺他在偷看立馬就把那木頭片子捂在自己懷裏,抿著嘴沖姜玄笑。他雖然感冒,臉色不好,可笑起來的立刻生動許多,眼睛裏有種可愛的狡黠露出來。那天風很大,把他的頭發吹的前後搖擺,姜玄伸手把那個像鬥篷似的披肩罩在他頭上,隔著布料搓了搓陳林的耳朵,才說:“行了行了,不看你的行了吧?小氣勁兒。”把陳林氣的一轉身跑了。

在風裏陳林的身影顯得很瘦,那天陰天,遠處山河蒼勁,江水奔流夾雜著風聲呼呼一波一波湧向這個小小的觀景臺,陳林仰著頭掛那串桃符,那個披肩從他頭上滑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像一雙手臂抱著他。姜玄低頭寫下個“健康快樂”。

這大概是他最希望陳林能夠擁有的東西了。然後他特意走到吊桿的另一側,把自己的這個桃符掛了上去。他看見陳林站在他幾步之遙的對面,雙掌拍了又拍,合十許了個願。他略略低下了頭,大概他活了這些年都沒有對誰這樣祈求過,但他的姿態很虔誠,平靜的神情上面有一種難言的純潔和真誠。他就這樣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後又睜開眼睛看著那個桃符,偷偷笑了笑。

姜玄躲到他視線的死角,透過重疊的桃符中間細微的縫隙偷窺著他。他見到陳林在笑,那笑容柔情似水,充滿著希冀與幻想,令他看起來像是沈浸在某種綺麗的夢境中。姜玄的心又酸又脹,像被人捏在手裏輕吻了一下,既害羞又禁不住自豪,他便也學陳林那樣拍了拍手,低頭將自己的祝詞在舌尖上默念了一遍。

走的時候姜玄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祈福木牌上面掛著鈴鐺,風一吹過來,全是鈴鐺搖晃混著木頭相撞的聲響,雜亂又清脆。他知道陳林寫了什麽。他寫的是“有更多回憶”。

想起這些的時候姜玄正坐在床邊看著陳林。他甚至不知道陳林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但他知道陳林夜裏看電視到很晚,眼睛下面還能看到一些烏青。姜玄醒得早,冬天的清晨全是夜色的藍,帶著晨間獨有的幽靜照進屋裏來。姜玄將窗簾拉開一些,陳林似乎誰的不安穩,或者是由於聽到聲音、又或者是由於見了光,微微皺了皺眉。姜玄俯下身去,手掌虛罩在他額頭上,在他眼角輕輕吻了吻。

他們都不再年輕了。剛剛認識的時候,陳林臉上還有點肉,這幾年臉頰越發瘦削,顴骨都比以前更加明顯。從前他們出去喝酒,也能續上好幾攤第二天再神采奕奕地打麻將,現在竟然稍微熬夜都會顯得疲倦。不知不覺的他們已經在一起這麽久了。他記起那時候他們在大理,酒店雖然訂了大床房,可是陳林吃了藥頭很沈,他們躺在床上,陳林睡得很熟。分明兩個人其實是心照不宣地偷溜出來享受性愛的,卻最終真的變成一場名副其實的旅游,姜玄心裏是有些失望的。陳林病的不大舒服,半夜的時候卷著被子有些發燒,哼哼著做夢,姜玄被他吵醒,這才發現他生了病,把他推醒餵了退燒藥,又投了毛巾給他擦身體,來回折騰到後半夜。臨睡的時候陳林突然從被窩裏伸了手開床頭燈,姜玄問他“怎麽了”,陳林卻也不說話。姜玄湊過去將他摟在懷裏,見他臉上都泛著紅,兩個人光著上半身抱在一起,陳林突然說:“這幾天都沒做……”姜玄將他抱在懷裏,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又把他伸出來的手塞回被子裏,只說:“沒事,睡吧。”說著就又關了燈。

黑暗裏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姜玄只感覺到陳林在他懷裏動了動。他將手臂收緊了些,貼著陳林的臉,小聲說:“這樣抱著你也很好,別多想,睡覺。”說著按住陳林後腦,低下頭去親了下他的額頭。他的嘴唇幹燥,但陳林的發間還有細汗和灼熱,可他並不介意,又尋著陳林的嘴唇輕輕碰了碰,便又放開了他的後頸,摟著他睡過去了。

那時候他們都還很年輕,有很多時間去暢想以後,分明是成年人了卻仍然像是認為未來永遠不會到來,永遠在遙遠的幾年以後。那麽沒心沒肺,單純而直接。姜玄想著這些,心中湧出一股酸澀來,沖刷在他的心上,赫然又多出了一條溝壑。他看著陳林露出的一半側臉,伸手剝開他的頭發,手指在他臉上輕輕刮了一下。

昨天晚飯的時候陳林和他玩鬧,又叫他猜測他的體重,姜玄許久沒關註他,只好胡謅了一個答案來。他不知道陳林在想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去猜測,不知不覺中或者他們之間已經漸漸走遠了,盡管竭力彌補,可已經到了雙方都不得不承認的地步。姜玄感覺到無能為力。時間和感情如同流沙一般在他的指尖悄悄溜走,他這樣看著陳林、目不轉睛,在這空白的時間之中,他清楚地感覺到,四周的一切都在漸漸地、慢慢地不斷溜走。但他已經無法抗擊這可怕的命運了,他想,陳林大約已經猜到了吧,已經猜到發生過什麽。或者他已經奇跡般地衍生出了一個差不多的故事、又或者他的猜測完全風馬牛不相及,但都無所謂了,這命運已經走到了不能挽回的岔路,他終究要失去陳林了。

可即使這樣,他仍舊無法自持地熱切註視著陳林,他的手仍舊罩在他的耳邊,像是怕自己越發急促而粗重的呼吸打擾到他。在這一刻他仿佛化做了兩個完全不同的自己,一個已經坦然接受了這無望的命運玩笑,另一個則完全不能夠釋懷,竭力要他停止這可怕的流逝,這兩個人在他的身體裏不斷拉扯著他,像是他的軀殼不過是一個無用的娃娃,只能夠這樣安靜地、無用地坐在陳林的身邊,而他的精神則不斷地在接受與抗拒這荒誕的命運之間糾纏著、周旋著、撕扯著。

他是這樣的舍不得陳林,可他再痛恨過去的事情也於事無補了,他已走到了死胡同裏。姜玄輕蔑地笑了笑,一手造成惡果的自己,卻又暗暗渴望著能有機會掙紮,這樣的他,此刻正為這段戀情即將到來的終結而痛苦不已。然而在此刻,就連這份痛苦,都已經因為遲來地太久而顯得輕慢了,這樣的局面簡直既可笑又可悲。

他伸出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然後一些灼熱而冰涼的液體從他的眼睛裏滑了出來,在他的掌心裏發出沈悶的響聲。那是只有痛苦、麻木、空泛的心才能聽到的,無言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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