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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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林家裏人少,往年只有他和陳曼,如今加了一個姜玄也並沒熱鬧到哪裏去,倒是陳曼的一些朋友聽聞陳家兒子回來了,也攜著老小去陳曼家裏坐坐。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侄子侄女的來了一波又一波,把陳曼家裏擠得滿滿當當。五十而知天命的人大都成了精,早掩蓋住對陳林的好奇,只不住和陳曼寒暄,誇陳林事業有成,話裏很有幾分真心,大約是由於陳林穿著仔細、身材面容也十分年輕,和許多年前人們記憶中的清瘦身影已經沒有多少重合。只有幾個和陳曼多年交好的阿姨,還能越過陳林五官之中的精幹,仔細辨認出他和年輕時候的相似之處,拉著他的手臂聊了些他小時候的趣事。有幾個阿姨顯然和陳曼關系極好,說著曾經帶他去附近郊游或是幫著陳曼去幼兒園接他的事情,她們說起陳林來,倒常常說他小時候如何聰明、懂事,像是二十幾年前的事情猶在眼前。然而陳林早已忘得一幹二凈,只堆了臉陪笑,不忍掃了興。

姜玄在陳曼這兒的身份是她的遠親,雖說過去幾十年也沒人聽說陳曼有什麽遠親,但他來了許多次,陪著陳曼處理過一些瑣事,又常常送東西給陳曼,有時候陳曼一個人吃不完,也分給朋友一些,一來二去,幾家人同他也有過接觸,此刻過年見閑聊起來,倒是比之陳林更為親近些。姜玄倒不想取些喧賓奪主的心態,隨意和眾人聊了聊,便躲進廚房去準備果盤飲料。過了不多久,陳林也進了廚房。

姜玄正忙著給橙子剝皮,見陳林進來,便放下水果刀,問他:“怎麽進來了?”陳林在褲兜裏掏了掏,發現煙都給抽完了,只好說:“我媽她們起了麻將桌,我給弄點喝的過去。”廚房並不大,兩個大男人站在裏面立刻便把空間擠沒了,姜玄緊貼著料理臺,留了些空間給陳林進出。陳林說著走到姜玄身邊去,拿著姜玄切好的蘋果片、梨塊和菠蘿塞到玻璃壺裏,又倒了些熱水進去。這玻璃壺質量並不很好,水溫又太高,陳林剛倒滿底,這壺就發出嘎吱的聲音,大概是發脹了。姜玄聽到聲音,放了手中的活兒,二話沒說轉過身去,將他手上的東西接過來,新拿了一個大碗到了熱水和白開,中和了下溫度才倒回壺裏去,反覆幾次,終於沒把壺弄裂。他動作嫻熟,倒像是折騰這活計許多次了。陳林站在原地,看著姜玄在狹窄的空間裏不斷旋身,像是這地方他走過許多次了似的。姜玄調好水溫,伸手去水槽邊上放碗筷的地方摸了一把,卻什麽都沒摸到。陳林問他:“你找什麽?”姜玄擡起頭來,兩個人湊得近了些,陳林看到姜玄的顴骨上掛著點熱水熏出來的痕跡,他聽到他說:“蓋子。”

陳林“哦”了一聲,又說:“我剛放手邊上了。”說著擡手取了壺蓋子遞給他,姜玄轉頭從碗櫥裏掏了個細長的勺子出來,將裏面的水果向下壓了壓,又摸了摸壺底的溫度,這才蓋上蓋子。他把這壺果茶交給陳林,還叮囑道:“還有點燙手,你拿過去的時候別忘了戴手套。這壺是塑料的,經不起燙。”說完轉頭又去切他的水果。他側身對著陳林,露出一小塊唇角,陳林看到他的嘴唇有些幹,大概是因為家裏還是裝的暖氣片,到底熱了些。

廚房門上面印著些花,透過彩色的玻璃只能隱約見到些人影,還不及聽聲音來的方便。陳林聽到外面麻將的聲音轉了幾圈,又開始叫牌。幾個孩子大概是閑的無聊,開了電視看動畫,又大聲爭論起來哪個角色更厲害。相比之下,廚房裏倒是安靜得多了。陳林隱約覺得有點好笑,但並未作聲,只靜靜站著看姜玄切水果。他的刀工不大好,水果切的一塊大一塊小,蘋果片又不夠薄,好在洗的很幹凈。他正將橙子的皮剝了一半下來,方便一會兒幾個小孩扯著吃。此刻他的神情很專註,像是感覺不到陳林就在邊上看著,半點沒有往常做家務的局促。陳林當然知道他平日裏大都是做出來的樣子,只為了惹他發笑,或是借機同他說些親熱話,但這會兒沒了這些調笑,仍舊有種恍然,像是兜了許久的圈子,才發現自己並不那麽重要,許多事情沒了他,姜玄也並不是做不來。

過了會兒姜玄也將果盤切好了,擺的方方正正,正要端出去,見陳林盯著自己動也不動,只問他:“出去嗎?”陳林搖搖頭,反而伸了手問他:“你兜裏有煙沒有?”姜玄說:“扔外頭了。”陳林“唔”了一嗓子,四下看了一圈,隨手在果盤裏撿了姜玄剝好的橘子吃了起來。他絲毫不在意那盤子裏缺了一塊,像是仍舊覺得由姜玄來處理這殘缺就好。北方冬天的小橘子酸的很,陳林咬進嘴裏不由得皺了皺眉,隨即又吐出來,“呸”了一下又罵“怎麽不是甜的?”姜玄將手上的東西放下,又不避諱的伸手撿了他吐出來的東西扔在垃圾桶裏,扯著陳林的胳膊到水槽邊上,掬了點水給他擦嘴,那水龍頭勁兒很大,濺了些水在陳林臉頰上,姜玄用掌心又給他蹭掉了。廚房不過巴掌大的地方,他們挨著身子站在一處,不知不覺又貼上了彼此,姜玄捧著他的臉給他擦了水,又撿了個新的橘子放在陳林手裏,低聲說:“這個甜一點兒。”他俯下身來,輕聲說話的聲音有些像平日低聲的呢喃,陳林擡起頭來,見著他一雙眼睛清澈有神,不由得有些發楞,但隨即又將心裏頭這些火焰澆滅了。他已經為他的深情厚誼苦了多時,早該明白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稍有些情愫便能無微不至。這當然算不上什麽弊病,但陳林已不願再為此牽腸掛肚,大約兩人說開許多,他心裏對姜玄的在乎不覺也變淡了。

姜玄為他剝了橘子,將橘皮順時針一圈圈垂下來,最終繞成一條橘色絲帶,中間地果肉沒有丁點損傷。他將橘子放在陳林掌心之中,這才直起身來,又對他說:“這邊的橘子不像家裏超市那兒買的那麽甜,而且阿姨愛吃酸的,我凈撿了酸的回來。你要吃,我明天再去超市買點。”陳林擺擺手,順勢與姜玄拉開些距離,只說:“不用了。”

他捏了一瓣橘子吃,果然像姜玄說的似的,只有一點甜味,酸還是酸的很,不過不像之前那個那樣刺激。大概是他太久沒回來,這邊的許多風土人情已經不大記得了。他們之中,倒是姜玄更像是母親的兒子,不但記得她的口味喜好,更與她的一種親朋更加聊的來些。剛剛外面的幾位阿姨盡管拉著自己的手說些陳年舊事,但陳林其實全都已經忘光了。他來之前,對家裏還有些模糊的印象,但那幾位阿姨他卻是連名字都不覺得十分熟悉,更遑論他小時候的事跡。一番談天下來,他倒覺得是像在聽別人的日子,童年裏無憂無慮、在草甸和郊外春游,又或者是在幼兒園的滑梯上舔著冰棍等著別人來接他回家,這個孩子真的是自己嗎?

陳林聽聞,許多人越老記憶力便越好、回憶起來的小事便越多,但或許他並不是這一種人、又或許他只是太過自憐自艾,溫柔幸福的瞬間他還未來得及品味就已模糊,難過痛苦的片段卻總在心中掛念著。為著擺脫這種種難堪,他從一間居室輾轉到另一間中去,庸庸碌碌,常常失敗。這樣想著,他又稍稍有些理解自己母親對於姜玄的喜愛,大約她在他身上已見識過了太多的孤僻與抗拒,而姜玄卻恰恰是她夢寐以求的那種成熟和周全。陳林感到自己都有些將要嫉妒起姜玄來了。

這想法一閃即逝,陳林不由得感到自己有些無聊,他拍了拍姜玄的胳膊,輕聲說道:“進屋去吧。”他推開門去,看著姜玄替他招呼著那些同輩人和小孩子,留他坐在麻將桌邊得享些偷懶的清閑,使他足以既不過分勞累,又成為這場聚會中真正的核心角色。他心中不由得仍相信姜玄的確是個很好的伴侶,或者對於一些大度的、寬心的、在情感中浸淫了多年的人而言,他們還有走下去的可能,但很可惜的,陳林知道自己不是。他太小氣、太苛刻又太過於較真,他在他身上栽了一次,光是爬起來都費了這樣多的力氣,要他再同姜玄做些戀人間的和好橋段,他只怕自己將要耗盡心神才能再次擁有那樣多的勇氣與堅持。但他已經到了這樣的歲數了,已不像年輕時那樣沖動了。此刻他已想的十分明白,姜玄也好、他的故鄉也好,哪一個不是在他生命中曾經占了那樣大的部分呢?但他已開始漸漸淡忘掉了。或許他下次沒必要為此付出全部,至少再一次這樣做之前,他該先看看他自己。而這個道理,姜玄也已經明白。

一如姜玄在客廳之中轉來轉去,卻並不再像從前那樣在他身上投註熱切的目光,像是隔三差五就要見一見他、確認一下他的存在。他遞給他橘子的時候,先前還那樣親昵,但剝開橘子的短短幾秒,便足夠他清醒過來,從他身邊退了開去。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陳林已不會再在這一場感情的糾葛之中駐足多久了。

陳林遙遙看著姜玄,他看著他在燈下抱著一個孩子,又給另外兩個講故事。他的神情是那麽溫柔,令陳林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姜玄似有所感,轉過頭來,他們遙遙相望,陳林看到他也輕輕笑了笑。這大概是姜玄最後能為他做的事。

北方冬天開飯早,晚飯過後姜玄和陳林一一送別了客人,見時間尚早,便帶著陳曼去了商場。

在這所幽閉的北方小城裏,一到過年大多商戶都要停業休假,即便是商場,如若客流量不很大,在年節裏也是下午兩三點鐘便早早關了門,僅有兩所老牌的大型商場逢年過節始終人如潮水、營業額節節攀升,襯得同城其他商廈更顯得人丁零落、不甚破敗。如非親眼見到,姜玄也始終難以想象,明明在同一個城市,開車不過半小時的距離,竟然一者繁華可媲美二線城市、另一者卻寂寥宛如空心城,這樣的情景他在國內倒還不常見。陳曼總歸更關註新聞些,見陳林與姜玄都有些怔楞,隨口解釋道:“小地方。一共就那麽點兒人,那些搞房產的恨不得五步建一個商場,當然火不起來,最後就剩下個空架子。”陳林略點點頭,只說:“炒地皮嘛,沒人遷,當然玩不下去。”陳曼稱是,又說:“我剛工作的時候住的那個小區,之前說要蓋新樓,賣不出去,搞得舊樓只扒了一半就停了,剩下的都沒錢弄,就那麽晾著,好些年了。”

他們不說,姜玄也心知肚明,這城市不過是沈屙重癥的省份裏頗不小的一塊,靠著昔年強大的自然資源,仍茍延殘喘。但他並沒多說什麽,對於這地方上下貧富差距之巨大他只略有耳聞,終究難於發表什麽意見。他的人生中從未經歷過親眼見證一個城市的興衰,更無從置喙陳曼這樣一個長久紮根在此地之人的命途。

這難耐的傷感一閃而過,大約是有幸在時代的洪流中存活已是萬幸,陳林並未多做言語,帶著陳曼去樓上逛了一圈衣物店,給她買了件保暖內衣和圍巾手套,又去電器區域幫她買了個新的手機,接著陪她試了不少衣物,挑了一件絞花針織毛衣、一件黑白灰相間的開襟毛衣、一件墨藍色編織開衫,下裝照著陳曼的腿長選了高腰西褲,一條常規、一條微闊腿,方便她配鞋子。陳曼推說不必,冬季鞋厚重,並不好看,自不必多加搭配。但姜玄連連鼓吹她去看看春季新款,等著開春換上,北方不比南方,春秋長、夏季又不熱,春鞋要多選上幾雙備著才好,陳曼這才松了口。他們試了不少,陳曼連連呼累,最終陳林大手一揮,選了兩雙深色尖頭平底鞋,又拿了一雙白色的低跟鞋。姜玄想著要付錢,但陳林拿了自己的卡去刷,倒沒明著攔他,可次次走在他前頭,一次兩次姜玄便不強求了,只跟在他們身後拎包。

過年收了這樣多的禮物倒是陳曼許多年來未曾享受過的待遇,昔年她拉扯著陳林的時候,逢年過節冷清許多,後來陳林走了,她更加沒什麽人互道新年快樂,但之後來了姜玄、又來了陳林,兩個人今次一同回來,倒是讓她享受了一把別樣的天倫之樂,不由得喜上眉梢,眼角的皺紋都多了兩撇,只要細細觀察,還能看到她的嘴角與平時大大不同,自陳林回來起,便常常揚著。選了不少東西,陳林還想再繼續逛下去,姜玄伸手攔了他,輕輕搖搖頭,又問陳曼:“姨,累不累?在這兒坐會兒吧。”倒對她仍很殷勤,親親熱熱地,像是他們之間從未談到分手似的。他們共同生活許久,即使有了嫌隙,這些親密態度溢於言表,陳曼自然看不出不妥,只點點頭,輕聲說:“找個地兒坐會兒吧。”姜玄便拉著他們進了邊上一個果飲店坐下。陳曼剛剛試衣服試的冒了些細汗,姜玄掏了紙巾給她,又將她的外套拿來疊了放在手邊,柔聲問道:“姨,你想想還缺什麽,一會兒咱們再去看看。”他這語氣親熱的很,若不是叫姨,陳林都要以為自己什麽時候多了個兄弟。陳曼像是習慣了他這樣親近,一面按著手臂、一面輕聲說:“東西夠多了,一會兒去超市買點調料就回家吧。太多了你們拎著也麻煩。”姜玄見她揉按手臂,立刻放下手裏的東西,將她胳膊扶起來,輕聲問她:“姨,胳膊疼?”陳曼當時摔斷胳膊,始終一開始就沒有養好,至今天冷或勞累的情況下也會有些酸麻,這幾天過年她終究也操勞了些,剛剛舉手放手次數多了,胳膊便受不住。這些事她不叫姜玄告訴陳林,但姜玄始終上了心,時時記著,見她稍微動了動便心領神會,扶著她的胳膊輕輕按摩。陳林在一旁竟插不上話。他心裏其實有些嫉妒,嘴上雖不說,表情卻冷下來。他把手伸進兜裏,想要掏出根煙來抽,還未等掏出來,胳膊已被人拽住,低頭去看,見姜玄朝他使了個眼色,起身將他拽過去,又對陳曼說:“我去買點喝的,再把東西存到櫃臺,省的一會兒還要一直拿著。”他說完便轉身出去,留陳林和陳曼坐在那兒。

陳林稍稍有些別扭,他和陳曼許多年都未曾這樣親近,想著要對她好,到頭來也是不斷買些東西給她,他心中也明白,物質再豐厚,始終抵不過他這些年的缺失。母子兩個人坐在一處,缺了姜玄從中調和,倒又是相顧無言。陳林牽著陳曼的胳膊,輕輕揉按著,他不敢使太大力氣,按了又按,問陳曼:“胳膊什麽時候受傷了?”他語氣沖了些,倒是顯出些無端的焦急,這點似有若無的暴躁倒是讓陳曼輕輕笑了笑,柔聲說:“前兩年摔了下,磕在冰上了。”陳林楞了下,不敢擡頭看她。只盯著她手背上露出的一點翠綠鐲子,在燈下晶瑩通透,玉質算是很不錯。陳林心中說不出的難過,又問她:“常常痛嗎?”陳曼笑著擺擺手,柔聲說:“沒有的事兒,小姜總大驚小怪的。人老了,胳膊腿酸兩下多正常啊。”她難得笑得這麽暢快,倒是讓陳林心事稍解,舔了舔嘴唇,一句話堵在喉嚨口欲說又休,吞吐了幾次,終於說道:“還是註意點。過兩天我陪你去體檢,再查查。”他說完輕輕捏了捏陳曼的手心,感覺到她的手掌顫了顫,聽見她說:“聽你的。”

母子同源,陳林看得再明白不過,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澀。陳曼雖向來不重物質,可畢竟是個女人,平日裏穿衣打扮簡單大方,搭配也整齊用心,力求形貌昳麗,然而她雖身形狀態不顯,身體容貌卻畢竟耐不住風霜,比之同齡人要清瘦許多。陳林出門前在家中浴室也瞥見染發劑,可見她也已到了遮掩鬢白的時候。陳林試著回想自己最後一次回家時候的情景,但無論如何已記不清陳曼當時的樣貌,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只記得陳曼揚手摔了他手機時候,手腕上仍舊系著條鏈子,窗外的陽光折在上面,晃得他眼睛裏都是血絲,看不清陳曼臉上究竟滑了幾滴淚。為人父母的盛怒之下大打出手固然有錯,但他負氣離開、多年來不聞不問,也終究不能理直氣壯。說起來,他離開之後陳曼曾經打過他的電話,但他接起來後一語不發,有時候聽到陳曼的呼吸聲,都只覺得是她在用沈默脅迫自己。頭兩年陳曼還有短信發給他,他只一概不回,後來有一次年前他去外頭尋歡作樂,不知哪個不長眼的接了他的電話,喝醉之下說了些昏話,酒吧裏轟隆隆的,等到陳林尋到靜處去接的時候,對面已掛了。他在寒風中楞了一會兒,又回去開了瓶酒,晚間尋了個人睡在一處,強做些無謂樣子。大概是覺得陳曼既然無法接受他天生的取向,他便也不需要對她有所交代。兩個人漸行漸遠,未必就是一方的過錯,他從前堅定不移地認為是陳曼拋棄了他,但轉念想想,也是他欠了她這許多年,叫她受了些苦。

過不多久,姜玄已將購物袋寄存好了,又取了果汁回來。陳林先叫陳曼挑了一杯,又轉過頭來自己選。姜玄的手很大,捧著果汁都能扣住自己的手指,陳林從凝思中回過神來,終於聽見他在自己面前說:“這杯是番茄櫻桃加紅莓,這杯是鳳梨西柚番石榴,你要哪個?”陳林接了那杯紅的像暈開的血似的飲料喝了一口,又酸又甜,叫他挑了挑眉,忍不住縮了下脖子。姜玄“哈哈”笑了笑他,把他手裏的飲料換過來喝了,像是不怕酸似的叼著吸管。他喝東西急,兩三下就下去一半。陳林看著他唇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沾了自己的口液還是果汁,這樣親密的事情,他們做起來自然而然,沒有絲毫尷尬,也不含著什麽甜蜜,畢竟是認識太久了。陳林轉頭看了看陳曼,見她神色如常,這才松了口氣。心頭千回百轉,最終叼著吸管對姜玄低聲說了句:“謝謝。”這聲音又短又輕,只姜玄聽到,他低下頭來看著陳林,眼裏閃過一點熱切,身子向前探了探。陳林看著他,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但姜玄隨即退了回去,沖他囫圇笑笑,只說:“不用說這些。”陳林“唔”了一聲,想來是他神色如常,叫姜玄心中短暫的眩暈立刻褪了色。他並不如何後悔,只覺得唏噓。若月餘前他和姜玄一道回來,或許一切還有轉機,但此時此刻他已經沒了心情。世事或許就是如此,錯過了時機,一切都不同。但這聲感謝仍舊要說,若非姜玄,他未必能有今次這樣回來的如此順遂。

手上負重一清,陳曼提出要去一樓逛逛超市。姜玄推著車,陳林走在前面。他們三人一同,陳曼本來只想挑些調味料,但姜玄心細,見家裏有些東西只剩小半,正巧年終有活動,便自作主張給陳曼挑了許多生活用品,清潔劑、洗衣液、餐布、紙巾、洗護用品再加上些奶制品,也堆了滿滿一車。超市有個進口水果區,陳曼水果吃的少,但姜玄知道她極愛吃菠蘿草莓和山竹,這類水果在北方的冬天並不常見,他暗暗推了陳林一把,示意他將陳曼帶過去,三人又挑了些水果。山竹不好買,姜玄看了一圈,覺得拿回去費事,便提議明天和陳林一同去水果市場買。陳曼覺得有些貴,但陳林不容她質疑,硬是撿了裝好。臨到結賬,陳曼突然說想要回去再看看,買瓶紅燒肉醬油,隔天給他們做些紅燒肉吃。

一行人折返回去,陳林記性好些,急行兩步過去挑選醬油,姜玄和陳曼走在後面,推車要讓行人,倒落後數米。姜玄眼見著陳林蹲下身來,似乎在比對牌子和價格,倒是也不著急,正欲推車過去,陳曼忽而在他身前說:“姜兒,這幾天麻煩你了。”她的語氣倒和平素一樣,沒什麽變化,姜玄擺擺手,忙不疊道:“哪有的事兒……”話還沒說完,心中驀地一驚,偏頭去看陳曼。見她神色如常,姜玄心中如墜鉛塊,幽幽沈了下去。陳曼鮮少對他用這麽客氣的詞,想來老人家到底多活二十幾年,只怕早看出他與陳林之間的齟齬,只不過按下不表,彼此間都裝成和和美美、萬事順遂的樣子。陳林既圖陳曼心安,她這個當媽的又何嘗不是?

姜玄早猜到這結果,倒也不多驚訝,只是此刻他們母子同心,乃是一致當他姜玄是外人客氣起來,這才叫他一顆心冷下來,只勉力笑笑,揣著明白裝糊塗,湊合著說:“我應份的。”擡起頭來,見陳林已拎了瓶醬油回來,陳曼接過來看了看,笑笑說:“這麽大一瓶啊。”陳林將瓶子放進推車裏,隨口說:“也沒小瓶的了。”姜玄在邊上看著,收拾好心情,又笑著接話道:“走吧,去排隊結賬。”

這一天下來,陳曼實在有些累,晚上早早洗漱睡了。姜玄和陳林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夜間的電視沒什麽好看的,全是些重播的電視劇,要麽是清宮戲、要麽是仙俠劇,姜玄坐在沙發上剝開心果,一雙手被炒貨弄得滿是碎屑,幹燥不已。陳林洗了澡出來,見他頭發上仍滴著水,轉頭扯了毛巾扔給他,又說:“擦擦頭發。”姜玄胡亂點點頭,推了面前的盤子給他,話也並不說,轉身抓了遙控器換臺。陳林坐在他邊上,兩條腿架在他身後搭在另一頭的沙發扶手上,膝蓋上還有些蒸騰水汽熏出來的紅,不知覺地蹭著姜玄的後背。姜玄轉頭看他一眼,自覺地向前挪了挪。陳林對他或許已沒有了想法,但是個男人被這麽蹭著,難保不豎起來,他心中有些郁悶,只不想理會這些生理反應,恨不得自己此刻僧侶轉世,有些絕情斷欲的本事。

陳林吃了兩口開心果,又挑了些杏仁、藍莓幹塞進嘴裏,吃好了反而覺得嘴裏幹澀,便爬起來找水喝。他在家浪蕩慣了,此刻和姜玄在一處,習慣改不回來,只穿件V領薄開衫,底下一條短褲,透著光都能看見他細瘦的腰身和挺翹的屁股肉,一雙腿又白又直,他跟腱長,更顯得整個人修長挺拔,站在那喝了一杯水不夠,又倒了一杯,轉頭問姜玄:“你喝不喝?”

這一句話帶點親昵,嘴唇濕潤殷紅,眼裏有些朦朧的困倦。姜玄擺擺手,只道:“你先睡吧,我去刷牙。”說著連看也不看他,悶頭疾步走進洗手間,胡亂開了水,坐在馬桶上掏出自己身下那硬物,想著陳林往日的喘息與浪叫,不由得硬的厲害。他胡亂擼了幾下,並不過癮,轉頭拿冷水沖了臉,又沾了些在手心裏,握著下面那東西,好歹刺激得軟了些。過了不多時候,方從浴室出來。客廳一片漆黑,他想是陳林睡了,站在走廊拐角處半晌,終究嘆了口氣。

這一夜他掏了薄被來鋪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看電視到很晚才睡,卻又不敢開了聲音,只好靜靜看著畫面,等到睜不開眼了,才終於關了機躺下。這一夜很靜,朦朧中他見陳林趴在他身上,便伸了手去撫摸他後背,又尋了他的嘴唇來吮吸。一面親熱、一面又問他:“小混蛋,吃不著了又來找我?”陳林嘻笑一聲,並不理他,只摟著他的脖子,雙眼晶亮,低聲說:“那你不要摸。”他嘴上這樣講,人卻熱情的很,抱著他吻了又吻,濕熱的舌頭在他唇角舔弄,手上卻扒開他的褲子,伸進去裏面撫摸他火熱的陽物,他心中大喜,翻身坐起,將陳林抱在懷中,膝蓋頂開他的腿根,一手掰著他的大腿、一手扶著自己胯下那根塞進他屁股裏,捂著陳林的嘴巴向上頂弄,陳林被他操得坐不住,抓了茶幾邊緣才穩住,一雙腳踮在地上,腳趾不時蹭到姜玄腳背,倒令姜玄激動地血液都似在沸騰,抓著他的屁股狠勁弄他,頰邊熱汗滴滴落在陳林背上,順著肋骨向兩側滑去。陳林向後倒下,反手摟著他的脖子,湊到他耳邊低聲說:“慢點、慢點、太大了……”姜玄抓了他乳尖又扯又掐,挺著腰在他裏面磨,陳林禁不住這折磨,挺著腰射了兩股,全濺在茶幾上。姜玄撿了個沾著他精液的草莓,拔了莖葉塞進他嘴巴裏,湊到他唇邊說:“你嘗嘗,你自己的東西。”陳林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唇角滑下來,落在姜玄指尖,他低下頭去,便把那手指含在嘴裏,舌尖在骨節上來回舔弄,像是舔他胯下那根似的,瞇著眼睛、面色潮紅。黑夜裏月光照進來,襯得他肩上的骨頭那麽突出,姜玄摟緊他的腰,湊到他肩背上又吻又咬,叼著他的一些皮肉用牙齒細細碾壓,一手擡了他的一側膝彎,叫他微側著身子給自己操弄,月亮透過陽臺透明的窗框進來,恰好將那菩薩像的影子也照進來,落在他二人身側,在茶幾上露出個端莊形態。姜玄只顧著折騰陳林,哪裏顧得上這些細節,陳林卻看的清清楚楚,仰頭喘息又輕聲尖叫,突然彎著身子推了推姜玄,叫他停下。姜玄便不動,陳林從他腿間跳下地來,轉過身又跪下去為他做手活,仰著頭看他,勾了他的脖子下來,兩人面頰相貼,竟都紅著臉,分不清是羞臊還是激動。姜玄按著陳林的腦袋吻他,一下又一下的,捧著他的臉,雙手在他眉眼之間不住摩擦。他看到陳林肩上露出個牙印來,怕是自己剛剛咬的。過了一會兒,他射意過去,陳林又放開他,起身跨坐在他雙腿之間,將那粗硬性器一點點塞進自己身體裏,便扯了毯子蓋在自己身上,那厚厚絨毯長得很,橫將他二人裹在其中,又垂在地上,只露出姜玄一側小腿來,偶然能窺見陳林的腳背從他膝蓋上露出,半晌又被姜玄伸手抓回去。

他們顛鸞倒鳳,做的不知多快活,直到天光初現,月亮都被驅趕,陳林躺在姜玄身下,被子底下他們四肢交纏,像兩個八爪魚似的緊緊摟著對方。姜玄伸手摸了他額上的汗,又忍不住低頭吻了吻他的鼻尖,笑著問他:“怎麽突然想通了來找我?”陳林擡起頭來咬了咬他的下巴,這下他們肌膚貼得更近,全是粘膩汗水,火熱又骯臟,姜玄瞥見陳林頭頂一撮頭發被壓得變了形,只想伸手去給他順一順,可他雙手正墊在陳林肩背底下,倒是沒有空。陳林在他下巴上廝磨數下,又過去咬他的耳垂,將那點肉含在牙齒之間,張了口又將舌尖抵在他耳廓上來回游移,恍惚中姜玄聽到陳林說:“我身體裏空的很,當然想找個東西填上。”這樣浪蕩話語叫他下身又熱起來,一只手向下探去,按著陳林的屁股,將自己的東西又往裏塞了塞,問他:“舒服嗎?”陳林笑笑,又說:“現在當然是你弄得我最舒服。”

姜玄心臟突突直跳,擡起頭來,扯著陳林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對他說:“林林,我心中實在放不下你,我……我們回去後仍不分開,好不好?”陳林對他微微一笑,叫他心都醉得左右飄搖,如扁舟入海,翻覆波濤之上。陳林捏了捏他的胸肌,又湊上去吻了吻,卻又不答話。姜玄硬按著他肩膀,問他:“好不好?”聲音抖得近乎於哀求了。

陳林向他眨眨眼,又笑了。這笑容無奈得很,只說:“我們就這樣便好啦,你不也很開心嗎?提那些做什麽?”姜玄再顧不得陳曼是否會早起聽到,只高聲問:“我還愛你,你不也還是對我有感覺嗎?我以後什麽都依你、什麽都聽你的,你回來好不好?算我求你!”

陳林臉上露出厭煩神色,瞧著他道:“你這樣就沒意思了,說這些幹什麽吶……”說著推開姜玄,那粗大事物從他股間滑出來,他那穴口仍翕動著,卻一點不留戀,腿也撤下來,從他身下滑出去。姜玄狼狽地跪趴在沙發上,眼見他下了地卻並不穿衣,赤裸地站在沙發邊上,眼神又冷又嫌棄,對他說:“我和你在一起只為了快活,你要的太多了。”

那眼神冷的像把冰做的錐子,姜玄只覺得四肢無力,趴在那裏,像條喪家之犬。他順著陳林的眼神低下頭來,見到自己胯間不知何時竟然射了。那東西軟塌塌趴在那裏,半點精神也無。他腦中如天旋地轉,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卻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被子,衣物完好,卻是沒有陳林。窗外天光大盛,已是黎明。他伸手下去摸了摸,發現胯間濕涼一片,幸好只留在褲子裏。

他進浴室沖了涼,又洗了內褲,恰好屋裏暖子購足,昨夜晾的舊衣褲已幹了,他便順勢換上。轉頭一開浴室門,卻見陳林站在外頭,兩人對視一眼,姜玄想起夜裏種種,不由得心猿意馬。陳林見他熱切望著自己,哪會不明白他意圖,只裝作看不到,伸手推他,說:“我尿尿。”他一動,姜玄見他露出的肩頭一片光裸,終於確認夜裏旖旎不過幻夢,只好怔怔側了身出去,眼見著陳林關上門來。

他心中仍有些激蕩,這股勁兒存著,讓他坐在沙發上動也不動,腦子裏有些亂,可他知道他心底裏是想說些什麽的。過了不多久,浴室門開了,陳林走了出來,到客廳倒水喝。姜玄坐在沙發上,見他走近,便再也顧不上別的,扯了他的手,又使了些力氣,將他拉到身邊來。陳林沒好氣地問他:“你幹嘛?嗆死我了。”姜玄咽了下口水,他聽到自己說:“我有話跟你說。”

陳林挑挑眉,一屁股坐在他身邊,張口就說:“嗯,正好,我也有個事兒找你。我媽過兩天生日,我想去給她挑個禮物,你陪我吧。”他話音剛落,見姜玄楞在原地,便伸手推推他,略有些撒嬌道:“你怎麽了?”

姜玄“啊”了一生,他咽了咽口水,心下一片茫然,只呆呆地說:“行,走吧。”陳林一笑,說道:“走什麽啊?你不得先把我媽支開啊?她說了,今天下午去打麻將,咱倆就說去看電影,別讓她發現就行。”他語氣輕快,姜玄見了哪有不知的道理。陳林若對他躲躲閃閃、陰陽怪氣,那倒是對他仍有些感覺,可如今他待他這樣自然,可見已將那些情愛感覺扔在身後了。姜玄不由得有些灰心,方才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也都落了下去。陳林問他:“你剛要說什麽?”姜玄吸吸鼻子,只說:“我也要跟你提這個事兒來著,怕你忘。”陳林“哦”了一聲。

陳林和姜玄對好口風,這才回了屋裏。他關上房門,轉頭坐在床上,手心裏一片汗水。他伸手耙了耙頭發,將兩側的頭發梳到後面,腦袋卻垂下來,掌心按著太陽穴,只覺得臉上一片熱。

昨晚他睡得很熟,早上醒來才發現姜玄並沒進屋,他開了門出去,卻看見沙發上連個人影都沒有,這屋裏就這麽大,陳林見四下無人,心裏一下慌了,沖到玄關去,卻見姜玄的鞋子還在,這才定了神,知是自己多想。過會兒聽見浴室有水聲,這才想著姜玄應當在洗漱。他悄悄走近了,聽見裏面悉悉索索,不過一會兒,腳步聲漸近,他便立了身子。姜玄拉開門的剎那,他透過門縫看見他的身形,只一眼,就突然放下心來。

這感覺並不陌生。

當初剛剛發現姜玄出櫃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其實那時候並不如何心痛,倒是慌張多些,現在回味起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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