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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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玄站在門前,他搓了搓手,又來回踱了兩步。身後經過了兩個人,在狹窄的樓道裏險些和他撞上,大約他的面孔太生,叫他們狐疑的望了又望,卻又快步離開了,用著自以為低微的聲音小聲嘀咕著說:“這人誰啊?怎麽跑陳老太太家門口去了?”

姜玄心想我都聽見了,你們好關上門再八卦嗎,但臉上還是沒怎麽顯,等著“砰”的一聲響,確認那倆嚼舌頭的中年人進屋了,才終於擡了手按響門鈴,他聽見隔著防盜鐵門傳出來的刺耳門鈴聲,伸手扯了扯身上薄開衫的衣角。那點布料在他手裏皺成一團之前,門開了。

陳曼站在門口,她後背筆挺、微微擡起頭打量姜玄,眼睛裏半點沒有五十幾歲人的老態,一頭濃密的頭發仍舊是黑色的,但姜玄知道那是染發劑的效果,至少上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頭發上仍舊帶著灰色。她和陳林眉眼之間仍有許多相似,眉骨略高,顯得太陽穴有些凹,但她的頭發分了兩縷劉海出來燙的卷了,用恰到好處的弧掩蓋著眼角的細紋,令她的一雙眼睛顯得又深又黑,充滿著歲月留下的故事。這雙眼睛像極了陳林,姜玄直視著她,移不開眼。她站在門口,像是不大待見姜玄,卻又並沒做好打算怎麽對待他,於是靜觀其變,等著他先開口。

姜玄把手上的水果遞進門去,低聲說:“姨,我過來出差,給你送點東西。”他的語氣十分溫和,陳曼看了他幾秒,輕輕點了點頭,才說:“進來坐吧。”姜玄於是終於跨進這屋裏,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來,但這屋子同他初次進來時沒什麽大的區別。地板上鋪著白色的瓷磚,上面幹凈得反光,正是夏日的午後,窗簾全被拉開,大片的陽光透過二樓的窗戶落在地上,在黑色的亞克力茶幾面上映出人影來。他坐在客廳的長沙發上,上面鋪著編織的墊子。陳曼從廚房走出來,端著兩杯茶,姜玄立刻站起身來接在手裏,陳曼倒是沒和他客氣,只沖他微微點了點頭,伸手拂了拂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坐下來,問他:“小姜,過來挺遠的吧?吃飯了嗎?”

姜玄點點頭,說:“吃了,上午工作結束之後一起吃的飯,之後我自己坐動車過來的。”說著,又從袋子裏拿出來兩個芒果,說:“姨,天熱,我給你弄點水果吃吧。”他說完正要起身,陳曼把他攔住,擺擺手說:“又帶這麽多東西過來……不用了,我也剛吃完飯,不吃水果了。你坐下吧,咱倆聊聊天。”姜玄於是只好又坐回去。

陳曼對他的態度微妙的很,像是不怎麽喜歡他,但又並不冷淡,言語之間,對他似乎不算不滿。姜玄大著膽子向她套近乎,問了些身體健康檢查的問題,又順桿爬地同她聊了些保健話題,最後說自己有朋友在海參崴開了海鮮公司,過些日子給她送些過來打打牙祭,陳曼已經放了他進屋,自然不會跟他客氣這些,但也並不答應,只輕輕笑了笑。她笑起來和陳林太像了,那種微微牽動面部肌肉的樣子,提拉著臉頰,眼睛微微瞇起來,眨了又眨,顯得漫不經心、毫不在乎。姜玄知道她心中是沒有答應的,但既然嘴上不說,他便也裝作看不懂。

兩人談了些天,陳曼又問他:“你常常出差嗎?工作這麽忙。”姜玄笑笑,說:“我們幹工程的都這樣,升上去就好多了,不用總往外跑。”陳曼點點頭,擡起頭來看他,欲言又止。姜玄心領神會,又說:“我其實這兩年出差不多,就今年比較忙,但是老板給我放假不少,前段時間陳林也假期,我們出去旅游來著。”陳曼問:“他呢,忙嗎?”姜玄點點頭,說:“他職稱評了,現在帶重點班呢,這次他學生考得好,估計下次評職稱也沒什麽問題。”說起陳林來,陳曼臉上也帶上更多笑意,姜玄順勢說了些陳林之生活中的變化和趣事,陳曼的眼睛泛出光來,聽著他說話不住點頭,她盯著姜玄的臉,像是透過他看著陳林,聽了一會兒,才說:“他那麽小就一個人在外面闖了,現在有你在他身邊……我也算,也算放心了吧。”她的口氣中仍有許多遺憾,姜玄心中不忍,抓著桌上的茶杯在手裏,高聲說:“沒事,我……我們倆之前本來想一起回來看看的,他工作忙,學生周日返校上課,他走不開才沒過來。”陳曼聽了便笑,一面擺手一面說:“你不用逗我高興,他要想回來早回來了,不至於拖到現在。這兩年你有時候給我打電話,我能聽見點他的聲兒,其實已經很高興了。”她話裏有些把陳林托給姜玄的意思,或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姜玄聽在耳朵裏,心都忍不住跳的快了些。或許在陳曼的心中,他早不像第一次來的時候那樣惹人厭了。

姜玄第一次去見陳曼的時候是瞞著陳林的。

那時候他們剛剛決定搬到一起住,姜玄屁顛屁顛地跑到陳林家裏去幫他收拾行李,生怕一夜過去陳林反悔。他過於殷勤的表現招來了陳林的白眼,最終陳林決定下樓買點菜,徒留他孤單在屋裏整理書架。

姜玄就是這樣在他的書堆裏發現了一個信封。他正在收拾陳林那些拗口的藏書的時候,一個失手把書堆撞翻了,沒想到裏面一個信封就這麽跟著書一道灑在地上。那信封既沒有封口也沒有落款,姜玄看了兩眼,心裏忍不住有點懷疑會不會是譚狗留下的,於是惡向膽邊生,趁著陳林不在家,猥瑣的打開信封,把裏面不算厚但也有一小打的紙抽出來。

那些紙很薄,有許多已經泛黃了,背面記著一些數字,是用圓珠筆寫的,姜玄往下翻,上面的數字越來越小,直到第一張。他把這一疊翻過來,才發現這是一堆匯款回執單。按著時間順序排好,第一張的時間是2008年1月,有時候他一個月匯一次,有時候兩個月,但從沒間斷過,一直匯到2012年。這些錢零零總總加在一起,足有十萬,全部都寄給了同一個人:

陳曼。

姜玄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這人一定是陳林的母親。盡管他從不在姜玄面前提自己的家人,但是姜玄多少也從林聰嘴巴裏撬出來點過,陳林父母離異,他跟自己媽媽姓,但他們母子關系很差,陳林大三的時候就和他媽斷了關系,不管他媽給他打多少錢,他一毛都不用。幸好他念研究生的時候有獎學金,不然恐怕要申請補助。但陳林那麽驕傲的一個人,這輩子都不會讓任何人幫他,更別提表現出一丁點弱勢——這話是林聰說的,姜玄對此舉雙手雙腳讚同。陳林太獨立了,有時候姜玄覺得要是有一天自己“砰”一下撞車死了,陳林估計最多也就傷心三天,然後就拍屁股開始賣房子賣車,沒準逢年過節都能拉著新男朋友去拜拜他,對著他那張精修過的工作證照片說:“小玄子,我給你介紹個人,這是我現在的‘那位’。”姜玄這麽想想都覺得自己能氣活過來,每每這樣思維發散之後都要把陳林撲倒在床上來一炮,逼著他不停說愛自己,直到他被真的生了氣的陳林一把推到地上拿枕頭狂砸幾下,才能冷靜下來。

不過這也不代表姜玄就信了林聰的鬼話。他也是男人,深深明白男人的狗嘴裏就吐不出象牙來,更何況是林聰那種猴兒精猴兒精的說謊當脫褲子一樣的公關小主管,當即微微一笑,裝作信了這是陳林的大雷區。彼時他和陳林日夜都睡在一起,陳林有時候看電視上演的家庭肥皂劇會默不作聲,握著遙控器一副要換臺的樣子,但還是會繼續看下去。更何況他們每次去公園的時候,陳林一看見有年輕媽媽帶小孩,隔著八百米遠就能把煙掐了。最嚴重的一次,是姜玄老媽去他家找他。老媽想著給兒子一個驚喜,站在他門口的時候姜玄正穿著一條漁夫短褲和陳林在廚房做早飯,他出差兩周剛回來,前一天晚上和陳林做得興致高昂,陳林在他肩頸上咬出來兩個的兩個牙印清晰可見,其中一個還帶著點血絲,他媽一按門鈴,陳林去開的門,對著貓眼看見是個漂亮的中年婦女,楞了不到三秒,轉頭就跑回廚房把姜玄拎出去硬給他套上一件T恤加開衫,結果那T恤是陳林自己的,穿在姜玄身上小了一號。他媽進來的時候就看著自己兒子穿著個緊身T,一臉茫然活像個電影裏的饑渴零號搔首弄姿被抓了個現行。姜玄自己到沒覺得什麽,他早在大學出櫃被他爸拿皮帶抽得後背出血的時候就本能地學會沒皮沒臉求著自己老媽幫自己求情了,何況是這麽點小事兒,拉著陳林和他媽互相簡短介紹了一下,就轉身回屋換衣服了。

他本以為陳林這麽機靈的一個人,估計也不會緊張,沒成想等他從屋裏出來,陳林正襟危坐地像是領導面試,雖然嘴上仍舊談笑風生,可是姜玄就沒見他後背挺得這麽直過。他心裏有點發笑,走到倆人身邊,捏了捏陳林肩膀,對他說:“你去看看粥,是不是煮好了。”又擡頭說:“媽,你吃點不?陳林做飯好吃的。”他媽擺了擺手,說:“我就來給你送點臘腸,我從四川剛回來,給你們帶的。你爸還在家等我回去做飯呢,我先走了。”說完,趁著陳林轉身去給她拿外套的功夫,對著兒子眨眨眼。姜玄心領神會,接過陳林手上的外套給他媽穿上,轉頭對陳林說:“我送她下去。”陳林把車鑰匙塞他手裏,說:“你開車把阿姨送回去,早上車多,不安全。”姜玄點點頭,安撫著拍了拍陳林的肩膀,感覺到他身上都僵了。

他心裏有點納悶,不過也沒表現出來,轉頭把他媽送出門了。門關上的時候他感覺到陳林一直盯著他們的背影,他忍不住轉頭看了看那漆黑的貓眼——直到後來他從林聰嘴裏才聽說,陳林當時就趴在門口一直向外看著,直到他和他媽拐進電梯裏,他才松了口氣,一屁股蹲到地上,差點把腦袋撞到鞋櫃上,伸手一摸後背,一手的冷汗。

陳林對家裏人緊張成這樣,姜玄不覺得他對自己唯一的親人真的沒感情,不過他很少詢問陳林這類事情,只隱約知道是陳林他媽不同意他搞同性戀,硬把他從家裏趕出去了。他心裏很有些想去正式拜見陳林的家裏人,於是不動聲色地將回執單上的地址記了下來,他沒放到手機裏,怕陳林翻到,只記在自己工作用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上。他做完這些,又把信封夾回那些書中間,按著陳林系帶子的方式重新把那落分散的書從高到低綁起來,祈禱陳林不要發現。

等到他第二次出差去北方的時候,他多請了一天假,自己坐上動車去了那所落後的城市。當他循著百度地圖七拐八拐找到陳林家門口的時候,他心中像是打著鼓,忍不住手心都有些出汗。但年輕總是無畏的,他在心裏想了很多說辭,希望陳林的媽媽能放他進去,接著,他按下了門鈴。

門從裏面打開,一位和陳林長得有四五分相似的女人出現在他面前。這女人穿著焦糖色的燈芯絨長褲,上面套了一件白色棉襯衫,寬松的很。這就是陳曼了,姜玄心想。怪不得能生出陳林這樣的兒子,那股子冷淡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看起來並不年輕,但很有些書卷氣,眼神克制著打量姜玄,禮貌地問他:“請問有什麽事?”

姜玄輕咳一聲,才說:“阿姨,我是……陳林的朋友。”陳曼張張嘴,但最終只“哦”了一聲,又說:“那你等一下。”說完,轉身進了屋。姜玄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空站著等,他心跳加速、手心竟冒出汗來,心裏不斷背誦著之前準備好的說辭,生怕待會兒進屋出了差錯。

然後陳曼從屋裏轉出來,向他走了過來。姜玄正要揚起笑容,陳曼擡手一揚,一杯苦澀的茶水撲向姜玄,將他劈頭蓋臉澆了個結結實實。陳曼一句話都沒說,反手摔上門。姜玄站在門口,伸手擦掉臉上的水,這才睜開眼睛。

“真狠啊。”他喃喃著,“這水還是溫的,老太太心眼真多。”

那年姜玄才二十七,心裏憋著股勁兒要讓陳曼見他。他一面顧及著陳曼的面子不敢站在她家門口,另一面又不甘心,踱著步在陳曼家樓下來回徘徊。陳曼住在二樓,姜玄就站在小區的馬路邊上逡巡,時不時擡頭就能看見陳曼在屋裏看電視,她坐的很端正,目不斜視,像是根本沒發現他還在樓下。他心裏幹著急,卻什麽也做不得,幸好路邊有個長凳,他走得累了便一屁股坐下去,仰著頭看陳曼是否從屋裏出來。這麽看了一會兒,陳曼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終於站起身來,走到了窗邊。姜玄喜出望外,接著大失所望——陳曼伸手一拉窗簾,隔絕了他的視線。

時至深秋,北方已經入了涼,晝夜溫差大,下午日頭還在天上,到了傍晚就泛起瑟瑟秋風來,吹在姜玄胳膊上,楞是讓他打了個寒顫,不由得搓了搓手。他心中很有些委屈,一面是曬出來的煩躁、另一面是對這對脾氣冷硬的母子倍感棘手,他並不是不擅長啃硬骨頭,但是花了那麽久才搞定陳林,此刻又來了一個升級加強更年期版本的,更令他壓力倍增。不過他心中雖然這樣想著,實際卻並不如何氣餒,彼時他尚且年輕,心氣兒很高、充滿幹勁,打定主意要和陳林在一起,愛屋及烏,自然不會對他母親又太多微詞。倘若是這一時的他見了陳曼,或許結果不會如此。

然而他當時尚且不能意識到這一點,只想到陳林看著別人母子和睦時的表情,心裏就不由得湧上一股沖動,恨不得為他赴湯蹈火,挨上陳曼七八十次辱罵都不委屈,這麽想著,又覺得自己這樣有點浪漫,忍不住在心底為自己點了個讚。他正滿腦子跑火車,卻見到面前投下點陰影來,他擡頭一看,竟然是陳曼。她提著一個巴掌大小的手袋,上面用金色細線繡了些花樣,又捏著一個疊的整整齊齊的購物布袋,腳上換上了一雙矮跟軟皮鞋,身上罩著一件薄薄地米白色長衫,站在姜玄面前問他:“你怎麽還沒走?”

她的語氣並不和善,但起碼她向他問話了。姜玄敏銳地感覺到其實她心中對陳林仍有掛念,否則決計不會理他,於是順桿爬著,對她說:“阿姨,我給您帶了點東西,想著總得送上去,就在這兒等您下來。”陳曼不置可否,只說:“那你等著吧。”說罷,轉身便走了。姜玄立刻擡起屁股跟上去,一面跟著走一面說:“阿姨買菜去?我跟您一道去吧,給您提提東西。”陳曼腳步一頓,轉身過來直視著他,皺著眉說:“你甭跟著我。哪兒來的你回哪兒去。”姜玄忙說:“阿姨,那我……我,我在這兒等你。”陳曼皺著眉,含混著低聲咒罵了些什麽,又說:“我實話跟你說吧,我一點兒都不想看見你。我兒子六年多沒回來了,就因為你。你覺得我能願意看見你麽?趁早給我滾蛋。”

她說完,連看也不看姜玄,轉頭就走。秋天落葉很多,順著風在她腳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來。姜玄站在路邊,看著她的背影,低下頭來。他心裏很挫敗,卻又無話可說。但這瞬間過後,他立刻擡腿追上去,亦步亦趨跟在陳曼身後揚聲道:“阿姨,陳林很想你。”

陳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她的神情古怪極了,像是茫然,又像是震驚,像是狂喜,卻又硬生生將這激情扼在喉嚨裏。姜玄的胸膛起伏著,他說:“真的。雖然他沒說,但是我看得出來,他心裏很想你。”陳曼別過頭去,她的眼眶紅了些,卻只笑了笑,又道:“他是沒告訴你他離開的時候說過什麽吧?”她擡起頭,譏諷地註視著姜玄的眼睛,緩緩說道:“他說他不用我養,他就是餓死,不要我一毛錢。”

姜玄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他把手邊的東西放到地上,接著掏出手機打開相冊,點開一張圖片遞到陳曼面前,又說:“他寄給你那些錢,每一張都存收據,放在他最喜歡的書裏,連我都不給動。我一開始也不明白為什麽,但是我過來前兩個月,我弟弟搬家,搬到珠海去。他的地址我怎麽都記不住,後來陳林幫我收了個快遞,是我弟給我寄了特產。他把上面的單據撕下來收著了。”姜玄看著陳曼的雙眼,那雙眼睛裏有些東西在軟化,他說:“阿姨,他沒忘過你,真的。”

陳曼背對著姜玄,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見到她微微垂下頭去,過了一會兒,她伸手在臉上擦了一下,又問:“那他自己為什麽不回來?”姜玄上前一步,對她說:“他只是……忘不掉以前的事。他是你兒子,你應該知道,他就是這樣的。”陳曼沈默了一會兒,輕輕推開姜玄,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了。姜玄垂頭嘆氣,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將手上的東西交給門衛,便回了北京。

再過幾個月,姜玄再一次去到她家的時候,陳曼讓他進屋了。

姜玄做組長之後每年固定和大主管一起出差分部考察,那些時候他會去陳曼那兒坐一坐。大多只待一個下午,有時候會一起吃晚飯,但陳曼從不留他,他便自己打車到當地不大的機場買票離開,在狹窄安靜的候機廳裏等待飛機起飛降落。鄰居見過姜玄幾次之後問他是誰,他只說是陳曼的親戚,對她的稱呼從“阿姨”簡化成“姨”,陳曼聽到後並不辯駁,默許了他這樣親近地叫她。陳曼年逾五十,但面部骨骼起伏明顯,因此相貌並不十分顯老,可是畢竟這些年也吃了許多苦,和姜玄自己的媽媽比起來,還是看得出上了年紀。姜玄因此常常托朋友為陳曼帶些補品或海產,每每去看她,也常常為她添置些新家具或幫她做做清掃。兩個人就這樣每年見面幾次,自然談不上熟稔,姜玄去見她,多半時候只是跟在她身邊,陪她去逛逛超市或隨意聊聊。他們大部分時候在聊陳林,但兩個人口中的陳林並不盡相似,大約陳林這些年的闖蕩仍舊為他打上了一些新的烙印,他們坐在茶幾的兩端,填補渲染彼此對於陳林的記憶畫像。在並不寬大的居室裏,一個久別不歸的人將他們聯結在一起。

陳曼起初並不對姜玄很親切,直到有一次姜玄去見她,恰好遇見她摔傷手臂。時逢隆冬暴雪,地面冰厚,陳曼過馬路的時候不慎摔倒傷了手臂。她已打上石膏,可左手傷了總歸不方便,姜玄敲開門的時候她正單手拿著吸塵器拖地,那物件還是姜玄買給她的,噪音很小,又是手持的款式,方便得很。姜玄進了屋,見她摔傷了手臂,一問才知道今天正是拆石膏的日子,當時還是中午,陳曼和醫生約在三點半,姜玄便陪著她去了醫院。這城市盡管人並不很多,但醫院卻是天底下最不會清靜的地方,當天前面幾位病人拖了時間,他們便等了很久。

這醫院熱熱鬧鬧,老人多、中青年也不少,小護士大概是個新手,把科室門前攪和得如同菜場,最後只好請出強力的外援護士長來。那護士長體胖卻不心寬,豎著眉毛喝了幾聲,才終於把淩亂的隊伍擋了回去。她不算低的嗓門傳到走廊裏,又順著洗手間的鐵門返回來,在擁塞的走廊中散發餘韻。底下的人不由得對她頗有些微詞,好事者甚至小聲嘀咕起來,眼神在她身上掃了幾下,又略略發笑,大約終於找到了她身上某些不足之處,借著評判一抒心中焦躁之氣。姜玄先前加了班,熬了幾晚才追討出這半天的富裕時間,此刻被人群嗡嗡直嚷,後腦一跳一跳地鈍痛,眼睛又幹又澀,只好壓了壓眼球,才終於擠出點眼淚來,稍微濕潤了眼球。陳曼坐在他身邊,默默打開自己的小手袋掏出了一個暈車貼遞給姜玄。姜玄接了過去,低聲說:“謝謝。”

護士走出來,高聲叫道:“陳曼,在不在?”姜玄站起身來向她示意。二人走進科室去。陳曼先前已經照過X光,醫生說她骨裂愈合得比別人慢些,大約是有點骨質疏松,接著就開了單子,一面打印一面說:“誒,小夥子,你一會兒拿著這個單子去一樓交款,可能得排一會兒,等你上來你媽這石膏就拆了。別著急啊,骨質疏松不是大事兒,多喝點骨頭湯什麽的就好了。”他說完,在單子上簽了字遞給姜玄。姜玄偷瞄陳曼,發現她並沒有想反駁的意思。

臨走,陳曼把姜玄叫住,說:“你等下,我把醫保卡給你。”她畢竟是那個時代裏受過良好教育的少數女性,即使吊著一只胳膊也依舊坐姿端正,用那石膏中露出的指尖夾住右手的手套,輕輕一拽就落了下來,接著她單手收起皮質手套,又將它疊好,這才打開那絳紅色的荔枝皮手袋,將手套塞進去,又從裏面撈出錢包來遞給姜玄。她身上那條紫黑色的厚裙裝托著手袋,顯示出一種長輩的威懾來,但這嚴肅之中卻藏匿著一些軟化的溫柔。

姜玄代她繳了費,兩個人便啟程回家。陳曼的手剛好,醫生囑咐多做做覆檢,暫時不要拿鍋鏟之類的重物,姜玄便帶著陳曼去超市買了些海帶和骨頭,回家給她燉了些湯,又炒了兩個從陳林那學到的拿手菜。他對自己的廚藝水平並不很有信心,但靠著和傅子坤仇振實時語音也搞定了四菜一湯,端上桌的時候,陳曼正在擦手。手在石膏裏包了些日子,總不是很幹凈,姜玄接過她手中的毛巾,用熱水沾濕了擰幹,這才扶著陳曼的手臂輕輕擦拭起來。他態度認真、一絲不茍,反覆幾次之後,兩個人上了桌。姜玄自知自己和陳林的廚藝差了太多,但此刻只希望陳曼並不能察覺,然而事與願違,陳曼喝完湯吃了幾口菜,突然問他:“你在家不常做飯吧?”姜玄點點頭。陳曼又夾了一筷子香菇嚼了嚼,突然輕聲說:“陳林以前一點油星都不願意碰,沒想到現在倒是變樣了。”姜玄又給她夾了一茬雞蛋,說:“這兩個菜都是他教我做的。”陳曼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夾起來吃掉了。

那一天姜玄走的時候,給陳曼留了個字條,囑咐她下周一定要在家,他托朋友給她帶了點補鈣和護肝的補品,年關將近快遞已經快停了,朋友怕來不及,決定讓手下人跑高速的途中直接送過來。說這些的時候他站在門口,把字條鄭重其事地貼在了門上的貓眼旁邊,接著才穿好圍巾,轉身離去。下樓的時候,他察覺到陳曼仍在他身後看著他,這讓他不禁有些受寵若驚,轉頭說:“姨,你進去吧,天冷。”陳曼點點頭,姜玄快步走下去,推開樓道口那扇呼呼漏風的鐵門時才隱約聽見二樓傳來關門的聲音。

這是初冬的北方,街邊仍有漏網的枯黃落葉,隨著凜冽的風翻騰,維度偏高加上寒流來襲,十一月已經下起了雪,天色暗沈,顯得淩亂而蕭條。

這場風雪很大,姜玄和陳曼聊天地時候收到航班短信,飛機延誤起飛,陳曼便留他下來吃晚飯。姜玄本想著去機場等,但他心中時時存著討好的心思,便對陳曼有說不出的順從,最終仍舊聽了她的話留了下來。

因著姜玄要留下,陳曼吃的比平時多花了些心思。她用啤酒化了條黃魚,在魚腹上劃了幾道痕,擺上蔥姜辣椒絲之後入鍋蒸,姜玄站在她身邊切倭瓜,他常給陳林打下手,這點事情做的自然得心應手,很快把半個倭瓜切好,又將剩下的半個用塑料膜封起來,放回冰箱裏。陳曼起火熱鍋,炒了些蒜瓣八角,對姜玄說:“把瓜拿過來。”姜玄將手上的東西遞過去,陳曼將這些瓜倒進鍋裏翻炒了一會兒,又接了兩碗水進去,蓋上鍋蓋慢慢燜。

竈臺被占了之後,陳曼帶著姜玄剝冬筍,家裏有矮小的板凳,姜玄從陽臺搬了一個出來一屁股坐上去,架著兩條長腿剝筍皮。筍要洗,可陳曼家裏廚房水管壞了,只有涼水能用,她想幫手,姜玄擋開她。冬天的水涼的很,姜玄差點凍得一哆嗦,不過他並沒說什麽,一點點洗筍皮裏面的泥灰,陳曼從浴室接了杯熱水倒進去,姜玄這才感覺到好受些。他一面剝筍,一面說:“姨,我給你約個裝水管的過來吧,把你這個給你改改,冬天別用涼水了,多冷啊。”陳曼略笑了下,點頭說好。

姜玄前兩周都在熬夜加班,此刻本應該坐在飛機上呼呼大睡,卻架不住一直陪陳曼說話,來的時候又頂著雪,手上一面幹活,腦袋一面覺得有些昏沈,像是頭暈,又像是有些睡意,直到陳曼叫他,他才回過神來,發現陳曼正推著他的肩膀,問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姜玄只擺擺手,說:“沒有,就是有點困了。”陳曼說:“你飛機改到晚上八點多了是嗎?一會兒吃完飯,你去陳林屋裏睡會兒吧。”姜玄“嗯”了一聲,當是謝過。陳曼切了些臘肉片出來,擺在盤裏,又問姜玄:“這段時間身體怎麽樣?”姜玄隨口說:“還行,到年底了事兒都多。但陳林還好,下個月就快放假了,能閑下來。他今年沒開什麽補課班,過年能好好休息休息……”他絮絮叨叨地講著陳林的事情,陳曼安靜地聽著,過一會兒他手上的筍洗好了,陳曼拍拍他的手臂,將那個小鋼碗接過來,又問他:“那你呢?”

姜玄楞了一下,陳曼瞧他一眼,解釋道:“你呢?工作這麽忙,看著氣色不像以前那麽好。”姜玄倒沒料到陳曼會這樣問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怎麽回答,胡亂說:“沒有,就是這幾天忙的,沒休息好。”他講陳林的時候滔滔不絕,換到了自己身上,又似乎不願多提,寥寥數語便帶過。陳曼並不催他,只說:“這兒火小,得蒸一會兒呢,你進屋去吧。”姜玄受著她的好意,心裏有些說不出的暖流,去浴室洗漱了一下,躲進陳林屋裏躺下。

陳林的屋子很幹凈,應當是陳曼常常來打掃的緣故,床單被罩上一點灰塵的味道都沒有,那屋子向陽,對著門的地方擺著張棕褐色的木桌子,桌邊是整面墻的書架,上面擺滿了書。那些書並看不出年紀,因為全部被包上了書皮,大多是用舊掛歷的反面做的,在陽光下曬過這許多年也只有一些泛黃。屋裏燒著暖氣,這屋子平時不開門,空氣更是灼熱,姜玄進了屋,便脫下毛衣搭在椅背上。椅子緊挨著桌面,桌上用一塊茶色的玻璃板壓著,陳曼經常用濕布擦它,上面含殘留著一些水痕。那桌子下面壓著陳林的一些照片,大都是他上學時候的照片,有畢業照也有他舉著獎牌證書的照片。姜玄將玻璃微微擡起來,拿出他高中時候的照片來。他那時候還沒太長開,肩膀並不如現在寬,又梳著土氣的學生發型,看起來脖子細長、頭卻不小。但他的手腳那時已顯現出了纖長,穿著白底藍邊的短褲短袖,手腕上戴著一串紅繩,空蕩蕩地在空中晃著。他那時仍拿著錄取通知書,這照片似乎是被強要求拍照留念的,他雖然笑著,但姜玄仍舊一眼就看出他十分勉強,幸好手上還拿著一張硬紙通知書,否則一定立即手足無措。他的笑容很淡,但姜玄仍能看出他不帶笑意地唇角洩露出的一點點自豪,或許還有對將來的希冀,這欲望如此單純,被相機永恒地鐫刻在紙上。

姜玄心中一動,情不自禁地在照片上撫摸了一下。接著他又將這照片放了回去。這照片左邊壓著一張他和林聰的合影,他們當年一同考去北京,兩個人勾肩搭背,笑得暢快又爽朗。這是陳林這所有的照片裏笑得最開心的一張,盡管他臉上仍帶著些紅暈,但姜玄知道這絕不是因為羞赧,不過是單純的熱氣浮在臉上。陳林很少會害羞——他的羞澀如今只有姜玄能見著,他深知那是怎樣的一種情狀,他的眼中永遠含著一些水漬,又驕又俏,有些惺惺作態,卻其實在心中暗暗想著讓姜玄將他摟在懷裏,兩個人親熱一番、沒羞沒臊。姜玄想到這些,又覺得心中湧起了一些柔情。

這兩張照片的右邊放著陳林和陳曼的合影,還是陳林小學的時候拍的,他帶著紅領巾捧著畢業證書,背後是小學水泥灰的臺階和降下的國旗。陳林小時候和現在長得差很多,那時候像個小蘿蔔頭,眼睛並不很大,鼻梁有些寬,一雙耳朵倒是大得很,姜玄看著照片,幾乎懷疑他從小到大,那雙耳朵就沒再長過。他全身上下唯一和如今一模一樣的便是薄薄的嘴唇,他似乎並不很開心,照相的時候臉色不大好,像個小大人似的繃著臉。

這桌上的照片一張張看過去,有些是陳林參加什麽比賽穿著運動服的照片,更多的只是單純的紀念照,這些照片大約是陳林比較珍惜的,他至今仍舊有這樣的習慣,喜歡在房裏擺照片。但姜玄知道真正珍貴的照片總是留有底片,被陳林藏在他的書裏、畫冊裏、影集裏、網盤裏。他不會將他們只放在這玻璃底下壓住,任由太陽曬得泛黃泛白,面目模糊。他這麽想著,有些分神,一不小心碰到玻璃裏面的照片,幾張疊了起來,他忙伸手去擺回來。他將那一疊照片統統分開,左右一摸,看到其中一張的下面,還疊著一張小相片。姜玄用手指刮了刮,將那相片摘了下來。

這照片因為常年墊在底下,已經沾花了,那是一個男人摟著一個小男孩,上面用圓珠筆劃過,那男人的臉看不見了。邊上的男孩長的很小,坐在男人腳面上,兩手托著腮,嘴唇很薄。他們看起來很開心,蹲在朱門外。姜玄將那照片翻過來,上面寫著兩行字。

第一行在正中,是用圓珠筆寫的“我已經忘了你長什麽樣子了”,字體尚且較為稚嫩。第二行是在右下角,斜著用鋼筆寫著“如果你能回來”,這字體要成熟許多,和陳林現在的字跡很相似了。不過除了這兩行字之外,僅僅在左下角有一個紅色鉛筆寫成的字跡:故宮,1991。那字真正很醜,四角突兀,像是個孩子寫下來的。

姜玄知道這照片上的男人是誰了。

陳林說過他父母離異,他連名字都是很小就改成了母姓,這些姜玄都記得。陳林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在床上床下都打得火熱,姜玄有意無意地提出他弟弟要來看他,三個人吃個飯。陳林委婉的拒絕了,兩個人談到家庭成員,陳林便閉口不談。知道晚間,陳林才不經意地說出這事。那時候剛二月出頭,隔天他們按照先前約好的時間去看一個影展,兩個人從展廳出來的時候站在街邊買咖啡喝,陳林冬天好打扮,只穿一件厚風衣,裏面一條牛仔褲配一雙登山靴,又不帶手套,一雙手凍得翻紅,趕忙捧著咖啡杯啜了兩口,腿上凍得直跺腳。姜玄見他這樣,又氣又笑,將車子的暖氣打到最大,將陳林拉上車又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身上,開出去快兩公裏了才看見陳林緩過來,終於不流鼻涕。姜玄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手心,覺得熱乎多了,這才把空調開小了些。陳林順勢抓起他的手就不放了,姜玄原本想抽回去,但心裏不知怎麽的想到陳林說自己有爸等於沒爸、出了櫃又被他媽趕走的時候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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