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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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時雨聽著他隱含質問的口氣,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

的確。

今日是為托付朝落一事而來。

清晨涼悠悠的寒風吹得衣袂飄飛,兩人沈默對視,傅時雨看著楚晏壓著沈痛的眼底,生平頭一回對自己生起了厭惡的情緒。

開始利用他的是自己,最想撇清關系的是自己,現在來尋求他的也是自己。

但……卻別無他法。

昨夜他陪著朝落在榻邊坐了整宿,思考著該把朝落安置在何處,宮裏是絕對不能待了,若在京城單獨選一處宅子,自個還有要事在身,把朝落只身一人放在宅子裏,他肯定放不下心,畢竟還沒尋到沈言亭的下落。

至於莊樾,傅時雨從開始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人於他來說,太過邪乎和神秘,且定義不了好壞,朝落在他手上,他定是徹夜安不了眠。

沈思一夜,最後傅時雨唯一能放心的人選,竟是這個糾纏最多,也是他最不願糾纏的廣陵世子。

“是。”傅時雨神色淡淡地承認了,“今日的確為朝落一事前來。”

“不過我並不強求,若世子不願,便當在下今早沒來這一趟。”

這件事,有些太強人所難,他也不能肯定這人會幫自己。

傅時雨剛想把手從楚晏的掌心裏抽回來,卻發覺手臂像是被鐵箍牢牢鎖住般,動不了分毫。

“我答應你。”楚晏臉色暗沈沈地盯著他,眸底一片陰霾。

傅時雨眼裏一楞,吶吶道:“我還沒說所求何事……”

“不用說了。”楚晏緩緩松開手勁兒,掌心像是不舍他的溫度,有意無意地捏了兩下,這才緩緩落回身側。

傅時雨心裏不禁有些覆雜難言,問:“什麽條件?”

楚晏看著天邊晨光乍現,開始慢慢地侵染著如同一個大鍋罩著的夜幕,良久,他薄唇輕啟,明明話裏平靜,但嗓音卻涼得像冰。

“陪我用頓早膳。”

傅時雨瞳孔微張,詫異道:“天還沒亮,用什麽早膳?”

楚晏像是沒聽見,率先背過身,往王府裏大步邁去,也不管身後的人有沒有跟上。

“公子……”朝落看著傅時雨挺得筆直的後背,神色猶豫地說:“是我給你添麻煩了。”

“你不用勉強自己的,其實我昨晚說出來,心情就好多了。”

她誤以為傅時雨的沈默不語,是在因為自己的事情感到為難。

從墓裏出來後,她已經給公子添了不少麻煩,本就是累贅,怎能得寸進尺的要求公子替自己做什麽。

朝落有些後悔,想拉著傅時雨回宮,卻被傅時雨先一步拍了拍肩膀。

很輕,動作間帶著安撫的意味。

“不關你的事。”

傅時雨莞爾笑了,眼裏滿是讓人舒心的暖意。

“剛剛有點出神而已。”他輕聲道:“進去吧,正好我也有點餓了。”

朝落心裏還是懷疑,憂心傅時雨為了自己,做出一些違背本心的事情。

擡頭仔細觀察著傅時雨的神色,見他並無一絲一毫的異樣,她才緩緩放下心。

兩人一進府,管家就上前來,以梳洗換衣為由,讓人把朝落帶去收拾出來的院子。

本來朝落很是不願,但傅時雨不知同她說了些什麽,最後朝落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幾個侍女離開了。

管家領著傅時雨到了書房,便不再進去了,小心翼翼地說:“公子請進。”

傅時雨嗯了聲,停在書房外深吸了口冰涼的空氣,這才推門踏過門檻。

楚晏坐在凳上,面前的圓桌上放了幾道色澤精致的小菜,兩方擱著兩碗熬好的肉粥。

“……”

傅時雨稍稍蹙眉,好的壞的情況都想過了,倒真沒想到這人是真要自己陪他同吃早膳。

“坐。”楚晏冷淡道。

傅時雨猝然清醒,意識到今天他好像頻頻失神,心裏突然升起幾分惱意。

壓下五味雜陳的情緒,他神色鎮定地坐在在楚晏對面。

書房內很安靜,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耳邊只有碗筷與瓷碗相碰時,發出的細微叮當聲。

傅時雨現在哪有心情吃東西,不過前不久才讓楚晏幫忙,若是連頓早膳都不賞臉吃,那實在有些過分。

他隨便拿了塊離最近的點心,放進嘴裏咬了口。令人惡心的甜膩瞬間在舌尖上蔓延,傅時雨臉上微微變色,他已經太久沒吃過甜食了,既然美人蠱已死,那便不必再用甜食來隱藏嘴裏的血腥氣,所以傅時雨現在也不會勉強自己碰這些東西。

沒想到偶然吃一次後,他竟感覺胃裏一陣翻湧,不大舒服。趁楚晏還沒看出異樣,傅時雨剛準備把剩下的半塊扔進嘴裏,一起吞下去。

一直認真用膳的人卻像是頭頂長了眼睛,頭也不擡道:“不想吃就別吃。”

聽到這話的傅時雨喉嚨一哽,感覺嘴裏那半塊嚼碎的點心更是難以下咽。

楚晏擱下玉筷,突然沒來由地說:“你不喜甜,我沒忘。”

“只是忘了同下人說,剛剛去的太急。”

傅時雨好不容易把嘴裏那口咽下去,聽到這話,突然像是被口水嗆著了,捂著嘴難受地咳了幾聲。

現在……這人是在同自己解釋?

像是為了肯定他的猜測,楚晏又繼續道:“你不喜歡的,我不會忘。”

“只是前世你沒給過機會,讓我去了解你不喜歡什麽。”

語畢,傅時雨還沒開口,楚晏神色倒開始顯得不自然了。

活這麽多年,他從沒說過這種話,一出口心裏就有點後悔。

他略顯刻意地轉移了話鋒,“朝落在宮裏出了什麽事?”

本來心裏一團亂麻的傅時雨,聽他竟然主動跳過了這個話題,不禁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忙道:“只是在宮裏待的不習慣。”

“常做噩夢。”

楚晏沈吟片刻,突然道:“前朝南瑤皇後,是被火燒死的。”

傅時雨明白他的意思,說:“我已經知道了。”

“而且南瑤皇後生下太子之前,還育有一女,不過腦子有疾,患癡呆之癥。”

這種秘聞,楚晏還是第一次聽說,微微詫異道:“當真?”

“嗯。”傅時雨應了聲,“聖上親口所說。”

聽到提起隋慶帝,楚晏下意識地想問他的情況如何,但這事已經涉及到自己和傅時雨的立場,恐怕又會打破兩人之間難得的平靜。

楚晏繞過涉及到皇位的敏感話題,圍繞著前朝的事,問道:“所以你是在懷疑,朝落是沈言亭姊姊?”

傅時雨默然片刻,淡淡道:“這是我起初的懷疑。”

他擡眼直視著楚晏的目光,神色凝重地說:“但沈言亭不是太子。”

“或者說他根本同前朝的皇室沒有關系。”

楚晏眼裏一怔,努了努嘴角,想說什麽,最後又只是緘默不語地等待著傅時雨的下言。

“既然說到這事,我其實也有一事想問世子。”傅時雨沈聲道。

楚晏正了神色,“說。”

傅時雨問:“廣陵王以前可曾見過沈言亭?”

楚晏皺眉,“為何這麽問?”

“我在聖上面前提過一次沈言亭的名號,他聽聞後,很是恐懼,最後甚至因氣血翻湧,昏了過去。”

這是一直困惑傅時雨的一點,他見楚晏沒有開口,又繼續往下說:“不瞞世子。”

“其實還有一事,聖上與當年的南瑤皇後,可能有些舊情。而且聽說南瑤皇後喪身火海的那晚,聖上親眼看到廢後從殿內出來。”

“這些年,他一直懷疑是廢後縱火為之。”

頭一次聽傅時雨心平氣和的商議一件事,楚晏也靜下心,開始捋著前朝那些他所知不多的舊聞。

“你信嗎?”楚晏反問。

傅時雨搖了搖頭,“不信。”

“廢後與南瑤皇後關系甚篤,怎會無緣無故縱火。”

楚晏沒順著他的話說,而是提起了很久以前,快被他遺忘的一件舊事,“的確聽聞皇上有一心儀女子,後來嫁去了宮中。”

“偶然聽我父王醉酒時,漏嘴提過一句,當年皇上起義,並不全是因為前朝皇帝昏庸無能,其實是想把這位女子救出宮。”

傅時雨點了點頭,“所以說,這位女子便是南瑤皇後。”

“但史書上對她記載不多,只說她是姑爾寨聖女,在位是賢良淑德,愛戴子民,是位好皇後。”

“嗯。”楚晏漠然道:“不過史書只能信一半。”

“世子是說記載有假?”傅時雨問。

“不。”楚晏意味深長道:“記載只於眼前,不明背後虛實。”

傅時雨神色怔忡地點了點頭。

沒錯。

南瑤皇後這個人身上想必還藏了什麽秘密。

而且若朝落真是前朝的那位公主,先不提癡呆之癥,他們的記憶也有很大的差錯,甚至完全對不上,若是外人來看,定不會把他們幾人聯系在一起。

但傅時雨卻知道,有一個人可以完美的篡改記憶,甚至不漏痕跡。

想到莊樾對前朝之事如此避諱,那是不是也說明他在其中參與了一部分。

心理煩緒萬千,傅時雨轉過頭,見天色不早,便從圓凳上起身,“世子,朝落就拜托你了。”

再晚恐怕會被宮裏的人發現……

楚晏默默盯著他喊著疏離的雙眸,沒頭沒尾地問:“你就不怕,到時候我會用朝落來威脅你。”

傅時雨起身的動作一頓,繼而又勾唇笑了笑,話裏有股莫名的篤定,“你不會。”

聽他如此肯定,楚晏不禁冷笑,“那你倒是太低估我了。”

“若她能威脅到你,我一定會。”

“……”傅時雨無言片刻,長睫微微顫動了下,嘆道:“那我希望你不會。”

楚晏薄唇微抿,臉上看著陰晴不定,讓人瞧不出他此刻心裏的想法。

傅時雨來王府之前,便知他不會的,就算會,自己也有辦法讓他不會。

有人只吃軟不吃硬,而有人天生會‘服軟’。

傅時雨為了達到目的,偶爾也會放下身段,而楚晏明知這其中有鬼,但偏偏就吃這一套。

見楚晏遲遲不開口,傅時雨便準備轉身出門。這時,不經意晃桌上已經筆墨幹涸的畫像,他眼裏一驚,隨即眉頭倏地緊皺,話裏有話地說:“世子,勸你別做不必要的事情。”

楚晏楞了下,看他目光所至之處,登時反應過來。

……剛剛忘了把畫像收起來。

見楚晏不開口,傅時雨眉間蹙的更深,“既然軍權握手,世子現在要麽是別人眼裏的香餑餑,要麽是恨不得連根拔走的眼中釘,最近還是別在京城裏鬧出大動靜。”

本來今早心情郁結的楚晏,聽到這話,便像是被吹散烏雲的藍空,冷厲淩然的目光不知覺地變得柔軟。

“你關心我?”

這四個字如同在傅時雨的心尖上跳動了兩下,他眼裏閃過一絲怔楞,隨後又恢覆成了往日裏淡然的模樣。

“我只是希望朝落的這處避風港,多長久幾日。”

楚晏似笑非笑,看著他不開口。

在這樣的目光註視下,傅時雨莫名有些羞惱。轉身想外走,楚晏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他身後,單手摟著他的腰,把人輕而易舉地帶回懷裏。

“不會鬧得大張旗鼓,我心裏有數。”他垂眸,淡淡道:“沈言亭必須找,也必須死。”

說完,楚晏像是不願在這話題上多談,厚實的掌心握在傅時雨的側腰上,滾燙的溫度仿佛可以隔著衣料便燙到了裏面的皮膚,略顯低沈地說:“既然來了,那省的我今晚再去尋你。”

傅時雨想弄開這人在腰上作亂的手,聽到這話,他剛想問什麽意思,楚晏忽然貼近耳後,“說吧。”

“一萬遍不抓緊道完,那可就是一輩子的事了。”

“……”受制於人的傅時雨,最後還是放棄了掙紮,生無可戀地問道:“昨晚說了多少?”

“一遍。”

“放你的”

“嗯?”楚晏危險地瞇起眼,含著些威脅的意味,吻了下傅時雨泛紅的耳尖,“快說。”

傅時雨最後還是忍著,沒把那句‘粗鄙之語’罵出來,快速含糊地在嘴裏呢喃了遍。

“聽清為止。”

“……”傅時雨默默地嘆了口長氣。

若是知道這句玩笑話會被這人當真,他當初就算撕爛自己的嘴,也不會耍嘴皮子溜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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