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托付

關燈
金嵐像是屁股底下生了瘡,坐不住,拿著塊幹凈的帕巾,想替朝落擦面上的淚珠,但又怕自己唐突的行為嚇著了她,只能徘徊著腳步,時不時地皺下眉。

朝落在傅時雨的懷裏哭夠了,這才啜泣著在圓凳上坐下來,金嵐找著機會,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幹凈臉上的淚痕,用著所不熟悉的溫柔語氣問道:“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問完,他又突然自己在腦海裏想象著朝落被欺負的場景,越想心裏越氣,突然沒來由地叱道:“朝落,你同我說,在誰那裏受了委屈,你放心,就算是天王老子,今天我都得把他的頭給你砍下來!”

聽到他這‘血淋淋’的話語,朝落嚇得臉色微白,忙道:“不……不用了。”

“……沒人欺負我。”

“怎麽可能!”金嵐兇巴巴地回了句。他全然不信,心裏已經打定是有人欺負了朝落,所以她才會跑到這兒來大哭一場。

比起他的急躁,傅時雨倒顯得平心靜氣許多,顯然心裏已猜到大致的方向。

他坐在旁邊,涼涼的掌心覆在朝落的手背上,語氣溫和的像是一個友善的鄰家兄長,“可是想起了什麽?”

徐徐和緩的嗓音如同是夏日裏襲來的絲絲涼風,一下平息了朝落心裏急躁不安的情緒,她擡起紅腫的眼,輕聲道:“火。”

“火?”傅時雨還沒出聲,金嵐便在一旁插斷,“什麽火?!”

朝落沈默不語,金嵐顯得格外切切,恨不得鉆進她的腦子裏一窺究竟。

傅時雨雲淡風輕地瞥他一眼,雖然沒含情緒,但金嵐卻在裏面看出了警告的意思。

若是平日裏,他肯定忿忿地跳腳,但現在許是意識到自己有點礙事,金嵐只能按捺下心裏的躁動,陰沈著臉站在旁邊,耐心等待著朝落的下言。

朝落面紗已經被揭下了,那張臉依舊醜陋,混著斑駁的眼淚,顯得很是不堪入目,但她面前的兩人卻一動不動地直視著,眼裏覷不見一絲一毫的嫌惡之色。

房裏一時之間落針可聞,冰冷的空氣侵蝕著這個不大而又封閉的空間。

終於,朝落像是緩過了氣,眼裏雖含淚,卻顯得很是透徹瑩亮。

“自從入宮,我總是做噩夢。”

“就是你以前提起過的那個夢境?”傅時雨緊跟著問。

朝落輕輕地嗯了聲,“但這次的夢好像更清楚。”

“我看到有大火,有人在我耳邊哭,還有人同我說對不起。”

傅時雨把她的手攥緊,繼續詢問:“還有其他畫面嗎?”

朝落想了想,又說:“看到有人走了。”

“……”

這件事沒聽朝落提起過,傅時雨直覺這恐怕是記憶裏的關鍵。

“什麽樣的人?”他問。

朝落緊鎖雙眉,神色看起來苦惱又困惑,良久後,才很是費勁地形容道:“我只能看到背影。”

“好像是個女子,穿華服,應該很美。”

傅時雨自從見到隋慶帝後,腦子裏就有一直有一個現出雛形的猜測,而現在,這個猜測變得越來越成熟,心底仿佛已有個答案在呼之欲出。

“就她一個人嗎?”

“不是。”朝落這次回答的很快,像是沒經過考慮,直接道:“她懷裏還抱著個小孩。”

“那小孩長什麽樣?”金嵐突然神色激動地抓住了朝落肩膀,他也說不出為何心裏的情緒一陣翻湧,但腦海裏有道強烈的聲音逼迫他張口發問。

“戴著金冠,臉花了,很”

“可以了!”傅時雨陡然打斷,一張臉比冰雪還冷,漠然道:“我明日便送你出宮。”

“餵!”金嵐氣道:“等等!我還沒問完!”

傅時雨幽幽地掃他一眼,這一眼很深,仿佛帶著重量,壓的旁人有些喘不過氣。

本來暴躁不已的金嵐突然像是被人戳了下脊梁骨,整個人倏地鎮定下來,隨即後背湧上來一股透進骨子裏的寒意。

傅時雨牽著朝落的手出了屋子,送她回到自己的睡房。

“現在天色尚早,你先睡會兒。”傅時雨道:“等再晚些時候,我便帶你出宮。”

朝落乖乖點了點頭,見傅時雨站在旁邊,她有些遲疑地說:“公子,那你能陪陪我嗎?”

傅時雨嘴角勾起一絲淺淺的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好。”

“我陪著你。”

這是朝落所熟悉,也是最喜歡的笑臉。只是自從傅時雨上次受傷過後,他的笑容裏便像是摻了很多東西,瞧著再也沒有以前溫暖了。

許是有人陪著,本來沒什麽睡意的朝落竟躺著榻上睡了過去。

傅時雨聽到朝落的呼吸平覆後,談過身替她掖了掖被腳。

聽到背後刻意放輕的腳步,他眼裏閃過絲覆雜,轉瞬又被無聲無息地壓回眼底。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金嵐直截了當地問。

傅時雨沒說話,也沒否認,看了眼陷入酣睡的朝落,他收回目光,嘆息道:“先出去再說。”

楚晏坐在軟塌上,睨著地上正難受扭動的身影,心裏已經猜到沈言亭把美人蠱過給她了。

似錦才剛被侍女穿好的衣衫,又被她掙紮的不整,露出了一大片白皙,布滿暧昧紅痕的肩頭。

“沈言亭在何處?”楚晏臉上冷若冰霜,語氣裏也像是含了層薄冰。

似錦像是沒聽到,雙手胡亂地在身上撫摸著,想要快速得到降下心裏情欲的慰藉。

楚晏按捺下心裏的厭惡,冷冷道:“若想要男人,那便告訴我。”

他耐著性子,又重覆了遍,“沈言亭,現在在何處!”

終於似錦迷蒙的眼裏浮出了一絲神采,她呢喃了句:“公子……”

“嗯。”楚晏漠然道:“他在京城?”

似錦停下手裏的動作,含糊不清地說:“不知。”

“他不要我了,我不知他去了何處。”

說著說著,她竟開始嗚咽地哭起來,嗓子被胸口裏的烈火燒的嘶啞。

“我好難受,求你了,求你救救我!”

瞧著她指甲在脖頸和肩膀上抓出一道道快滲血的紅痕,重陽略有不忍地別開眼,試探著問著楚晏,“要不明日再訊?”

“今日我先找人讓她解脫。”

楚晏不答。

現在似錦胸口的圖騰還未顯形,便如此痛不欲生,那前世傅時雨又是如何毫無破綻地度過每一個受烈欲煎熬的深夜……

他有些不敢想,現在看著地上放lang形骸的似錦,更像是有密密麻麻地針紮進五臟六腑。

沈默許久後,楚晏從軟塌上站起身,拿出筆筒裏的豪筆,頭也不擡道:“帶下去吧。”

重陽籲了口氣,看到地上衣衫半露的似錦,他又不禁把這口氣又屏在鼻間,撿起扔在旁邊的外衣往似錦身上嚴實一裹,輕松地把人扛在肩頭。

察覺到似錦的手撫上了後背,重陽登時如同被炸毛的貓,低吼道:“你老實點!”

“小心我把你手砍下來!”

“他娘的,我讓你拿下去!”

“……”

出門大老遠了,楚晏都還能聽到重陽隱忍著怒火,罵罵咧咧的叱吼。

守在門口的小廝替他重新關好門,書房裏重新變得安靜。

楚晏沾上澄泥硯裏磨好的墨,撇了撇筆尖,開始握著豪筆在幹凈的紙上細細描繪。

雖說是武夫,但他也其實也通筆墨,前世未去邊關,閑暇時也會繪制一兩幅風景圖。

楹窗外的烏藍夜空泛起了白,遙遙傳來聲聽不真切的雞鳴。楚晏擱下豪筆,一副人像躍然於紙,屋內交錯的昏影刻畫著鋒利冷硬的棱角,眼裏像是融著夜色般漆黑,待筆墨稍微幹了些後,他剛準備讓人去喚重陽進來。

突地聽到房門被敲響了,隨後便是管家帶著小心翼翼的詢問聲。

“世子,可要人伺候您梳洗?”

冊封的聖旨還未下來,所以府裏的人還未改往日裏的稱呼,但楚晏也不太在意。

“出什麽事了?”他問。

現在才五更天,離他梳洗的日子還尚早。

管家聽他直接問了,忙不疊道:“府外有位公子前來拜訪。”

“可有說名號?”楚晏問。

他一夜未眠,腦子有些昏沈,準備喝口剛沏好的濃茶醒醒神。

管家隔著門,答道:“只說是軍營裏來的。”

“姓傅。”

楚晏端著茶碗的手一抖,傾斜出來的茶水燙的手背一片通紅。

管家正在門外忐忑地等待著,突地聽到裏面傳來一陣略帶著急促的腳步聲,繼而房門被唰地一下打開,楚晏面無表情地從門檻裏跨出來。

“在哪兒?”

聽出他涼涼的嗓音在耳邊響起,管家眼裏一楞,像是頭一回見世子如此心浮氣躁的模樣。

不經意晃到楚晏那雙泠泠如水的黑眸正盯著自己,管家登時驚醒,冷汗涔涔地說:“還在後門等著。”

“嗯。”楚晏跨下石階,往院外走去,想起什麽,他又回頭沖管家吩咐道:“讓東廚準備早膳。”

“等會送到書房。”

管家立馬卑躬應是。

楚晏快步行至王府的後門,門口守著的侍衛見他過來,紛紛埋頭行禮。

他的目光越過霧色朦朧,火光闌珊的廊檐,直接釘在立在不遠處的那道人影身上。

這人戴著白紗鬥笠,雖面容瞧不真切,但楚晏炙熱的目光如同是穿過輕紗,毫無顧忌地肆虐著那張隱隱約約的如玉臉龐。

見人來了,傅時雨也跟著欠身揖禮,“參見世”

話還沒落,手腕就被牢牢實實地抓住了。

“進去再說。”

楚晏剛想拽著他進去,突然見傅時雨身後還站著一個瘦小的灰色人影。

雖戴著帷帽,看不清臉,但楚晏瞬間猜到了她是誰。

察覺到銳利如刀的目光睨過來,朝落心裏一緊,很是怯弱地瞄他一眼,瞥見那張冷臉正有轉陰霾的跡象,她又一臉恐慌地垂下頭,不敢再看。

楚晏視線重新落回傅時雨的臉上,語氣冰冷道:“她怎麽來了?”

隱隱猜到什麽,他攥著傅時雨的手指逐漸用力,咬牙切齒地問:“你為她而來?”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