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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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再次蘇醒,已是翌日傍晚,他躺著醒了會兒神。

被褥幹燥溫暖,有股很淡的微辛草藥味,一點不刺鼻,令人感到安心,是他所熟悉的味道。

似想起什麽,他猛地掀開被子,從榻上起身。

傅時雨端著一堆瓶瓶罐罐進屋,見他醒了,淡笑著喊:“參見世子。”

楚晏知道這人是在故意消遣自己,懶得搭理。

睡一覺起來,腦子清醒了,其實也明白了這人的企圖。

也正是這樣,他現在才沒去追究這人把自己迷暈的事。

傅時雨把托盤擱在桌上,笑吟吟的說:“您自個上,還是我來?”

楚晏冷冷睨他一眼,“滾。”

“得嘞!”

傅時雨爽快的攏了下外袍,負手悠悠踏出寢居。

見他走後,楚晏這才翻身下榻,緩緩走到桌旁。

幹涸的血液凝固成痂,與白色布條粘連一起,稍稍一扯,傷口頓時血如泉湧。

楚晏倒沒什麽感覺,兩世加起來比這嚴重的傷多了去了,雖然瞧著傷勢恐怖,但其實沒傷著筋骨,要不了幾天就可以痊愈。

他拿過亂七八糟的藥瓶,胡亂往傷口上撒了一堆,隨後拿過卷著的幹凈布條,一頭咬在嘴裏,一頭開始艱難的纏繞起肩膀。

“嘖嘖。”

聽到門口傳來聲音,楚晏倏地擡頭,見那人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門口,笑面春風的瞧著自己。

“要幫忙嗎?”傅時雨勾起唇角問。

楚晏收回視線,臉上帶著拒人之外的冷漠和生硬,“出去!”

“哦。”

傅時雨好脾氣的應了聲,就在楚晏以為他會乖乖出去的時候,這人卻從懷裏施施然掏出一張折好的地圖。

“這是什麽?世子。”

待看清他手裏的東西後,楚晏平靜的神色驟然瓦解龜裂,陰霾可怖。

——這人果然可以很輕易挑動起他的怒火。

楚晏咬牙切齒地叱:“拿來!”

傅時雨如同沒察覺到他抑制的怒火,慢條斯理的展開牛皮紙,默默地看了幾眼。

“世子也在找姑爾寨?”

一年前他和朝落來到此地,準備尋姑爾寨的下落,但城中百姓卻說從未聽過有這個地方。

只有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說小時候曾聽自己父母講過,大致在盧堡谷的附近,但白駒過隙,時過境遷,當年的盧堡谷沒人知道是否存在,或者說也沒人會去關心。

這座城名為蜀州,位置剛好坐落於大慶和匈奴地界正中,城中百姓大多都是漢人,不過城主卻投奔匈奴陣營,成了他們的走狗。

蜀州城的百姓自然成為利益下的犧牲品,匈奴瞧不起漢人血統,經常在大街上為非作歹,奸.淫擄掠。

而對於大慶來說,這裏已是匈奴人的地界,自然不會再施以援助。

傅時雨這一年來,暗地裏到處打聽盧堡谷的下落,直到傅時雨偶然邂逅了城主的女兒,柳如盈。

她提起匈奴軍營裏的藏兵庫。

匈奴世世代代在邊關附近生存,或許能在兵庫裏找到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以前的邊關地圖,上面應該記錄著盧堡谷的具體位置。

本來傅時雨正愁要怎麽混進匈奴軍營,結果現在這地圖倒是‘自己’送上門來了。

楚晏從圓凳上起身,大刀闊斧的邁向前。

雖隔著一段距離,傅時雨依舊可以感知到這人身上釋放出的淩厲煞氣。

楚晏按捺下怒火,沈默的伸出手,粗糙寬大的掌心裏積著發黃的厚繭。

傅時雨見他忍耐力已經在臨近爆發的邊緣,很有眼力見的沒再多說,乖乖把地圖放回楚晏手上。

“世子冒死闖匈奴軍營,是為了找這幅地圖?”

楚晏不答,良久,才冷淡地說:“與你無關。”

沒曾想,傅時雨幽幽盯著他,很誠懇地說:“這……還真與我有關系。”

楚晏本準備把地圖放回懷裏,聽到這話,動作一頓,眼裏升起幾分狐疑。

傅時雨緩緩收拾著淩亂的桌子,不緊不慢地說:“世子可還記得我胸口的圖騰?”

“嗯。”楚晏淡淡的應一聲。

他之所以想找到姑爾寨,一是鬼騎令,二便是想知道傅時雨和沈言亭他們胸口的圖騰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傅時雨停下動作,“朝落曾說這圖騰在姑爾寨出現過。”

“所以我必須要去這個地方,世子若要去,麻煩您順路捎我一道。”

聽他毫不客氣的語氣,楚晏冷笑,“憑什麽?”

傅時雨笑容恬淡,輕飄飄的威脅,“就憑世子現在的命掌握在我手裏。”

他擡起眼,不閃不躲,迎著楚晏淬冰般的眼神,輕聲地說:“您說是嗎?”

沒想到這一年多不見,這人的膽子倒比以前大了不少。

楚晏眸光深邃,也跟著平靜地反問:“我若殺了你,你還怎麽掌握?”

傅時雨眼裏笑意更甚,他把端起的托盤重新擱回去,身板挺直若松,不卑不亢地站在楚晏跟前,饒是戴著人/皮面具,遮掩住了本來顏色,卻依舊可以看出這人從骨子裏散發著的秀雋清傲。

他笑著說:“那來吧,世子。”

楚晏臉一黑,清楚這人正在故意挑釁,目光徐徐下移,如釘子般定在那修長頸項上,寬松的衣襟微敞,若隱若現勾勒出纖細的鎖骨線條。

似察覺到他的視線,傅時雨還有心情游刃有餘地玩笑說:“這脖子您掐的夠多了。”

“今個不如換種死法。”

楚晏久久不曾有動作,傅時雨等的微微有些煩躁,他卻神色漠然的坐回榻上。

燕褚留下的那幅地圖,他暗自派人去那裏查找過,根本沒有叫盧堡谷的地方,甚至連當地的村民都未曾聽過。

若不是重陽還有點記憶,他恐怕要以為這地方其實是燕褚憑空捏造而來。

上次跟隨他父王抓了幾個匈奴俘虜回來,審問的過程中,得知匈奴軍營的藏兵庫。,他猜想裏面會不會有以前邊關的地圖。

本想去裏面找找有什麽線索,結果離開時,不慎被匈奴皇子察覺,這才有了開始這一幕。

楚晏心裏沈重,此次是瞞著父王出來,自己消失這麽久,恐怕他們也有所懷疑,得想辦法盡快回到軍營,只是……

傅時雨這人瞧著沒什麽危險力,實則綿裏藏刀,若明著離開恐怕有些困難。

看來只能先糊弄過去,等晚上再想辦法。

見他緘口不言,傅時雨不再多留,端著東西出去了。

楚晏重新把那張地圖展開,比起燕褚那幅,這幅更多繪制的是許多年前匈奴將領在邊關活躍的地方。同樣盧堡谷只標出一個大致方向,並不能確定位置,但……

昨晚翻了邊關早前的所有地圖,他現在可以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測,盧堡谷並不是消失,而是在燕褚留那張地圖之後,遷移了位置,並且徹頭徹尾的換了地名,就這樣默默無聞的隱藏在世人眼皮底下。

至於盧堡谷現在的位置,恰恰他記的根深蒂固,仿佛溶進血液,刻在骨髓。

——極寒谷。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傅時雨去這個地方。

閉眼打完坐,楚晏睜開眼,轉頭看向窗外。

天已經黑了。

他起身,悄無聲息的把木窗推開一條縫隙。

院子裏一片黑暗,皎潔月光灑在雜草間,在泥地上映出參差陰影。

隔壁寢居沒有燭光,傅時雨和朝落想必已經歇下了。

楚晏沒走門,矯健的跨上窗臺,剛一躍下去,腳底猛地踩中一團軟綿綿的東西。

他皺眉,還沒說話,地上就傳來一聲細弱的悶哼。

“疼……很疼……”

朝落斷斷續續地呻.吟。

楚晏眼底縈起一絲森森的乖戾,煩躁不已的收回腳。

朝落拍拍身上的灰塵,雙手揉著被踩痛的肚子,艱難的站起身。

她晚上沒戴頭巾和面紗,那張臉雖然還是有許多坑窪痕跡,但色澤已經褪淡了些,瞧著遠遠沒有以前瘆人。

朝落瞪著眼,伸手攔在楚晏跟前,黝黑的瞳色帶著警惕和認真,“你不能走。”

楚晏置若罔聞,大力推開她往外走。

“一年不見,世子怎麽還是喜歡仗勢欺人。”

一道夾著笑意、溫潤的聲音如滴水清泉響在身側。

楚晏轉過頭,見那人懶散隨意的斜倚在門上。

臉上沒戴人.皮面具,只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肩上則披著墨黑色的長大氅,幾乎掩蓋住整個瘦削的身影。

他常年只愛穿一件青色舊袍,鮮少配這種濃暗顏色,黑與白的極致反差,造成的視覺沖擊,匱乏的無以用言語形容。

此時月白華霜描繪著暖玉般的面部輪廓,更是顯得整個人詭艷美奐,多了幾分虛幻色彩。

傅時雨抿唇一笑,樂道:“守一晚上了,再不出來還以為您已經睡了。”

楚晏眼神如冰錐,刷刷飛向那張淡淡笑著的臉,良久,才陰狠的說:“你耍我?”

“不敢。”傅時雨收斂笑意,毫無波瀾、同時也毫無心理負擔地說著事實,“只是不相信世子罷了。”

楚晏心裏一怔,氣得冷笑,“我若想走,你也攔不了。”

“自然是明白的,世子本領通天,我手無縛雞之力,朝落也一介柔弱女子,哪能阻攔得了世子。”傅時雨如同是順一只炸毛的大貓,在楚晏深究的目光中,接著說。

“所以……現在便當世子不想走吧。”

“還有這麽晚,世子也別折騰了。”

他指尖按壓著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細看這張臉其實顯出幾分憔悴和疲態。

“這幾日醫館很忙,我和朝落想歇會。”

語罷,他眨巴兩下眼,語氣聽著盡是祈求,一臉可憐兮兮的說:“行嗎?世子。”

“我累。”

明知這人是故意裝出來的,楚晏本來朝外走的腳步,依舊不可抑制、甚至帶著一股常年養成的習慣,反射性的頓在原地。

他生冷的說:“兩天。”

“最多。”

傅時雨忙不疊點頭,眼裏希冀的問:“那帶我們走嗎?”

楚晏臉一黑,半晌後,才憋屈的說:“在這等。”

語畢,又加了句,“等事情處理完,我會找你。”

傅時雨眼睛深處劃過一絲得逞的暗光,嬉笑著說:“那多謝世子了。”

他擡手招呼著朝落,“不用攔了,睡吧。”

敏銳的察覺到對面那道暗藏鋒芒的視線,傅時雨面色不改,笑裏卻升起幾分暧昧。

他惡意地拉長語調,賣起關子,“放心吧。”

“——不睡一起。”

臉雖然朝著朝落,但楚晏心知,這話其實是沖自己說的。

意識到這點後,他心裏頓時煩悶不已。

沈著臉罵了句有病,轉身回了寢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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