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醫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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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晨霜入窗,曉光破夜。

無論是現代,還是在這裏,傅時雨都習慣早起,天蒙蒙亮,他一推開門,頭一次見著還有人比自己早。

楚晏只穿了件裏衣,不遠處的凳子上疊著傅時雨給他的寬大布袍。

他正擱院子裏練拳,濃黑的劍眉斜飛入鬢,汗水滑過英俊的側頰,逐漸滑進敞開的衣襟裏,可以隱隱窺見裏面的白色布條。

這一年,這張臉黑了,棱角也成熟不少,眉眼間帶著只有經歷過殺傷廝殺才有的堅毅和冷峻。

“世子早。”傅時雨靠在門框上,滿臉困倦的打了個哈欠,眼角含著潤潤的淚漬。

他繼續說:“你傷這麽重,能安生幾天就好了。”

楚晏聽若未聞,用汗巾抹了把臉上的熱汗,良久,才淡淡道:“死不了。”

“……”

傅時雨無言,反正說了也沒用,他懶得跟著人多費口舌,想起什麽,又問道:“世子,你那些臟的衣物還要嗎?”

上面混雜著濃濃的血腥味,他本打算找地方燒了,又怕裏面有什麽重要的東西。

楚晏心裏一怔,隨後眼底深處快速閃過絲暗光,漠然開口:“我自己處理。”

“哦。”傅時雨點點頭,“在柴房。”

楚晏嗯了聲,轉身回了屋裏,傅時雨則戴好人.皮面,去開醫館的大門。

聽到傅時雨走了,本來已經回屋的楚晏重新踏出來,悄無聲息的去了院子角落的柴房。

輕輕推開門走進去,他環視四周,最後在柴堆裏找到了那天穿來的夜行衣。

他彎腰把沾滿血跡的衣物拿出來,然後蹲在地上仔細翻了翻,當摸到裏面的一條光滑的緞帶時,楚晏垂下眼,沈默的把它緊攥在手心裏。

良久,他掏出火折子把衣物焚燒幹凈,然後拿起掃帚把灰燼掃進鐵箕,走到院子的角落嚴嚴實實埋好。

做完這些後,楚晏才重新回了寢居。

朝落突然在傅時雨背後出聲道:“你在看什麽?”

傅時雨嚇了一跳,回過頭安靜的豎起食指抵在唇上。

“……”

朝落眼裏一楞,明白後,連忙點了點頭。

傅時雨視線從門縫裏重新落回庭院,發現人已經進去了,他才撐著膝蓋緩緩站起來,眼裏升起幾絲覆雜。

那天剪爛楚晏的外衣時,找到的除了這張地圖,其實還有條玉白的緞帶,他瞧著有點眼熟,辨認一番後,才想起是之前一直用來綁頭發的。

他不怎麽會束玉冠,所以常常撿懶,只要在院子裏,一般只用根發帶隨便系著,這人有時回來看到了,每次都批自己蓬頭垢面。

而這條,如果沒猜錯,應該是一年前中秋那晚,這人偷偷順走的。

難道第二天自己四處都沒找到。

朝落見他眉峰緊鎖,眼裏煩憂,不由擔心的問:“怎麽了嗎?”

傅時雨回過神,朝她展顏笑了笑,“沒事。”

“吃早膳吧,世子的你等會端到門口。”

朝落點點頭。

一上午的時間楚晏都呆屋裏沒出來過,傅時雨也沒去找他,說是醫館,其實這裏地勢偏僻,人少的可憐,除了柳如盈是常客,偶爾有幾個住附近的村民,不僅拿不出錢,傅時雨偶爾還得倒貼。

這樣說起來,還要的虧剛來的時候,在街上邂逅了柳如盈,後面這姑娘成天往自己這跑,啥病沒有,銀子倒送了不少。

“人呢!有沒有大夫!”

“大夫!找大夫!”

正說沒人,外面剛好走進一個身著布衣、面相淳厚的中年男子,而肩上則扛著一個穿盔甲、五大三粗的匈奴士兵,正低垂著腦袋,沒什麽精氣神。

傅時雨掀開竹簾走出來,一見到門口的匈奴,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面上不顯,笑著問:“什麽事?”

那個中年男子不耐煩道:“看病,把這兒的大夫叫出來。”

聽到是看病,傅時雨心裏松了口氣,淡淡地說:“我就是大夫。”

“你?”那中年男子眼裏質疑,上下把他打量了一番後,扶著那士兵在竹椅上坐下來,“那你幫他瞧瞧,是什麽毛病。”

傅時雨坐在他們對面,剛把手搭在那士兵的脈上,他臉上霎時一驚。

——這麽燙!

他快速把手收回來,表情瞬間凝重,冷冷道:“擡頭。”

那士兵肩膀一顫,動作間顯得有些躊躇不決,最後還是依他所說擡起了頭。

傅時雨暗藏寒芒的眼神直直定在他臉上。

這張臉瞧著明顯重病之相,面色慘灰,瞳孔渙散,唇色呈青,幹裂得起皮。

“哪裏難受?”

那士兵神色虛弱,有些說不出話,旁邊男子替他回答道:“說是頭痛,好幾天了。”

傅時雨繼續問:“吐了嗎?”

那士兵緩緩點頭。

傅時雨心裏隱隱升起股不好的預感,唰地站起身,用絹帕捂住口鼻,沈聲道:“張嘴。”

那士兵張開嘴,傅時雨仔細看了眼他的舌苔,越看心裏越沈重,轉頭望著旁邊的中年男子,囑咐道:“你等會別走。”

一聽這話,那中年男子瞬間變臉,煩躁的說:“你到底會不會看,不會看我們去別家!”

傅時雨沒說話,指尖輕碰了下那人的額頭,體溫果然燙的驚人。

他把絹帕系臉上,朝裏面喊:“朝落,拿藥。”

“是。”

朝落剛準備走出來,傅時雨突然嚴厲喝道:“呆裏面。”

“藥抓完了,放門口。”

頭一次聽傅時雨這麽嚴肅的口氣,朝落嚇得臉色微僵,下一秒他平靜的嗓音徐徐響起。

“藜藿、虎頭、雄黃……”

傅時雨報一味,朝落在裏面的藥房抓一味,對面的那布衣男子開始等得不耐煩,想把坐著的士兵拽起來。

“走!我們去別家!這庸醫看著就不會治病!”

“站住!”

傅時雨從案後快速走出來,攔手擋在他們跟前,臉上罕見沒有情緒,語氣生冷的說:“今個誰也不準走。”

“找死!”

那臉色慘白的士兵似察覺到什麽,神色突然暴躁,立馬抽出腰間長刀比在他頸上,罵罵咧咧的說:“再不滾開,老子要你的命!”

傅時雨眼裏全無懼怕,瘦削身影如挺拔青竹,傲然聳立,面無表情的瞪著他,“我說了,今個一個不準走。”

“你!”

那士兵眼裏一狠,猛地擡起刀,氣勢洶洶的往傅時雨腦袋砍去。

竹簾內嗖地飛出一顆碎石子,重重直擊在刀鋒上,直沖下來的大刀瞬間偏移幾分,那士兵手心一滑,那大刀鏗鏘摔在地上。

他眼裏一驚,瞥見竹簾的縫隙走過一道玄色身影,頓時驚恐的問:“誰?”

傅時雨眼裏平靜無波,絲毫沒有剛從會鬼門關走過一圈的慌亂,繼續沈聲問道:“你接觸過什麽人?”

“……”旁邊的中年男子許是見傅時雨神色凝重,心裏陡然升起幾絲不安,良久後,忍不住替那士兵說:“軍營裏的人都接觸過了,我也接觸了。”

“他到底得了什麽病?”

傅時雨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那士兵黑著臉,驚慌失措地出聲打斷,“就是普通風寒,不勞煩大夫了。”

說完,他拼命撞開傅時雨,跌跌撞撞的往外跑了。

傅時雨神色微變,立馬喝道:“站住!”

剛想追出去,但屋子裏還有一堆爛攤子,見對面這中年男子還傻站著,他一臉冷厲的叱道:“你還不快追上去!”

那中年男子猛地驚醒,突然對著傅時雨撲通跪下來,連連叩頭道:“大夫,救救我。”

傅時雨扶額嘆了口氣,問道:“你們是何人?”

那中年男子如實回:“他是單於營裏的士兵,前些天身體不舒服,回家歇歇,我是他表哥。”

傅時雨點點頭,“你現在馬上回去,把那人給我抓過來,記得把他身上衣物切記全部焚燒銷毀,用過的器皿用沸水或白酒仔細擦拭一遍。”

那中年男子神色呆滯的應了聲好,傅時雨拿過朝落放在門口的藥,遞過去,“雄黃燒煙消毒衣物,其他藥材在家裏每個角落碾末燃燒。”

那男子沒接,忐忑不安的問:“那大夫,我會不會有事。”

傅時雨冷淡的說:“你不要對外聲張,先按我說的做,完事後跟他一起過來。”

那男子接過藥材,忙不疊應著,“好好好,多謝大夫。”

剛想出去,不經意瞄到竹簾的縫隙內,晃過一張冷漠銳利的面龐,他想起街上的告示,心裏劇震,瞳孔下意識緊縮。

正忙著整理思緒的傅時雨沒留意到他的異樣,擡頭見這人還沒走,登時冷著臉催促道:“還不快去!”

“是是是。”

那布衣男子從地上爬起來,拿著傅時雨給的藥材,匆匆忙忙出了醫館。

見他走後,傅時雨關上門,除去身上外衫以及蒙臉的絹帕,通通扔在角落。

聽到身後有動靜,他眉間一蹙,煩道:“進去!”

平日裏嬉皮笑臉的人,猛然間正了顏色,不僅瞧不習慣,嚴肅的眉眼還顯得有些唬人。

“……”

剛跨出一只腳出來的楚晏頓在空中,又默默地把腳收回去。

傅時雨臉上重新蒙了張幹凈的汗巾,不放心的叮囑,“世子和朝落回屋裏去,等我弄完再出來。”

站在竹簾邊的朝落乖乖點頭,“好。”

楚晏下意識的想跟著點頭,後知後覺又感覺這舉措很是丟人,他沈郁著臉,轉身大步回了寢居。

傅時雨去廚房燒了一大鍋熱水,又焚燒了許多雄黃和藥材,仔細熏起了那兩人呆過的廳堂。

等徹徹底底消完毒,他先去洗了個熱水澡,收拾完出來,外面已經月掛梢頭,夜深人靜。

想起他們還沒用晚膳,傅時雨準備去廚房下三碗面條,剛走到院子,突然見到白墻外亮起昏黃火光,隨後四面八方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明白了什麽的傅時雨嘆了口氣。

“蠢貨。”

楚晏不知何時已經從門內出來了,面容陰霾的站在不遠處,冷嘲熱諷的說:“誰讓你多管閑事。”

傅時雨不答,許久,才莞爾笑道:“看來我要與世子風雨同舟,共患難了。”

楚晏冷哼,嗤笑著說:“誰跟你共患難。”

語罷,他在後門的位置停頓幾息,隨後轉身躍上青瓦鋪成的屋頂,冷聲道:“等著被抓吧。”

“……”

傅時雨還沒說話,楚晏已經縱身飛了出去,剎那功夫,便消失在漆黑沈寂的夜裏。

“世子真…”朝落不會罵人,醞釀半天才憋了句話,“真的太過分了!”

她氣沖沖的從屋裏奔出來,漲鼓著臉,眼裏冒起微弱火苗,“公子千辛萬苦救了他,結果他恩將仇報,現在反倒拋下我們不管。”

傅時雨目光放遠,定格在楚晏剛剛消失的方向,幽幽嘆息著說:“他在救我們。”

朝落眼裏奇怪,疑惑不解的看著他。

傅時雨收斂起眼裏的情緒,轉過頭朝她笑道:“從後門走吧。”

“後門的人已經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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