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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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靜夜沈沈,疏星寥寥。

嗖地一支羽箭射穿夜空,直沖前面策馬飛馳的人飛去。

馬上的人似察覺到危險,伏身貼近馬背,箭矢幾乎緊擦過頭皮,重重釘在不遠處的樹幹上。

“別讓他跑了!”

“追上去!”

“快!”

淩亂的馬蹄伴隨著急促的怒吼,徹底打破三更的死寂。

一個身穿黑衣、蒙面的男子拽韁,弓起的脊背如同是蓄勢待發的猛虎,俯身縱馬狂奔。

後面則緊追著二十幾個高大兵將,五官粗獷,眉骨高凸,瞧著應是蠻人長相。

“站住!”

跟在最前方的將領,突然高躍於半空,如大鵬展翅飛身迫近,手裏舉著的長刀雷霆萬鈞般揮向那黑衣人的頭顱。

黑衣人稍稍側頭,凜冽的刀刃近在咫尺,在臉上映出一道雪白寒光,他反應極快的抽鞘出劍,直迎刀鋒。

鏘!

兵刃相接,碰撞出一陣刺耳的電光火石。

曼達見他竟接下了這一招,瞳孔一震,沈聲道:“你是誰?”

“……”

黑衣人不言,冰冷的黑眸睨向他身後。

那些人已經快追上來了。

他眼底一沈,心知不能再耽誤時間,仗劍相抵的手一松,任由那鋒利刀刃直直砍向肩膀。

曼達眼裏一怔,還未反應過來,胸口就正中一掌,浩然澎湃的內氣如排山倒海般沖撞心臟,他口中迸出一口濃血,斷線的風箏似的,從空中摔了下去。

黑衣人忍痛踢了腳馬腹,底下黑馬發出一聲高亢淒厲的長嘶,隨後快如閃電的消失在夜幕裏。

追上來的下屬急忙下馬,跪地把曼達扶起來,問道:“左賢王,沒事吧?”

曼達捂住胸口重重咳嗽了兩聲,擡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裏陰鷙道:“別管我,追!”

“我倒要看看,誰敢這麽大膽,敢擅闖軍營。”

駕馬的黑衣人臉色青灰,額見滲出的冷汗流進眼睛裏,視線模糊,聽後面追上來的馬蹄越來越近,他幹脆松開韁繩,直接從馬背上滾了下去。

“傅大夫,不知民女這身子是不是出了什麽毛病?”

一位面容嬌俏、盛裝打扮的女子坐在圓凳上,頰上紅霞亂飛,時不時偷瞄一眼對面的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勾唇輕笑,指尖從女子皓腕上利落的收回來,淡淡道:“沒什麽大礙。”

“是嗎?”那女子幽幽的問:“那為何民女胸口整日疼的厲害?”

“以前有過嗎?”他雖笑容滿面,但細看眼底幾分不明顯的疏離。

“……”

見那女子不說話,大夫擡頭看了眼,耐心的重覆了遍,“柳小姐,以前疼過嗎?”

被喚作柳小姐的女子,正盯著這人的臉出神,突然聽到他說話,神色慌亂的點了點頭。

她忙不疊應著,“疼過,老毛病了。”

傅大夫食指摩挲著下巴,微蹙眉間,呢喃著:“那就奇怪了。”

“傅大夫,您還看不出來嗎?”站在身後的丫鬟捂嘴竊笑,忍不住拆穿道:“我家小姐犯的可不是胸口疼,而是相思病犯了。”

柳如盈臉一紅,佯怒的橫她一眼,氣道:“春情,胡說什麽呢!”

春情吐了吐舌頭,嬉笑的說:“又沒說假話。”

“你!”柳如盈眼裏羞憤,催趕道:“別站這,出去等我!”

春情沖她眨了兩下眼,欠身行禮,“是,奴婢這就出去,不打擾小姐跟傅大夫。”

柳如盈剛想嬌叱,結果這丫頭一溜煙兒就竄沒了。

她嘆了口氣,回頭見對面這人像是沒聽到她倆的對話,正垂眸認真專註的寫著藥方,心裏又不由有些失落。

柳如盈臉頰發燙,心裏跳的如同亂捶的鼓點,失神的一會功夫,對面的人已經把藥方寫好了。

他對著裏屋喊了聲,“朝落。”

“是。”

沙啞粗糙的嗓音在裏面應著,隨後竹簾被掀開,走出一道著藍色襦裙的清瘦身影。

她頭上戴著頭巾,面紗後的臉隱隱約約,依稀能看到些淡紅色的瘢疤。

傅時雨把墨跡幹了的藥方遞給她,笑道:“抓藥。”

朝落點點頭,她現在說話已經流暢很多,只要不是太長的字句,基本可以跟普通人一樣對話。

剛準備拿進去,朝落看了眼藥方,清澈的瞳裏閃過幾絲疑惑,問:“跟以前一樣?”

傅時雨含笑頷首。

一旁的柳如盈則臉上尷尬,笑著說:“勞煩傅大夫了。”

傅時雨神色淡淡,“沒事。”

——送銀子有什麽好勞煩的。

趁朝落進去抓藥的功夫,柳如盈看了眼周圍,突然神神秘秘的說:“我昨晚偷聽到父親他們談話,說是有人闖了匈奴的營地,好像偷了什麽東西,這幾天那些匈奴正挨家挨戶的搜查呢。”

傅時雨眼底劃過一絲微妙的幽光,擡眸笑了笑,“是嗎?”

柳如盈忙不疊點頭,“我親耳聽父親說的,傅大夫最近一定要少出門,以免你一個文弱書生,惹上了那些野蠻人,你連理都沒地兒說去。”

傅時雨柔聲道:“多謝柳小姐提醒。”

柳如盈神色羞赧,囁嚅著說:“傅大夫不必客氣。”

看到朝落抓好藥從裏面走出來,柳如盈饒是再厚臉皮也不敢多留,同傅時雨告了別,匆匆忙忙的走出藥館。

傅時雨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神色奇怪的呢喃著:“還在啊。”

擔心本來面貌太過紮眼,他特地找念秋要了張新的人.皮面,這一年除了睡覺,也沒用真面目示過人。

一介普普通通、相貌平平的窮郎中,這姑娘究竟是如何看上自己的……

朝落關上藥館的門,快步走到傅時雨跟前,小聲道:“人醒了。”

正胡思亂想的傅時雨眼一沈,從凳子上站起身,掀開竹簾進了裏屋。

這間藥館背後還藏著個小院子,他徑直踏到門前,推開走了進去。

床榻上的人已經起來了,光裸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繃成悍然線條,上面橫著幾道淺色的長短傷疤。

肩膀至胸膛纏繞著幹凈的白色布條,因為動作太大,肩膀的傷口撕裂了,滲出一團刺眼的血印。

聽到有人進來,他鷹隼般的雙目掃向門口的人影,漆黑的眼底殺意盡顯,話裏聽不出絲毫感激,生冷道:“這是什麽地方?”

傅時雨神情有點怔忡,垂下眼,如何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和這人重逢。

三日前,他跟朝落上山采藥,看到有個人昏倒在山溝裏。

這裏是匈奴的地盤,傅時雨瞥了眼他肩膀的傷口,以為是哪裏來的傷兵,伸手揭開面罩,冷峻逼人的臉猝然映入眼底。

那張臉的五官沒多大改變,但看著卻像是換了一個人,眉眼被沙礫和風霜磨礪出幾分狠厲,以前稍顯稚嫩的棱角變得分明,深邃雙眸顯得更加奪目有神。

見這人不說話,楚晏撿起地上的衣服,麻利的套在身上,此地應該還在匈奴的地界,不宜久留。

穿好衣服,他剛準備出門。

傅時雨驟然出聲提醒,“你的劍還沒拿。”

平淡熟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楚晏眼裏一楞,隨後突然轉過頭,陰鷙的目光釘在那張陌生的臉上。

他不確定的喊了聲,“傅時雨?”

傅時雨勾起唇角,不置可否。

楚晏神色瞬間沈下來,他想問這個人為什麽在這裏,又想問他是怎麽救的自己,想問的話太多,全部堵在喉嚨裏,最後只化為一陣僵硬的沈默。

良久,他拿過放在案幾上的長劍,冷漠的說:“我走了。”

傅時雨像是沒聽到,神色平靜地站在原地,看向已經走到門口的人,揶揄的說:“世子,我救了你,你就打算這麽走了?”

楚晏頓下腳步,皺眉,“什麽意思?”

傅時雨走到桌邊坐下,支著下顎含笑看他,悠悠然的說:“銀子。”

“……”楚晏眉間舒緩,絲絲冷笑道:“以後我會找人捎給你。”

傅時雨嘖嘖兩聲,笑著說:“現在給。”

知道這人故意使壞,楚晏臉色鐵青,語氣有些危險,“那得看你有沒有命拿。”

“當然有了。”

傅時雨笑吟吟的站起來,“我剛巧認識這裏城主府的女兒,她爹與匈奴是一夥的,聽到世子在這兒,或許我還能得不少賞銀。”

楚晏眼裏全無懼怕,漠然開口,“隨你。”

語罷,剛打算轉身出門,傅時雨突然對著窗戶外喊:“朝落,柳小姐現在應該沒走遠,勞煩你現在追上”

話才說一半,嘴上就被一只寬厚的掌心捂住了,兩人湊得近,傅時雨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楚晏現在有要事在身,並不想跟這人多費口舌。

他臉上冷若冰霜,煩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傅時雨如同沒聽出他話裏隱隱的怒火,依舊不疾不徐的說:“銀子。”

楚晏見他不依不饒,隱忍的回:“我現在沒有,回去找人給你。”

“不行。”傅時雨淡然的說:“我怎麽確定世子不會玩賴。”

楚晏嗤之以鼻,伸手把他從懷裏推出去,不屑的說:“少不了你的。”

傅時雨還是雲淡風輕的笑著,楚晏看著刺眼,剛想說話,那人欠扁的搖了搖頭,“世子現在既然給不出來……”

“那留這兒給我打雜吧?”

聽到打雜二字,楚晏冰刀似的眼神定在他臉上,森森道:“想死?”

話音剛落,傅時雨驀地伸手指了指他的肩膀。

楚晏低頭一看,發現血跡已經滲出來一大片,剛轉過臉,迎面就撒過來一把刺鼻的白色粉霧。

他沒留意吸進去幾口,腦子裏瞬間有些不清醒,眼前眩暈不定。

“你!”

楚晏氣的神色猙獰,想去抓這人的肩膀,結果剛一擡手,眼前一黑,渾身無力的摔倒在地。

臨閉眼的那一刻,他看到傅時雨收斂笑意,神色覆雜的嘆了口氣,冷淡的說,“找死的不是我。”

“——是世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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