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利嘴

關燈
傅時雨微瞇著眼睛,眼睫壓下淡淡陰影,袍袖鼓著風,身子越發顯得單薄,但孑然站立的側影又全無羸弱,似斷崖上的勁松,挺拔中又帶一絲風骨。

他嘴角含笑的說:“抱歉,我”

身後的人先他一步開口:“你幾日沒來了,我怕你還在置氣,所以今日才找過來。”

語罷,他小心翼翼的擡頭看了眼,見楚晏臉色難看,又如同驚弓之鳥般,重新埋下頭。

楚晏沒說話,眼裏冷若寒冰,因為緊繃著臉,他深邃的輪廓顯得鋒利淩人。

察覺到兩人之間怪異的氣氛,傅時雨饒有興致的瞧著,心裏卻忍不住百轉千回。

楚晏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裏,也不吱聲。

沈言亭心裏越發忐忑,嗓音微顫的說:“你如果不想我來,我回去便是。”

楚晏臉上終於起了點波瀾,沈言亭眼中一喜,剛想說話。

“以後別來了。”

低沈平靜的嗓音如同是一柄利刃,瞬間沒入沈言亭的胸口,他瞪著眼,瞳仁渙散,神色木訥的站在原地。

傅時雨眉峰微皺,略帶探究的目光正好迎上楚晏的眼神。

他似乎是才想起傅時雨在場,沈著臉叱道:“滾進去!”

傅時雨也不介意他的惡聲惡氣,欠了欠身,順著說:“是。”

剛想轉身進去,沈言亭像是意識到什麽,目光在他們兩人身上打量一圈後,倏地定在傅時雨的臉上。

比之剛剛的柔弱,傅時雨敏銳的察覺出他眼裏一閃而過的敵意。

傅時雨心裏一怔,逐漸回過味來,不禁低頭失笑。

——看來是誤會了。

沈言亭眼眶通紅,硬憋著淚的眼裏透出幾分倔強和淒楚,他就用這樣的眼神,一動不動的望向站在那頭的人,話裏隱隱帶著質問:“羨行,他是誰?”

傅時雨眉梢微挑,本來想進去的腳步頓下來,有點好奇這人頂著那張死人臉,要怎麽去安慰自己的老相好。

可惜註定讓他失望了。

楚晏自始至終都從未變過神色,冷淡的說:“你該回去了。”

沈言亭大受打擊,有些踉蹌的走前幾步,小聲呢喃著:“為何不說?”

“為何不肯說他是誰?”

楚晏繞開他,想進去。

沈言亭幽幽的問:“你忘了之前怎麽和我說的嗎?”

這話似觸到楚晏的逆鱗,他陰寒的目光如同冰錐般,釘在沈言亭的臉上,良久,才漠然開口:“沒忘。”

———也正是因為沒忘,這一世才沒取你的性命。

沈言亭被他這眼神看的膽怯發冷,連忙拉住他的手,低聲道著歉:“對不起,羨行,你若是不喜歡,以後我再也不提了。”

“你別這樣對我好不好,這幾天琴你也不聽了,院子也不來了,我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你這般避而不見。”

“公子!”兩人身後突然響起一道恨鐵不成鋼的聲音。

遙遙跑過來一個穿著粉色襦裙的姑娘,她毫無懼怕瞪著楚晏,忿忿不平的說:“沒想到世子也是個心狠的,這幾天公子整日愧疚的吃不下飯,天不亮就在琴室裏練琴,期盼著世子去瞧他一眼,原本以為世子是事務繁忙,沒想到——”

那姑娘狠厲的目光瞪向笑瞇瞇的傅時雨,諷刺道:“原來世子是耽於美色,被這些不三不四的狐媚子迷了眼,雖然這句話身為奴婢不該說,但”

傅時雨猜到這丫頭想說自己壞話,故意插嘴道:“既然姑娘身為奴婢,那不該說的還是慎言為好,免得一不小心閃了舌頭。”

那姑娘喉嚨一哽,似是沒想到這人是個牙尖嘴利的,羞憤著說:“為了我家公子,奴婢自然要鬥膽一言。”

她望向面前的楚晏,沈聲道:“世子,一個人再漂亮,也有年老色衰的時候。”

“…還望您別辜負公子的一片癡心。”

沈言亭臉上升起幾分赧色,拉了拉那姑娘的袖擺,“似錦,別說了。”

似錦依舊不依不饒,意有所指道:“況且我家公子才藻艷逸,滿腹經綸,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豈是某些空有美貌的孌.寵能夠比擬的。”

被莫名其妙安了身份的傅時雨心下無奈,倒真的依她所言,沒羞沒臊的笑了起來,連帶著眼尾末梢都染上幾分春色。

他沒否認,只笑著說:“姑娘有所不知,有些事情,其實光有美貌就夠了。”

似錦眼裏一怔,反應過來後,立馬紅著臉啐了句,“潑皮!”

傅時雨眼裏的笑意更甚,楚晏沒閑心再聽他們一來二去的拌嘴,轉身準備回府。

沈言亭突然喊了聲,“羨行。”

“你可記得明日是什麽日子?”

記得。

楚晏垂眸。

是你的生辰。

前世每年沈言亭的生辰自己都是陪著過的,但這一世…他既沒這精力,也沒這想法。

沈言亭見他不說話,有些自嘲的說:“現在連我的生辰,你都不願意來了嗎?”

楚晏沒說話,頭也不回的往裏走,身後的沈言亭眸色黯淡無光,失望的低下了頭。

似錦看不下去,沖著楚晏的背影喊道:“世子莫不是忘了,若不是我家公子,當年你早就死在山崖下了。”

“我家公子費勁千辛萬苦才救你一命,現在連陪他過個生辰,世子都百般推辭,我真替公子感到寒心!”

似錦氣狠了,口不擇言道:“我要是公子,當初就不該救你!”

沈言亭臉色微變,制止道:“別這樣說,似錦,是我自己願意救羨行的。”

“如果再來一次,我也願意救他。”

楚晏前行的腳步一頓,望向院子裏種的銀杏,滿樹金黃,麻雀成群。

——沒錯,你後來是又救了我一次。

心中萬千思緒最後只化為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傅時雨卻聽見了,心裏登時升起幾分異樣。

楚晏冷漠道:“何時?”

——這些事是該好好做個了斷了。

沈言亭眼裏一怔。

旁邊的似錦率先反應過來,欣喜道:“公子,世子答應了。”

沈言亭沮喪的臉色頓時眉歡眼笑,連帶著頰上都多了幾分紅潤,他希冀的說:“戌時,我在院裏等你。”

楚晏淡淡的嗯了聲。

傅時雨見好戲收場,剛想進去,似錦突然得意的說:“公子你看吧,世子不過是一時糊塗,清醒後就明白了。”

“公子才是世子最重要的人。”

傅時雨笑笑,不置可否。

倒是沈言亭溫柔的瞪了似錦一眼,有些抱歉的說:“這丫頭性子直,我替她給公子賠禮了。”

本只是表面客套,沒曾想傅時雨竟真應了,笑容滿面,話裏卻不見客氣,“你這丫頭是該管管。”

沈言亭的臉色一僵,似錦恨恨的瞪著他,“你!”

傅時雨像是沒察覺到她似刀子的冷眼,神色溫和的繼續說:“在下曾養過一條野狗,忘了栓繩,所以到處亂吠,後來被人剝皮抽筋,肉剁成塊,再轉送於我,我千恩萬謝的收下,好好過了頓嘴癮,但後來卻拉了三天肚子。”

他娓娓道來的語氣如同是在同他們講故事,但作為聽眾的二人卻不禁背後發涼。

“所以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傅時雨輕笑著說:“千萬要記得給野狗栓繩,不然遲早有天會殃及本尊。”

似錦怒不可遏道:“你說我是野狗?”

傅時雨把落在肩膀的墨發拂到耳後,淡笑不語,良久,他才惡意的調侃了句。

“野狗不是什麽好名聲,姑娘倒也不必上趕著認。”

立於門後的楚晏不禁勾起嘴角,心裏罵了句尖牙利嘴,無聲無息的轉身走了。

傅時雨不想再跟這丫頭繼續扯下去,攏了攏外袍,負手進了院子。

這頭的似錦氣的跳腳,剛想說話,沈言亭柔聲叫住她,“算了,似錦,我們回去吧。”

似錦不甘心的說:“公子,你看他那副得意樣,不過就是仗著自己有點姿色,得了世子幾日寵幸而已!”

“似錦!”沈言亭驟然冷喝。

似錦臉色微白,委屈的垂下眼,“對不起,公子,我太生氣了,所以才……”

沈言亭神色緩和,收拾眼裏的陰冷和嫉恨,輕聲道:“他不一定和羨行是那種關系,不能無故辱沒了人家清白。”

似錦低眉順眼道:“我知道了,公子。”

想起什麽,她又欣喜的說:“公子的意思是,只是這人一廂情願,世子並不喜歡…不,不是喜歡,是連正眼都沒瞧過他!”

沈言亭模棱兩可的笑了笑,淡淡道:“那我們回去吧。”

似錦忙不疊的點點頭,“今晚公子早點睡,明日才有精神去迎接世子。”

沈言亭眼裏升起幾絲蜜意,羞怯不已的嗯了聲。

傅時雨回府的時候,楚晏已經不見人影,他剛準備回院子,假山後突地跌跌撞撞走出來一個用絲帕遮住眼睛的人。

聞到他身上撲面而來的酒氣,傅時雨下意識的皺起眉,放輕腳步準備側身避開。

楚晗這幾日被王夫人關在府裏,閑下無事,便幹脆整日飲酒作樂,偶爾還跟府裏丫鬟調兩句情,日子過得好不悠哉快活。

今個他正跟幾個丫鬟捉迷藏,聞到鼻尖有股淡淡的藥草味,猛然伸手一撲,“抓到了!”

楚晗小聲呢喃著:“你這丫頭,身上怎麽一股藥味兒!”

藥味?

傅時雨擡手聞了聞,猜測可能是他幫朝落配藥的時候染上的。

楚晗摘下絲帕,那張美若冠玉的臉猝然映入眼底,他酒頓時嚇得醒了一半,隨後眼中立馬彌漫起驚艷。

“美……美人……”

傅時雨看出他衣著華貴,腦子轉了幾圈,已經猜到此人身份。

見他眼中癡迷的伸出手,想觸碰自己的臉。

傅時雨展顏一笑,不動聲色的從寬袖裏抽出兩根銀針。

昨晚他給朝落針灸時,隨手把針灸囊放進袖裏,今早忘了拿出來,沒曾想現在竟派上了用場。

剛想動手,正準備摸他臉的楚晗驀地被人提起後衣領,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蓮花池裏。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3-0911:56:20~2020-03-1109:58:5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曦箹、6777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