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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難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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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宅幽靜,環境雅致。

靜室內,傅時雨於封長行面對面端坐於矮案後,案上擱著落滿黑白棋子的棋盤。

見他遲遲不下子,封長行笑容溫和的問:“太傅,可是有什麽煩緒?”

傅時雨意興闌珊的打了個哈欠,眼睛也不看棋盤,指尖捏著黑棋隨意叩了一子。

昨夜趴桌上沒歇好,他眼下青黑,神色看著有些蒼白憔悴。

看到他叩子的位置,封長行勾唇一笑,不過卻沒說什麽,緊跟著他繼續落子。

傅時雨支著下顎,望向窗外棲在棗樹上嘰嘰喳喳叫個不停的雛雀,懶散著說:“行了殿下。”

“…這盤棋我早輸了。”

封長行穩穩叩下最後一子,棋盤上勝負已定,他笑著:“太傅今日果然有心事。”

傅時雨沒說話,良久,才輕聲問:“殿下怎麽出宮了?”

封長行輕嘆口氣,“昨夜收到太傅書信,徹夜難眠,想想還是決定出宮見您一面。”

一只撲翅歸來的麻雀停在樹枝上,正對喙給小雛雀餵食,傅時雨失神的盯著它們,不知有沒有在聽,良晌,才悠悠道:“殿下貴為一國太子,出宮這種事還是少有為好。”

封長行笑了笑,“太傅教訓的是。”

傅時雨收回視線,見走進來個一個端著茶水進來的布衣小奴,他淡淡道:“這地兒是否隱蔽?”

“太傅放心。”封長行替他斟了杯熱茶,說:“這裏的主人是我外祖父生前好友,平日少有人拜訪。”

傅時雨沒再繼續深究,端起茶盞,慢悠悠撇去茶水上的浮沫,“信你看了?”

“是。”封長行沈聲道:“太傅在信裏說,廣陵世子有意隱瞞下這件事。”

傅時雨垂下眼,嗯了一聲,心思忍不住飄遠。

那日回府途中,聽見有人在用指甲摳車輿的聲音,他悄悄掀開帷裳,視線望出去。

瞥見外面的荒地裏躺著十幾具沒人處理的屍體,大人小孩都有,死的時間應該不長,還沒聞到有發臭的氣息。

他目光下移,一個衣衫襤樓、滿頭是血的七旬老太趴在地上,雙手一次次的抓上車輿,但最後又虛弱的滑了下去。

重陽許是怕被人發現,當時掀開簾子往裏瞅了眼,見傅時雨和朝落正閉著眼小憩,這才繼續駕起馬車。

隨後車輪軲轆滾動,飛速馳遠。

回想起出發時,陳伯門口的那對母子,傅時雨猜想這些人應該全是逃荒而來的難民。

封長行眼裏憤怒,冷冷道:“今年年初,父皇接到上報,陽州十幾個郡城皆鬧起災荒,陽州災民流離失所,父皇心系百姓,所以禦批下二十萬兩官銀賑災。”

“上個月父皇接到大臣稟告,災民已得到妥善安置,原本以為這件事算是過去了,沒想到這些人不僅私吞官銀,還敢謊報災情!”

他重拍了下案幾,棋盤上黑白分明的棋子瞬間被打亂。

封長行深惡痛絕道:“難怪突然聽聞京城附近鬧起馬賊,原來此馬賊非彼馬賊,只是為了隱瞞父皇,扯下的幌子而已。”

傅時雨神色平淡,冷靜的說:“聖上生辰將近,這關頭誰也不想出事。”

封長行不讚成道:“但也不能棄百姓安危與不顧。”

傅時雨淺抿了口清茶,“殿下憂心百姓是好事,但現在卻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說完,他又問:“陽州太守是何人?”

封長行想了想,回道:“蘇東山。”

傅時雨深思半晌,“他與廣陵世子有何關系?”

“不知。”封長行道:“從未聽聞他們二人有過來往。”

說完,他想起什麽,恍然大悟道:“對了,蘇東山是左相的人。”

“現在朝中最得寵的容貴妃便是左相之女。”

傅時雨眼裏深沈難測,“那恐怕有些難辦了。”

封長行疑惑的說:“太傅這話何意?”

傅時雨擱下茶盞,冷淡道:“六皇子乃容貴妃所生,廣陵世子既然替他們隱瞞下災情,便代表他已經站在六皇子的陣營裏了。”

封長行眼裏驚訝,“廣陵王心向沙場,從不參與朝堂爭鬥,廣陵世子雖沒有隨父出征,但向來深居淺出,從不與皇子們親近,為何這次會插手進來。”

傅時雨眸色覆雜,他現在也弄不清這人是何目的。

要說為以後做打算,也該把主意打到深藏不露的三皇子封寒蕭身上,為何會挑中封燁堂這個毫無用處的草包。

他摩挲著下巴,低聲笑著,“這麽說起來,廣陵世子費盡心思尋那幅觀音像,看來是替六皇子準備聖上的生辰壽禮。”

封長行一楞,“太傅意思是,這幅畫像會出現在父皇生辰宴上,被六弟獻給父皇?”

傅時雨輕輕嗯了聲。

封長行眼裏不解,“可太傅不是說那幅畫像內有玄機?那廣陵世子又怎會心甘情願的交上去。”

傅時雨眼裏升起幾分笑意,“殿下,我說的是觀音像,可不是世子在墓裏尋到的那幅畫像。”

封長行眼裏一怔,說:“太傅的意思是,廣陵世子打算作假?”

傅時雨沈思片刻,喃喃著:“不過,聖上是怎麽知道汐夫人畫像有蹊蹺的……”

聽到這話的封長行神色微僵,強顏歡笑道:“太傅還不知我外祖父是誰吧。”

傅時雨擡眼,安靜的等待他下言。

封長行徐徐道:“我外祖父曾是當年那位燕將軍的副將閬中平,燕將軍走時,交付給他一塊令牌,讓他扶持前朝的漢臨帝上任,但沒想到漢臨帝貪圖美色,昏庸無能,京城百姓苦不堪言,我父皇率兵起義,攻打京城時,意外與我母後相遇,兩人一見傾心,但我外祖父銘記燕將軍囑咐,誓死效忠朝廷,堅決不肯同意他們的婚事,沒曾想我母後那時竟有了喜脈,外祖父無可奈何,為了愛女,只能選擇叛變。”

或許是對傅時雨放下心防,又或是他年紀尚淺,還不能完全隱忍下恨意,提及這段舊事,封長行臉上再掛不住溫潤的神色,連聲父皇都不願意喊了,面無表情的繼續說。

“只是成親後才知道,皇上早已有了心上人,登基後便打算廢去我母後,但由於我外祖父手握兵權,他只能暗地裏陷害外祖父勾結叛黨,最後閬家滿門抄斬,我母後被廢,為了保住我的太子之位,她把外祖父手裏的令牌交給皇上,最後在冷宮裏自縊而死。”

傅時雨大概清楚了來龍去脈,沈默了會兒,問道:“那聖上的這位心上人在何處?”

封長行冷漠著臉說:“聽說是被我母後害死的。”

“但我相信母後不是這樣的人。”

傅時雨把亂了的棋盤重新擺好,“聖上並不需要知道他愛妃是誰所害,他要做的只是讓所有人都相信是你母後害死的。”

他喟嘆道:“閬家太過鋒芒畢露,你母親自然成了箭靶子。”

封長行神色漠然,“這些都是舊事,不提也罷。”

“我母後當年深居閨中,哪能知曉皇上的城府野心,想必早已把鬼騎軍的所有事告知他了。”

傅時雨寬慰的說:“聖上雖然知道那幅畫像藏著東西,但並不知如何解開,不然廣陵世子也不會這麽膽大妄為。”

“嗯。”封長行不鹹不淡的應了聲,想起什麽,他神色好奇的問:“太傅已經見過鬼騎兵了?”

傅時雨垂下眸,“算見過了。”

他上次在莊子裏偶然聽見秋姨娘喚那大漢的名字,心裏終於明白,為何廣陵世子要故意給自己指錯方向。

不過…他又怎麽得知自己當時是準備去尋重陽的?

“太傅在想什麽?”

封長行陡然出聲,打斷了傅時雨的思緒。

傅時雨重新端坐好,說:“殿下現在既然知道了,那打算如何行事?”

封長行斟酌半刻,反問:“太傅想讓我把蘇太守的事告知父皇?”

“不。”傅時雨食指隨意的撥弄著棋盒裏的黑棋,“這件事殿下不要摻和進去。”

封長行放在案下的雙手輕輕攥緊,陰沈著說:“太傅是打算讓我置之不理?”

傅時雨嘆息道:“那倒也不必。”

“左相因容貴妃受寵,私底下為人猖獗,看不慣他行事的大有人在,殿下只需把這件事透露給他們即可。”

封長行神色緩和,慚愧道:“還是太傅有遠見。”

傅時雨食指搭在案上,隨意的敲了兩下,“殿下如若沒有方向,我可推薦給你一位人選。”

封長行臉上一楞,忙道:“太傅請說。”

傅時雨淡淡笑著,“戶部的尚書大臣,他是三殿下的人。”

封長行臉色微變,訝然道:“太傅所言當真?”

傅時雨眼裏笑意更甚,緩緩道著原由,“之前尚書府裏的二小姐不慎落水,我救過她一命,無意間聽說尚書大人本想與禮部尚書府的二公子聯姻,”

“三皇子的母妃便是禮部尚書的大小姐。”

封長行神色怔忡,吶吶道:“三弟到底在私底下拉攏了多少人脈。”

傅時雨笑而不語,從懷裏掏出一張折好的素箋,遞給他,說:“本打算讓殿下用那幅畫像當作聖上的生辰禮,結果被我搞砸了,這張紙便當給殿下賠罪吧。”

封長行急忙擺手,“太傅不必如此。”

傅時雨沒說話,直接把那張素箋遞到封長行的案前,封長行心下疑惑,躊躇半響,還是伸手拿了起來。

緩緩打開一看,封長行臉上升起幾分茫然,不明所以道:“這畫的是什麽……”

待仔細辨認一番後,他雙眸登時一亮,“太傅,這真的可以給我嗎?”

傅時雨神色淡淡的嗯了聲。

“時候不早,我先回去了。”

話音剛落,端茶的小廝走進來,小聲著說:“殿下,廣陵世子來了,您和這位先生從小路離開吧。”

傅時雨稍稍皺眉,“廣陵世子?”

封長行站起來,理了理微亂的衣袍,笑道:“忘了給太傅說這是何處了,不知太傅可曾聽過秋山先生的大名?”

傅時雨點點頭,“略有耳聞。”

秋山先生京城裏的書畫大家,筆下所畫的《長安夜宴》為四大名畫之首。

封長行收起那張素箋,眼裏柔和道:“秋山先生是我外祖父生前好友,只是他不想卷入朝廷爭鬥,向來都是閉門謝客,我來了這裏幾次,他也從不與我交談,不過念及外祖父的舊情,所以還是給我留了處清靜院子。”

傅時雨眼裏幽深,問:“那為何廣陵世子會來此處?”

封長行耐人尋味的笑道:“太傅有所不知,比起畫藝精湛,秋山先生最爐火純青的其實是……”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揭曉,“造假。”

“只是造假有損名聲,近幾年秋山先生便精心畫作,另外…”

他想起什麽,又眉峰緊鎖著開口:“提起廣陵世子,上次聽祖慶說,上月廣陵世子也來找過秋山先生一次。”

傅時雨心裏驟然咯噔一下,感覺自己好像遺漏了什麽重要的蛛絲馬跡。

兩人並未再繼續多作交談,間隔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一前一後的離開。

回去的路上,傅時雨一直想著封長行最後的那番話,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到了廣陵王府的後門。

此刻已過午時,門口立著一位穿青色長衫的孱弱男子,他只用木簪束發,五官清俊,眉眼透出一股不染浮塵的書卷氣。

聽到腳步,那人驚慌失措的轉身,剛想離開。

傅時雨笑容溫煦,不急不緩的叫住他,“你找人?”

那人頓住腳步,望著傅時雨那張過分明艷的臉,神色怔楞的點點頭。

傅時雨剛想問他找誰,一道冷冰冰的嗓音從兩人身後插過來。

“誰讓你來這的!”

傅時雨回頭,見楚晏不知何時回來了,陰沈著臉,看起來心情不佳。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3-0810:32:10~2020-03-0911:56:2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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