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中也當然沒有理會修治憤怒的叫喊，腳步輕快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裏，脫了鞋就爬進睡袋裏舒舒服服地翻了個身。

他確實對修治有意見，只不過他不想和對方去理論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畢竟他的職責就是找到線索幫助修治恢覆記憶，至於修治生前的經歷，他沒有過問的權利，也沒有評價的資格。

修治缺少並需要的只是一名幫手，並不是其他身份的人，這一點他再清楚不過。

和一個剛在一起待了兩天的人類談什麽敞開心扉互相信賴呢？

只是個機緣巧合之下認識的人，“想把他留下”也不是因為要做朋友，而是為了“自救”。

“什麽狗屁東西，”中原中也把臉埋在睡袋裏，低聲罵道，“和他談‘心’才是拿良心餵狗。”

他心裏生著悶氣，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昏沈的光線從薄薄的窗簾透過來，桌子上燃著一頂煤油燈，橙黃色的火光在小小的玻璃罩裏躍動著，給房間裏的衣櫃、書桌和整理的整整齊齊的書架都籠上層淡淡的柔光。

他面朝天花板躺著，手指觸到柔軟的被褥，奈何動一下就頭昏腦漲，怎麽使力都沒辦法從床上撐起來。再擡頭的時候，他見到修治端著餐盤從門口走進來，他穿著白色的襯衣和黑色的褲子，身上套了件灰藍色的羽織。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對方身形自然地把托盤放到桌子上，坐在床邊伸手探他的額頭，那溫度涼冰冰的，像是剛淋過初冬的雨水。不適的感覺減輕了一點，修治扶著他靠在床頭，拿過一旁的軟墊子給他墊在身後。

“我今天給你燉了雞湯，”修治捧著碗輕輕攪動著勺子讓湯涼的快一點，夾著笑意的聲音聽起來溫柔極了，“這還是以前佑子教我做的，說讓我以後討老婆的時候也算有點手藝。”

“其實我還煮著梨湯，在鍋裏溫著，等吃了這碗雞湯我給你盛來。”

他舀其一勺湯放在嘴邊吹涼了小心翼翼地餵到中原中也嘴邊，見他張嘴喝了，又很快舀來第二勺。

房間裏的光影隨著火光的躍動慢慢飄忽起來，天色該是完全暗了，修治的臉一半映著火一半留在陰影裏，棱角分明的臉上露出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就連那雙平時看起來除了漂亮外一無所有的眼睛也像海一樣生機蓬勃——柔和得像從沒翻起過波瀾一樣。

“家裏水果快要吃完了，我打算明天下山買一點，給你帶最喜歡吃的橘子，另外醫院我也會去一趟……可能會去好久，如果你醒了看不見我不要擔心，我很快就會回來。”

那聲音輕柔地想拂在臉上的鵝毛，柔軟的就要滴下水珠，偏偏被那樣的目光註視著又覺得像是依偎在火爐旁，暖得人要落下眼淚。

中原中也的頭昏昏沈沈的，嘗不太出來雞湯的味道，只是在勺子遞到嘴邊的時候順從地張嘴吞下，修治的眉頭微微皺著，放下勺子把還剩小半碗的雞湯放到桌子上，用手帕給他擦了擦唇邊的油漬。

隔著霧氣般不甚真實的視線裏只有修治笑的難過的一張漂亮面龐，對方把手貼在自己臉上，片刻後只在額頭上留下一個吻。

“等我一會兒，下樓給你盛碗梨湯來。”

於是眼前的光影又搖晃起來，修治披著一身橙色的光芒，身體遮出的巨大黑影印在墻上像怪物扭曲的身形，手足無措又茫然若失，掙紮地消失在映滿橙色暖光的墻壁上。

中原中也昏昏沈沈地頭疼，耳邊仿佛傳來木門吱呀作響的聲音，他睜不開眼睛，只覺得有人捧住了自己的手，又有冰涼的液體砸在自己手心裏。

“下午我把花種上了，雖然不知道這個時候能不能活……等開花了我帶你去看……不說話就當你答應我了，等花開了你要陪我去……”

低聲的懇求慢慢變成了壓低聲音的啜泣，每一個低音都壓在中原中也心上，胸腔裏發出的悲鳴久久不散，每一聲回音都撥下幾滴淚水。

他從夢裏哭著醒來，眼淚抑制不住地流，縮在睡袋裏一顫一顫地團成一團。

夢境縹緲得像霧一樣，情緒濃烈的卻好像感同身受，夢裏的一切他都不曾經歷過，但又與現實貼的那麽近，近到他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手心裏真的落著修治的眼淚。

中原中也好久才重新冷靜下來，深呼吸之後從睡袋裏爬起來找餐巾紙，一扭身就發現修治坐在床邊，垂著視線不知道在看什麽東西。

“你在這兒幹什麽？”

“我剛才在餐廳裏試圖再聽出點什麽東西，突然心臟很痛，可跑到客廳發現地下室的門好好的，就想是不是你出了什麽事，結果發現你哭了。”

修治的手放在心口上：“可能是因為‘十指連心’吧，所以我能感覺到停留在這間房子裏的情感。”

中原中也沒有說話，伸長手臂從桌子上拿過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了擦鼻涕眼淚，又擡頭去看修治，對方平靜地看著他，似乎是在等他說話。

“你中午的時候為什麽騙我？”中原中也索性直接開口問道，“你明明已經想起一些事情了。”

“見到那些花之後我確實有想到一些事情，但那些在我腦子裏像幻覺一樣，我也不知道那些事情是不是真實發生過的……所以我想等我找回所有的記憶再說給你聽，”修治說，“抱歉，我沒有要避諱你的意思。”

那雙漂亮眼睛裏的感情稱得上真摯，映著暖色的夕陽美好得像永遠不會破滅的謊言。

“我想再去餐廳裏聽一下那些聲音，”修治站起身，停在床邊的身影宛如夢境，“你……再休息會兒也可以，我先下去了。”

說完修治轉身就離開了，避開赤橙的夕陽，借著暗沈的陰影掠過房門，轉個彎消失在視野裏。

原來正確答案是“十指連心”，手指被刺破心臟也會感到疼痛，摸到柔軟溫暖的事物也會產生愉快的情緒。

中原中也的手指在睡袋內側摩挲著，自嘲地笑笑。

“這麽簡單的答案，我居然這麽久都沒想到。”

他從睡袋裏爬出來，綁好鞋帶站起身舒舒服服地伸了個懶腰，拿起一旁的手電就要下樓。

輕車熟路地走到樓梯口，一邊感嘆著最近晚上風有些涼了一邊縮縮脖子，走到樓梯轉角的地方才意識到有什麽不對。

中原中也轉過頭，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那扇至今沒有打開的門的上半部分，但他輕輕楚楚地看到那扇門露出了一條縫隙，暖橙色的光從裏面流出來，和赤色的夕陽交疊在一起，就落在他面前那個永遠照不到的陽光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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