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腦(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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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治!”中原中也扒著樓梯扶手探出半截身子扯著嗓子喊,“快點過來!門開了!”

他等不及修治出現在他的視線裏就扭身蹬蹬蹬跨上樓梯,從那扇剛剛開啟的木門縫裏傾瀉出的橙色光芒牽動著他的視線,光很暖,照在身上烤得一顆心臟咚咚直跳。

“這門……開了?”

中原中也回過頭,看見修治驚訝地看著自己,隨即伸手在門上一推。

更多的光芒傾瀉出來落到修治腳邊,他不自覺後退一步躲進一旁的陰影裏,急切的擡起頭對中原中也說:“你快去幫我把窗簾拉上,記得拉嚴!”

中原中也答應著率先進了屋子——這間屋子裏總算看出點生活的氣息,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擺著墨水和紙筆,旁邊是個小木盒,再旁邊的地方擺著一盞煤油燈,正迎著天邊的晚霞亮著灼灼的光芒。

中原中也走過去拉上窗簾,剛想喊修治過來就發現對方已經走到自己身後了。

“這裏看上去倒像有人住的樣子,”修治四處打量著,彎腰湊到墨水瓶前,“墨水都幹了。”

“肯定都幹了,”中原中也說,“少說也過去一百年了,不幹才怪。”

桌子顯眼處擺著個小木盒,他小心翼翼地端在手上,扳開生銹的黃銅扣子打開了盒蓋。

裏面的紙張碼得整整齊齊,中原中也抽了最左側的一張紙,打開後發現是一封信,字跡歪歪扭扭看上去不是很整潔,他一眼就認出是那位女鄰居的字跡。但他認出來的不止有女鄰居的字跡,還有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的自己的名字。

中原中也皺起眉頭。

這裏為什麽會有我的名字?

“唐澤佑子?這是我的鄰居吧,”修治湊過來盯著信紙看了會兒問,“上面寫的什麽?”

“先等等,”中原中也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他強忍住心中的不適和疑惑,快速瀏覽完上面的字後又去順著方向拿下一封,“這裏應該都是信,讓我先把它們看完。”

修治失望地叫了一聲,滿臉不高興。

“這也太不公平了吧!我也想每封信都看一遍!”

“給你看給你看,一會兒我挨封信讀給你聽……你先去看看這屋子裏還有沒有別的值得研究的東西。”

中原中也放下第二封信又去拿第三封,邊看邊念叨著敷衍被冷落的幽靈。

修治哼了一聲,嘴裏嘟囔著抱怨的話到一旁檢查書架去了。

中原中也站在書桌前看信,手指夾著信紙一目十行看得飛快。

這些信都是按照日期排列的,大部分是唐澤佑子的來信,裏面是些很稀松平常的問好祝安的內容,還有幾封是織田作之助的來信,裏面提到了一種很奇怪的病,似乎是修治的愛人正被這種病折磨著,手足無措的修治才向自己的好友尋求幫助。

修治生前的愛人也叫中原中也,和他一樣的名字。

這巧合來的真是別扭,中原中也在心裏抱怨著,這種感覺一點都不好。

雖然這裏並沒保存著修治寫給織田作之助的信,但從織田作之助的回信來看,修治應當是非常難過並且著急的,帶著愛人去了很多家醫院治療都不見起色,而愛人的狀況也急轉直下,最後求醫無果,幾乎是等死一樣帶愛人回到了自己在山上的小房子裏。

看過的信紙被他按照順序放在桌子上,最末尾的幾封信裏有一封是一個名叫阪口安吾的人寫來的,中原中也記得這個名字,在客廳架子的照片上有他同修治和織田作之助的合照,這也是修治的一位朋友。

這個人的字跡相較前面兩個人就工整利落多了,沒有過多安慰的話,只是告訴修治那種病是結核性腦膜炎,又簡述了病癥,最後向他提了一家已經幫忙預約好的醫院,說幫他們訂好了車票,隨信附上。

可最後還是沒能治好,中原中也把最後一封信放到桌上那一溜信紙的末尾,輕聲嘆了口氣,如果治好了的話,想必修治的愛人也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裏。

橙色的燈火在中原中也視線裏躍動著,信紙上那些或潦草或整潔的“中也君”紮在他的視網膜上,恍惚間他又想到那些幻覺一般迷離的夢境,他與修治的愛人有著相同的名字,甚至在夢裏那些被溫柔以待的記憶仍然如跗骨之蛆一般糾纏在自己的記憶裏——可那根本就是不是他,他還活著,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是一個死去的人。

可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嗎?偏偏就是他在津島鬼屋裏見到了幽靈,偏偏他還有著同幽靈生前的愛人一模一樣的名字。

所有的線索都試圖讓他相信自己與修治生前的愛人有著隱秘但必然的聯系,但這是真的,還是說這只是被故意捏造試圖讓他相信的迷障?

橙色的火光依舊躍動著,中原中也調轉視線,修治正站在書架前仰頭看那一溜書名,模樣認真又乖巧。

“修治,”他問,“煤油燈為什麽亮起來了?”

“嗯?”修治回過頭,一臉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啊,不是你點的嗎?”

“我看見門開的時候燈就已經亮著了。”中原中也盯著他,試圖從那張漂亮臉蛋上看出一絲端倪。

“可是這盞燈應該不是本來就亮著的啊,”修治疑惑地撓撓頭發,“半夜我從沒看見門縫裏漏出過光來,它也不可能是一直亮著的。”

“我勸你別跟我裝傻,”中原中也擰起眉毛,語氣冷硬地警告他,“這房子就像你的身體一樣,拉窗簾關門你都能做到,偏偏點燈就不可以?”

“這間屋子的窗簾我也拉不了,”修治大聲辯解道,“我沒法控制這間屋子裏的東西,不然剛才就不讓你幫我拉窗簾了!”

對方一臉委屈地看著他,嘴巴撅得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冤枉。

“我要是想讓它怎樣它就怎樣,這門早就被我打開了!”

這話說的不無幾分道理,雖然中原中也心裏還是懷疑,但看著修治委屈冤枉的模樣也覺得自己現在做出這個結論未免有些操之過急,最後只是嘴上嚴厲地威脅了他一句。

“你最好別想著要騙我,不然我一把火把你連著這破房子一起燒了。”

“我就沒有騙過你!你疑心病過頭了吧!”

修治委屈巴巴地大聲沖他說,被中原中也一瞪又蔫下去。

“我什麽都不記得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些線索我都還亂著你就來懷疑我,”修治撇過頭哼了一聲,“記不起來我還煩呢。”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去了,屋子裏全憑著盞煤油燈還有些光亮,燈光透過修治的身體沒有留下任何陰影,反倒是中原中也的身影印在墻面上,黑洞洞的一大塊,像座陡峭的山,崖壁上戳著的都是鋒利的石頭。

中原中也嘆了口氣,語氣終於軟化下來。

“是我的錯,抱歉。”

修治沒有說話,半晌才慢悠悠地湊過來,指著桌子上那些信說:“每封都念太麻煩了,你一定已經知道什麽了,說給我聽吧。”

“這些信是三個人寄給你的,關於五個人的消息,”中原中也說,“先說唐澤佑子吧,她是你的鄰居,住在山腰的另一側,你教她念書寫字和她成了朋友,後來她被家人帶到英國去就沒有消息了,根據時間來看從門縫裏滑出來的那封信應該是她給你寫的倒數第二封,最後一封信只是和你道別希望你保重身體。”

“然後是你的兩位朋友,織田作之助被唐澤佑子告知了你愛人去世的消息,不久後便來這裏陪你……我估計他曾經住在那間陰面的屋子裏,後來因為他家裏的孩子需要照顧不得已從這裏離開了,之後也給你寫過信,希望你節哀順變,不要執念太深。另外一位阪口安吾,客廳裏有你們的合照,他幫你聯系了醫生給你愛人治病,還給你寄來了車票。”

中原中也把信紙放回桌子上,擡起頭對他說,“接下來的內容是關於你和你愛人的,我只是從信件裏推測出的信息,並沒有找到直接的證據。”

“你的愛人是因為結核性腦膜炎去世的,你生前帶他看了很多醫生都不見好轉,最後把他接回家裏,你愛人是在這裏去世的。”中原中也停頓一下宣告了最終的結局,他不知道後面要如何說下去,死亡總有太多的無可奈何。

“你為什麽不繼續說了?”修治突然看向他,“是我沒有把他照顧好,所以他去世了嗎?”

修治驚惶地看著他,眼睛裏像是含著一層淚水,伸手就要抓桌子上的信,語氣焦急地追問他。

“為什麽醫生治不好他的病?是不是我沒有把他照顧好?他死了的話我把他葬在了哪裏?”

修治的手摸不到那些信,扭過身要抓他的衣領,最後也只抓了個空,像被抽掉骨頭一樣癱坐在了中原中也面前。

他縮成一團身體微顫,沒有眼淚掉下來,房子也沒有再次劇烈地震動,但中原中也知道,修治在哭。

那些曾經嘗不到、聞不出味道的食物又在中原中也的味蕾上碾壓起來,雞湯的味道又鮮又香,梨湯裏放了很多糖,光是聞著就甜極了。溫暖的燈火和柔軟的被褥烘起幹燥的熱氣,冰冷的雨夜裏只有待在這棟房子裏才有一絲鮮活的熱氣,才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中原中也的腦子徹底亂了,那些被他在意極了的巧合此時都被他遠遠地拋在身後,他不明白自己當初為什麽要糾結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就如同他現在什麽都不想,只是蹲下身試圖把修治抱在懷裏一樣。

“那不是你的錯,”他好像懷抱著一團空氣,“你把他照顧的很好,他很愛你。”

這並不是誰的錯,只是一段名為津島修治的普通人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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