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廿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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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臺上的紅燭剩下半寸,圍著燭焰的一圈蠟油被映得鮮紅透亮,摻了血似的。

新來七殺殿的侍女踮起腳去拿那蠟燭頭,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手一抖,滾燙的蠟油便翻在手上。蠟燭直直墜下,幾滴燭淚濺在來人的素色綢鞋上,像凝固的血跡。

“大、大人息怒,奴婢這就為您拭凈……”

來人是名衣飾華貴的陌生女子,出塵姿容中帶著幾分蒼白,像是深藏匣中的珍珠。侍女不知她的身份,仍是惶恐地跪下。

“起來罷。我心急著進來,卻害得你被燙了……司藥房有傷藥,記得去討來擦。”女子歉然地看著她燙紅的手背,見似無大礙,遂和藹道,“瞳先生可在?”

侍女點點頭,邊收拾邊聽女子報上名姓,腳一軟差點又跪了下去。

這名身形纖弱的女子,竟是城主滄溟。

“我……與一人曾有一約,眼下踐約之期已至,那人不在城中,只得勞煩瞳先生幫我。”滄溟朝她柔和一笑,碧色裙角拂過凝固的鮮紅蠟油,施施然走向石殿深處……

又一支蠟燭被流矢射穿,墜落的燭焰點燃了堆疊的織物,火苗竄起,又很快被紛至沓來的腳步踩滅,只留下焦黑的碎布與血汙的鞋印。

近衛隊長奔回正殿,顧不得行禮便稟道,“地動”令土墻多處塌陷,若再有餘震,各處缺口極可能一齊崩塌,整座無厭伽藍將沒入黃沙之下。又道黃沙已湧入部分偏殿,勸沈夜趁兩軍膠著之機速回流月城。

他說得口幹舌燥,沈夜卻一言不發,只神色莫辨地盯著殿中央緊閉的地宮入口。

“大祭司大人,此地太過危險,還請速離……”隊長忍不住又道,卻見沈夜不耐地揮手,示意他帶人先行撤退。隊長猶豫再三,直到沈夜沈下面色,才奔出殿外傳令。

午時已過,殿中光線逐漸晦暗。男人疲憊地闔上眼,再睜開時,目中凝聚的氣勢已頹了大半。幾十年前,意氣風發的青年接替父親成為烈山部大祭司,發誓守護城主與族民……暮去朝來,光陰荏苒,他已在神殿深處待了太久,就像那株活了千年的神樹矩木,軀幹依然蒼勁筆直,樹精卻幾近枯竭,不知不覺在樹心生出了空洞。

今日見到樂無異與百草谷眾人,沈夜便明白不論此後兩軍勝敗如何,亦或謝衣得手與否,蠱王既已暴露,這場與中原王朝的賭局……他便是輸了。

既然如此,不妨再耐心等上一會。

一曲吹畢,四散的冥蝶再次隱沒。樂無異舉起火把也只勉強照亮身周幾丈,密不透風的黑暗壓在頭頂,地宮深處的水聲令他恍如走在三途川邊。帶著薄繭的指尖輕擦過掌心,熟悉的觸感令他瞬間回神。

——是閻王殿又怎樣,我會和師父一起回去。

腳下濕滑,厚密的苔蘚隨處生長。樂無異左顧右盼,見謝衣駐足在一面石墻前,在各角輕叩幾下後露出手腕,將傷口的鮮血滴入石盞。石墻轟然移開,樂無異擎著火把略略探入墻後的洞穴,看見一條向下傾斜的石廊。

“就快到了。”謝衣牽住樂無異。

兩側廊壁皆有壁繪,偶有幾幅神像畫得面目猙獰,似是勸誡世人莫要作惡,否則累及後世淒苦。諸如此類因果報應的壁畫大多被石灰胡亂塗抹過,後來受潮剝落,才露出了本來面目。

也不知是哪個駐守在此的流月城人留下的痕跡。

“師父,你有沒有見過蠱王?”樂無異感到牽著自己的手指微涼,剛收緊手,便被更用力地回握住。

“蠱王體態碩大,慣匿於洞穴深處,為師尚未見過其全貌,不過……”說話間二人前後走到石廊盡頭,謝衣轉過身,周身輪廓浸在身後的幽光裏。

那是洞外夜明珠透出的光,比寒夜的月色更冰冷。

水聲愈發清晰,樂無異驚訝沙漠地底竟有暗河,不察腳下冰霜覆地,一不留神,鞋底就跟抹了油似的,一頭撞在謝衣身上。他被扶著穩住腳,見四周連一寸苔蘚也沒有了。

這裏,怎麽這麽冷……

方才脫手飛出的火把落在不遠處,烤化的水窪中竟露出半枚戒指。樂無異顧不得去撿火把,先把戒指從凍土裏摳了出來。

“怎麽了?”

“好像是……嗯,看著有點眼熟。”樂無異閉了閉眼,把戒指塞進懷中,“到時問問我哥……他應該認得。”

謝衣點頭,讓樂無異在火把旁烤熱手,邊幫他拍去發間的霜花:“蠱毒至陰,此地無比陰寒,暗河流經蠱王巢穴,恐怕亦染了毒性。你腿上有傷,切不可沾上毒水。”

樂無異見謝衣的臉也凍得發白,渾身的熱氣都似凝在那兩點鮮紅蠱印裏,不由皺眉:“蠱王那麽強,萬一……”

“蠱王強橫,然亦有弱點……況且有無異在此,為師已省卻不少功夫。”

謝衣不再解釋,只側身讓開了些,樂無異就著夜明珠隱約的熒光,越過他向洞外眺望:十餘丈外豎著一面刀削般的黝黑山壁,高不見頂;山腳果然環著一道暗河,河上方懸著一架寬約一人過的吊橋,一頭連著二人腳下的巖石,另一頭則接在對岸的臨水石臺上。石臺通體雪白,臺面平整寬闊,顯然是人工雕鑿而成,可容下數十名成年人立於其上。

水氣浸潤的峭壁上遍布洞穴,洞口垂著利刃般的冰棱,若非那股揮之不去的腥味,吞雲吐霧間竟有幾分瑤臺仙境的意味。

“那是祭臺。”謝衣指著石臺輕聲道。

樂無異倒抽口氣,不自覺倒退幾步,被謝衣摟住腰推在墻上。褪色的蓮花壁繪在少年身後妖嬈地綻開,謝衣拉出他脖子上的掛繩,將口笛湊到唇邊。

笛聲響起,正是《在水一方》。

“蠱王聞器樂則褪盡戒備,心智如初生幼兒,催眠時限則需視曲意與樂師心境而定,我族有擅箜篌的女子,聽說其奏樂時,安撫之效可有一盞茶之久。為師前去引出蠱王,你且在此吹奏口笛,其間不可中斷,否則你我皆難以脫身。”

謝衣適才扔出唐刀替樂無異解圍,手邊已無利器,樂無異便讓他換用昭明,又猶豫道:“你一個人去對岸,我在這兒眼巴巴地等……萬一蠱王中途醒過來了,可怎麽辦?”

謝衣將帶著餘溫的口笛按在樂無異胸前:“眼前山水皆有,只是洞中‘佳人’樣貌突兀,奏《在水一方》……確是有些勉強。”又調笑道,“你於此曲最為熟稔,為師合該事先置備幾張美人像,許是能令無異的心境更為貼合……”

“誰要什麽美人像!”樂無異跺跺腳,正色道,“師父在流月城苦苦找了這麽久,選的法子肯定是最穩妥的,可是我……”

卻也不能再說什麽了。他不願謝衣冒險,可他也是他一手教出的徒弟,縱使再不情願,也絕不會拒絕。

謝衣也不催他。二人靜立片刻,少年嘆口氣,從男子手中接過口笛:“我小時候聽不出曲子的好壞,只是師父常哼起它,我以為師父喜歡才使著勁學的,長大後才知道這曲子居然是情歌,就再不敢吹給你聽了……其實我練過很多遍,熟得倒過來吹都行。”

謝衣微翹嘴角,輕嘆了聲傻孩子。少年的臉色和握著口笛的指節一樣蒼白,眼中似有兩簇火苗:“我聽師父的話,就在這裏等你、等你回來。我們一起回靜水湖,我給師父吹一輩子的情歌,就吹給師父一人聽。”

“無異,為師亦是如此想……”謝衣嘆息著閉了閉眼,走近樂無異,與他額頭抵著額頭。

“師父你答應我,我們拉勾,以前你都這樣做……”

樂無異急切地摸索對方的手指,不料反被按住手腕壓在墻上,下一刻便被謝衣側頭吻住。

柔軟的嘴唇有些起皮,像幹裂的樹皮刺痛著彼此。謝衣用舌尖將他唇瓣上的細小裂口一點一點潤濕撫平,齒間輕咬著含住,如品嘗珍饈般細細舔吮——他本以為自己味覺遲鈍,此時卻嘗出一絲苦澀的腥味,不知是淚水,還是鮮血的味道。

少年的身體止住顫抖,擡手想要環住他。謝衣卻推開了對方,後退一步,從他腰間抽出昭明劍。

“等一下,師父還沒和我……”

驚慌的聲音從身後追來,謝衣身形微頓,卻沒聽見跟來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聽樂無異輕聲道:“師父小心,無異等著你。”

笛聲響起,縈繞在洞頂倒垂的尖利石筍間,下一刻,四下仿佛荼蘼遍野、鶯啼翠柳,連腳下淬毒的暗河也化為了一池春水。

謝衣躍到石臺中央,將血抹於劍身掩去劍氣,而後抖開蔽膝,盤坐於地,長劍置於膝上。

水聲拍岸,恍若夏夜的靜水湖,他憶起多年前帶著樂無異上山采藥,牽住的手一年年長開,五指漸漸修長有力,直到有一年少年忽然掙開他的手,只肯跟在身後一路咿咿嗚嗚地吹口笛,也不管走調的笛聲驚擾了多少月下湖上沈眠的杳蝶。

呵……真是吹得好聽多了。

謝衣緊握住劍柄,側頭回望對岸,霧氣中的隱約輪廓筆直地站著,芝蘭玉樹一般。

他慢慢眨了眨眼,有些不舍地轉回目光。

沈沈白霧被風撕開一角,露出一鱗半爪的石臺。潮氣裏有淡淡的腐臭,悉索響動從無數洞穴中齊齊傳出,像是餓極的蛇群發現了獵物,鱗片翕張著湧出巢穴。

霧氣轉薄時,石臺上的情形會被夜明珠投映在鄰近巖壁上。一曲將畢時,一條“蛇”影忽然探出洞穴,樂無異頓時後頸汗毛根根豎起,險些吹岔一個調,方一猶豫,便見那“蛇”也凝在半空,不肯再向前半分。他忙強自閉目緩息,勉力令那春光和煦的曲意重回曲中,待再睜開眼睛,第二條“蛇”也現了身。緊隨其後的是一片龐大的黑影,瞬間將謝衣的身影掩住了。

是蠱王!樂無異反應過來——先前看到的兩條“蛇”竟是蠱王頭頂的觸須!

蠱王被連心蠱宿主的鮮血喚醒,碾過滿地碎石,慢吞吞地將布滿鱗片的巨大頭顱探近謝衣。巨蟒般的蟲軀漸漸盤踞了大半石臺,後半截仍隱在洞穴中。

笛聲悠揚,那只自樂無異體內化生的冥蝶翩翩飛來,無聲地落在少年肩上。

一曲再畢,覆而起調。謝衣依然毫無動作,任憑蠱王將他團團盤繞。

樂無異凝視著石臺,見那蠱王的外形極像杳蝶幼蟲。他記得杳蝶幼蟲渾身長刺,背上卻有一塊幾近透明的脆弱薄殼,下面便是跳動的心室,若沒猜錯,蠱王後背那處便是謝衣唯一的機會。

男子的手似乎動了一動。

樂無異微闔雙目。下一刻,音律陡然拔高,鶴唳般的笛音在高高穹頂下拉出一道細線,像是風雨傾覆天地的暗號。他心中一凜,如有所感地猛睜開眼睛,果見一抹碧色劍光劈開白霧,緊接著便是一聲淒厲的嘶鳴。

動手了!

他不敢停下吹奏,只死死盯著巖壁上瘋狂翻騰的蟲軀。整個石洞搖搖欲墜,洞頂的石筍與細碎沙石兜頭砸下,他貼住石墻站穩,笛音仍是絲毫不亂,直到巨響略有減弱,他立刻跳上搖晃的吊橋,沖向白霧彌漫的彼岸。

四面的夯土墻被“地動”接連撕開豁口,沙浪沖向下方交戰的人群,漫過血跡斑斑的門檻和折斷的刀戟。呼救聲蓋過了廝殺聲,兩軍將領各領士兵急速撤退,不同語言的號令交織在一起,又一同湮滅在澎湃的沙響中。

卻有一名滿頭發辮的異族男子逆著人流沖進正殿,爬上神農像的膝頭。

“狼王?!”聞人羽仍留在正殿中,她剛將重傷的程廷鈞交給同伴,回頭見高處的安尼瓦爾環著手臂,神鬼辟易地對著慢慢漲高的黃沙。

“你怎麽來了,沒聽見收兵的號令嗎?”

“我堂堂狼王,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你管我。有人說我弟弟進了地宮,我得接了他再走。”安尼瓦爾擡擡下巴指著殿門,“你快從東門走,那裏有梯子。”

聞人羽反而利落地爬上神像的另一只膝頭:“我是天罡,怎能置同伴性命不顧?”又皺眉看著男人粗粗包紮的手臂,“況且你剛才還說要我看顧著無異,難道已經忘了麽?”

安尼瓦爾像被塞了一嘴的硬皮餅,噎得只哼出一句本王不跟女人吵架,便閉上嘴。

他們低頭看著殿中央的“蓮花”,看著花萼、花瓣、花心一寸一尺地消失,直到整個地宮入口都被流沙掩住。

白霧中忽然現出一道細長黑影,竟是蠱王的觸須朝吊橋橫掃過來。尚在橋上的樂無異避無可避,不得不翻身躍入暗河中。身後傳來喀拉巨響,吊橋竟被那強橫的一擊生生抽斷了。

暗河裏有蠱毒,樂無異不敢睜眼,一氣游到對岸,毒水仍是滲入了腿上傷口,痛得刀剮似的。他踉蹌地爬上岸,回頭望見水面上漂浮的吊橋殘片,不由憂心萬一謝衣身上也落了傷,等下要如何回去對岸?

只是此刻已不容多想。蠱王巨大的身軀癱軟在眼前,像一堆抽筋去骨的肉山,而謝衣就坐在“山頂”上。樂無異瞳仁驟縮,註視著他舉劍刺入蠱王後背,從傷口噴射出的汁液像是紫色的雨。不料下一刻,謝衣竟松開才沒入心室一半的昭明,身子一歪,向著自己墜下來。

他勉強接住謝衣,二人一齊摔在地上。懷中人緊閉著雙眼,竟傷得連呼吸都快聽不到了。

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角,滴落在樂無異沾血的腳印邊。他背著謝衣慢慢挪到石臺另一側,扶著他靠坐在巖壁旁,見其胸腹要害並無明顯傷勢,便搭上腕間脈博,心中猛地一跳——竟是瀕死的脈象。

他不敢置信,探過謝衣冰冷的鼻息,收斂心神重新切脈。過了許久,才啞著嗓子道:“沒事,我會救你……我背你出去。”

謝衣垂著頭,淩亂的發絲掩住了眉眼。樂無異將他的鬢發撥到耳後,不料那人略略一動,側頭避開了他的手。

樂無異卻仍是看見了,失聲叫道:“師父你的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右眼下的鮮紅蠱印像是徹底掙開了禁錮,蛛網般緩緩展開,一寸寸吞噬著男子蒼白的臉頰和脖頸。蠱印所到之處,經脈便像被吸幹了養分的土地,在毫無傷口的皮下龜裂出絕望的血痕。

“連心蠱定下血契,”謝衣醒轉過來,輕聲道,“這是反噬。”

“……什麽?!”樂無異的心沈下去,“你是說,如果蠱王死了,連心蠱宿主也得跟著陪葬?!可你剛才不是說還有法子可想?”

“為師不曾騙你,只是那般救法……為師卻是不願。”謝衣聲音很輕,似乎才緩過口氣,只能一點一點吝惜地用。他擡手想拭去樂無異臉上的淚,卻又很快放下手,將裂出血口的指尖蜷在掌心裏,“可惜為師無法以此血契反制蠱王,否則定不會將你與百草谷眾人牽扯至此。”

“你果然早就知道……師父,你、你痛不痛……”

微翹的嘴角牽出一絲弧度:“莫要擔心,為師事先封去了五感,倒不覺痛楚。”

謝衣的氣息與脈搏一同漸沈漸細,樂無異握住他的手想要輸入內力,不料更多的血順著撕爛的袖口淌到他手上,沾了血的手指打滑,幾乎抓不住對方的手。眼前的男子似一把久戰的刀,繃直的刀背鋪開了裂痕,只要輕輕一碰,就要化為齏粉。

樂無異飛快地道:“師父別說話了,我們回長安找息先生,我娘也會醫術……我背你游回去。”他將謝衣的手臂搭在肩上,左腳忽地刺痛,不由踉蹌了一下。謝衣烏沈的瞳仁中閃過厲色:“你方才是游過來的?”

“沒事,我游得很快,我們快走……”

謝衣卻掙開樂無異:“蠱毒自你傷口長驅直入,再過一兩個時辰即會侵入臟腑,錯過此刻,今後再難拔除……”

樂無異打斷他:“我們先出去,這裏要塌了。”

“為師也不知……自己還能清醒多久。”謝衣苦笑著嘆聲,倚著巖壁穩住身形,緊緊抓住樂無異的手臂,“按我說的法子解毒……聽話。”

修長的指尖滲出鮮血,染紅了靛藍的衣衫。樂無異咬咬牙,握住謝衣的手腕,上前扶住了他。

謝衣將解毒之法一一告訴樂無異,聲音很溫柔,幾乎被四面八方壓來的落石轟鳴蓋住,卻令對方陡然變了臉色。少年攥著自己的衣領,勒得幾乎透不出氣來,又不得不按著囑咐取出銀針,一針針紮入男子失血的指尖,只為令他在疼痛中保持神志。

漫開的血水蓄積在凹處,漾開的漣漪像是魑魅咧開的嘴角。

“為師心口上有一道新傷,你若記不得落針位置,沿著那道傷痕亦可,每針皆入半寸……”謝衣見樂無異應下,勾起一絲虛弱笑意,“連心血契令蠱王與宿主同生共命,一旦反噬,宿主即經脈皆斷,極難施救……故而不如令你服下我的心竅血,木精能一時護住你的心脈。此地危險,你是為師唯一的傳人,切勿無謂耽擱。”

“……弟子明白了。”樂無異又細問了一遍落針之法,抿著唇點點頭,神情稍許平靜下來。謝衣睜開眼睛,轉頭看向那柄只沒入一半的昭明劍:“蠱王尚有一息生機……”

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虛虛握住了少年的肩。

樂無異卻是明白了:“師父現在能與我說話,原來是因為……蠱王還活著。”他慢慢退開一步,一拳捶在謝衣身後的巖壁上,“不,我不會動手的。”

“無異……”

“如果早知道會這樣,我從開始就不會聽你的!”樂無異崩潰地搖頭,忍了許久的淚水劃過臉頰流進口中,盡是鐵銹的味道,“你想對我說,天下大義、眾生皆苦,死一人又有何惜……這些我都懂,我是你教出來的徒弟,怎會不明白?可我、我也想讓你活下去!我刻苦學醫,治病救人,現在卻只能看著你赴死,那我學這些還有什麽意義?”他握住謝衣的手,勾住他染血的小指顫聲道,“師父,我不想去,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我一定能救你,只求你再給我一點時間……求你,求你答應我,活下去……”

謝衣的嘴唇動了動,卻已虛弱地說不出話來。他凝視著樂無異,眸中光芒像落日般一點點黯沈下去,卻仍是勉力睜著眼睛,固執地等著少年的回答。

樂無異背過身去,用拳頭抵住哽咽:“無異明白了,弟子……去去就來。”

身後再無一絲回應,似是天地間只剩下他一人,周遭的霧氣織絲成繭,將他拖回了那場糾纏多年的夢魘裏。意識沈入冰冷的雨夜,胸膛卻猶然溫熱,不知自何時起,有人在他心中點起了一盞蓮花紋琉璃燈。

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隔著迷離的霧霭,看見一路血跡在腳下延綿成燃燒的紅蓮,盡頭的黑衣男子閉著眼睛靠坐在巖壁上,像是睡著了。

樂無異爬上蠱王的背,用力握住劍柄,顫抖著閉上眼睛——

師父,你要說話算話……我們一起回家。

地宮入口再次開啟,最先落下的不是日光。金色的瀑布遮天蔽日,向著自地底緩緩升起的蓮心石臺轟然傾落。

沙鳴響徹天際,流沙溢出石臺邊緣,騰空飛起的冥蝶群被隔在沙簾之外,密密麻麻的蝶翅盛起稀薄的陽光,織成一道波光粼粼的河。每一刻都有無數冥蝶被狂風吹落,猶如枯葉沈入河底,剩下的卻依然執拗地鼓著纖薄的翅膀,向著光明振翅而飛。這些冥府的幽魂似是竭盡全力地牽引著那艘載著二人的小船,沿著忘川之河溯游而上,只為將他們送回彼岸人間。

石臺中央的少年用身體護住黑衣男子,任由黃沙沖擊著他的背脊——那只領路的冥蝶帶著他們繞開暗河,穿過迷宮般的蠱王巢穴,從另一條路回到了石臺。

不知過了多久,背上終於有了些許日光的暖意。沙鳴逐漸弱了,樂無異抹掉臉上的沙土,回頭看看頭頂的天光,微微勾起嘴角。

那群曾隨著笛聲起舞的冥蝶已盡逝去,唯有一只在臨死前奮力穿過沙幕,落在了謝衣胸口。樂無異拾起它,見它像以前那樣用觸角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便再也不動了。他把它藏進自己染血的前襟,俯身去看身下的黑衣男子。

蒼白的臉上,血色蠱印已經消失了。

終章

宣和初年。

五月。

南地黔中道霧水暴出,羅安江逆溢,播州重溺,萬民失所,帝頒旨賑濟,加意撫綏。

十一月。

播州、夷州、合州大疫,亡者接踵,乃北疆烈山族投擲蠱卵於河道所致。帝令息氏推行祛蠱術,然疫情難止,人心惶然。

宣和二年。

二月。

烈山以蠱疫相脅,欲舉族遷往南海龍兵嶼。帝請先行止疫,拒,是以僵持。

三月。

百草谷星海部調兵千餘眾赴西北大漠。

八月。

安西都護府集精銳一萬,安北等地調民兵二萬,屯兵姑墨縣及周遭鄰縣。

九月。

蠱王歿,疫止。

十二月。

烈山使赴朝請降,定國樂公攜子諫言撤兵,帝允之。

宣和四年。

十二月。

烈山遷族事畢。

——《宣和大事記》

夏至一陰生,稍稍夕漏遲。

數月前,樂無異將重傷未醒的謝衣托付給傅清姣,奉旨出使龍兵嶼。期間書信往來,樂無異道烈山族民已於島上安居落戶,宣和帝念其人長年隔世而居,特設專職教化禮數,並設督查職,止邪於未形;下一封家信又寫道,新任烈山大祭司打算獻出世藏的醫典以表歸順,便由自己帶回長安。

傅清姣回信稱家宅平安,只是謝衣仍未醒,好在息妙華的傷藥療效頗佳,病情已有幾分起色。

龍兵嶼的家書很快再至,信中囑一旦謝衣醒轉,務必轉告遷族之事,令其安心休養。

漸熱的熏風裏猶有艾草餘香,年輕的使節在夏至過後風塵仆仆趕回長安,除了幾車醫書,還順路捎來幾箱稀奇古怪的江珍海錯,說是龍兵嶼特產,滋味絕佳。

謝衣仍舊終日昏睡,每日只能被服侍著用些稀飯流食。新鮮海味不能久放,樂無異撓撓腦袋,翌日清晨去了息館,把原本留給他的那份也送了別人。

那日晌午樂無異便從息館回了家,在客房一直待到掌燈,將謝衣從頭到腳的經脈細細摸了一遍,又跑去竈房盯著捏著鼻子的吉祥煎藥。小火慢熬的藥湯顏色極深,傅清姣數月前有了身孕,只覺得藥味又苦又腥,捂著鼻遠遠躲在院中,卻見樂無異若無其事地端起藥碗吹了幾下,把藥汁當山珍海味似地咂摸了好一會,皺了半日的眉頭竟舒展開了。

傅清姣輕輕嘆氣,跟著端藥的兒子回到客房,見他熟練地給男子捶腿掖被,溫言安慰道:“息先生的方子沒錯,熬藥的法子也對,指不定過幾日就能醒了。”

她的目光流連在二人間,試探地問兒子:“謝先生不是外人,等他身子好了,你們倆……要不還是住家裏?”

樂無異動作一僵,連呼吸都沒了聲響,幾乎手足無措地站在傅清姣面前。青年低著頭都比他母親要高些,此刻的神情卻與多年前那個打壞花盆後等著責罰的孩子一模一樣。

傅清姣不由有些後悔自己的莽撞。

三年前蠱患平息,她趕去千裏外的姑墨縣,在百草谷大營轉了一圈沒尋著人,直到一個忙碌的黑瘦軍醫遠遠喚了聲娘親,她才認出那竟是自己養尊處優的兒子;她也曾半夜走過謝衣養病的客房,聽見早已熄燈的屋中傳出哽咽的泣聲,她靜靜地站在門外,然後放輕腳步離開。

她明白,那個孩子的人生已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抽枝發芽,與另一人的命運枝椏交錯,根莖相連。她感到陌生又意外,可這有什麽關系呢,傅清姣想,無論他變成什麽模樣,他永遠都是自己的孩子。

“唉,你這傻小子……”傅清姣拍了下樂無異的手背。青年這才如夢初醒,側頭望了謝衣一眼,輕聲道:“娘,我半月後去捐毒。”

“才從龍兵嶼回來,就急著要走?不等謝先生一起去麽?”

離家出使龍兵嶼前,謝衣起居均是樂無異親手照料。傅清姣本以為謝衣醒前他不會再次遠行,不由訝然。

“我在無厭伽藍找到一件父親的遺物,想與兄長在故鄉建一座父母的衣冠冢……還想去那兒看看息館新建的分館。”

“無厭伽藍?”塵封的地名令傅清姣想起一件舊事,“你之前奇怪為何自己的血能開啟地宮,還說那蠱王到最後也不曾對你有所防備……難道那養育了蠱王的宿主,真的是……”

樂無異閉上眼,慢慢點了點頭。傅清姣見他神色哀傷,忙扯開話頭說了幾句閑話。她腹部豐隆不宜久站,不一會兒便被兒子扶出客房。

“娘,”樂無異瞅著她的肚子眨眨眼,“要是我給妹妹準備女孩兒家的小玩意,啥顏色好看?”

傅清姣奇道:“你怎知是女孩兒?”

年青的大夫笑起來:“要這也看錯,我早被師父逐出師門了。”

傅清姣嗔他一眼:“謝先生哪趕得了你!你小時候去靜水湖就知道纏著人不回家,現在長大了膽兒更肥了,幹脆把人給拐了回來……我看你啊,就是龍須糖投的胎,膩上了便甩也甩不脫。”

“咳咳……”某人果真像被糖噎住了嘴,紅著臉支吾道,“哪有娘這麽說兒子的……”

母子倆慢慢走到主屋前,樂無異忽然嘆了口氣:“女孩兒挺好,以後嫁得近些,還能陪著爹娘。你兒子總喜歡四處瞎折騰,管天管地,都沒機會好好盡孝……”

桂樹下的梔子花被風吹開,潔白的花瓣在風裏打了個旋,悠悠飛入後院新辟的荷塘。

長安今夏多雨,這日傍晚難得放晴,碧空盡處一抹俏艷紅霞。

由於連年在外,樂無異已卸去息館任職,這幾日幫襯著在後堂驗方,很早就收工回家。路上有貨郎挑著新鮮的楊梅叫賣,他想起傅清姣食欲不振,於是挑了一籃帶回家。

回府見一頂軟轎停在門前,迎門的如意說是息先生來了。樂無異一楞,腳步不停進了門:“來了多久?”

“才到不久,正在後院與夫人說話……哎少爺等等,把楊梅給小的,洗了才能吃。”如意接了果籃,追著樂無異又道,“少爺可慢點走,莫要驚到夫人。”

樂無異點點頭,仍是匆匆走近後院,聽著墻內蔥蘢草木間傳出的交談聲。

“清姣,端午不是早過了,為何樹上還掛了這些布袋,是要做香囊麽?”

“前些天異兒還問,送他妹妹的禮物什麽顏色合適,難不成是想送這個……那也不用做這麽多啊。”

“夫人不知,這些都不是送人的。袋子裏裝的是少爺用來招蝴蝶的香料,他說不知哪種更有用,就試了這麽多。”丫鬟珊瑚添過茶,脆生生地道,“去年秋天有位打西域來的客人來看少爺,還捎來了幾只藍蝴蝶,可漂亮了……等客人一走,少爺就把它們養了起來,後來還孵出了小蝴蝶呢。”

“樂公子養的……可是杳蝶?”

珊瑚點頭道:“好像是叫這個名。這蝶兒畏生,聽著人聲就不太樂意飛出來,難怪夫人從沒見過。少爺說,要是看見有香囊被杳蝶圍著飛,就取下給他送去。”

傅清姣恍然:“說起來,謝先生以前也送過只香囊給異兒。異兒也說裏邊的香料能招蝴蝶,一直隨身佩戴……後來聽說不小心弄丟了,許是想重做一個。”又問珊瑚,“有杳蝶相中的香囊嗎?”

“吉祥說見過一兩只繞著飛,一會就不見了,珊瑚卻沒見過……”

“杳蝶原產西域大漠的捐毒國,性喜矩木香味。”息妙華向傅清姣解釋道,“只是此木已絕跡世間,若欲調出與其相似的木香,恐是頗費功夫,難得樂公子好雅興……”

樂無異此時踏入院中,向息妙華揖了一揖,接口道:“我上月去龍兵嶼,也問了那棵種在流月城的矩木,聽說樹實在太老,沒能移栽過去。”

息妙華端茶的手一頓,與樂無異交換了個眼神,嘆聲道:“謝先生曾說矩木樹精多年前已被取盡,就算勉強移上島,恐怕也是活不了的。”

“哎,那可怎麽辦?”傅清姣問。

“莫要灰心。”息妙華安慰過傅清姣,側頭看著樂無異緩緩道,“前些日子禦醫院新進一批奇珍藥材,待我幾日後走一趟,或能尋出些可用之物。”

“那就勞煩息先生了。”樂無異淡笑著又向她揖了一揖。

新長的桂樹葉褪去夕陽的淡金鑲邊,五顏六色的香囊被風吹得輕輕搖擺,像一只只喑啞的風鈴。待傅清姣離開,後院只剩下息妙華與樂無異二人。

“樂公子,你也是大夫,想必已給自己診過……”息妙華從樂無異腕間收回手,捏著他指甲瞧了幾眼,蹙眉道,“前些年染的蠱毒已入經絡,初起興許不太難受,之後每發作一回便難捱幾分。那日給你的矩木木精……可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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