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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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中雨水罕至,每一滴雨水都被捐毒人視為神農恩賜的福祉,然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卻令這支囚隊的步履更為艱難。

囚犯皆是捐毒人,大多戴著沈重的鐐銬,像是被掛著鈴鐺防止逃跑的牲畜。在烈日下徒步數日,連空手而行的壯年人也會疲憊不堪,更何況老弱婦孺,然而一旦落到隊尾,又會被隨行看守的鞭子抽得皮開肉綻。即使飲食不被苛待,每天仍有人被永遠留在了沙海。

雨水淋濕了幸存者們手腳上的血痂,淡紅的血水悄無聲息地滲入沙土中。

囚隊裏有個七八歲的褐發男孩,纖細的四肢還未長開,身高只到旁人腰際,許是想讓他走得快些,看守破例摘了他的鐵鐐。男孩緊緊跟在一名清秀女子身旁,頭上罩著件臟汙的綢衣,浸透雨水的流蘇貼在他蒼白的臉頰上。充作鬥篷的綢衣質地輕薄,他的前襟很快被雨水打濕,連胸口僅剩的一點暖意也漸漸消失了。

阿嚏!

找不著擦臉的帕子,男孩只得吸溜著鼻涕,伸長胳膊扶住腳步踉蹌的女子。他凝視著她憔悴的臉,忽聽一個童稚的聲音響起——

“娘,你的眼底都凍青了,快把衣服穿上吧……我不冷。”

剛才說話的人——是我?她是我的娘親?可我為什麽……一點也不記得……

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已脫了綢衣,踮起腳想給女子披上。

“聽話……你若染上風寒,那兒可沒有大夫。”戴著鐐銬的手將衣服罩回男孩頭上。雨聲幾乎蓋住女子虛弱的聲音,男孩卻清晰地聽見她喚了自己的名,不由跟著默念。那幾個音節意為富貴綿長,他想起為自己取名的是自己的父親——兀火羅。

父親常年駐守邊疆,自己與母親留在國都。一家人聚少離多,最開心的莫過於每次父親回城覲見渾邪王,總會捎帶著自己去皇宮游玩。

然而那一回,父親只身去了皇宮。

此後幾日杳無音訊,直到一個深夜,一隊帶著諭令的兵士闖進家中,強行遣散了所有仆役,又將他與母親押去流放的囚隊裏,只有遠游的兄長安尼瓦爾逃過此劫。

“爹是不是做錯了事,惹怒了王?”他在雨中擡起頭,疑惑地問女子。

“年覆一年,王妃遲遲不愈,君心愈發乖戾難測。坊間常有苛政酷刑、死囚換藥的傳聞……夫君為人耿直,明知觸怒君王亦是直諫反對,此回恐怕……”女子黯然許久,摸著男孩的頭囑道,“無論外人如何評說,你一定記住,你父一生俯仰天地,無愧於我族子民與神農大神,更無愧於……我們的王。”

“可是,”男孩看著女子磨得滿是血痕的手腕,“娘以前都漂漂亮亮的,人人都說你是除了王妃外最尊貴的女子,現在卻……這些人是誰,他們怎麽敢這樣對你!”

雨水沿著女子秀致的眼角流下,像一滴哀慟的淚水。她愛憐地摸摸兒子的臉頰:“娘離開家鄉,隨你父親來到千裏外的捐毒國,便是敬愛他一片赤子之心。他若榮華富貴,我便守他身後的一方屋檐,為他遮風擋雨;他若身如草芥,我也願浪跡天涯,侍奉他一輩子……娘無謂身外榮辱,也不願你心懷怨懟,只願你長大後承其之志,護佑蒼生。”

她蹲下身,執起男孩掛在脖子上的鐵片塞進他的領口:“這是夫君家代代相傳的祭具,上有神農大神的護持。你與安尼瓦爾各持一枚,若今後有幸兄弟重逢,也能以此相認……千萬別弄丟了。”

同行的囚犯默然走過他們身旁,不多久母子倆就落到了隊伍末尾。男孩跟著女子加快腳步,不時回頭對著隊尾的綠衣人做鬼臉,卻被女子低聲呵止:“這些異族人的眼中殊無憐憫,莫要觸怒他們。”

男孩猶自一臉憤懣,女子便柔了聲音道:“你且再忍耐幾日,等到了那兒,娘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娘別擔心,我不去惹他們就是。”男孩拉住女子臟汙的衣袖,輕輕抱住了她,“娘唱歌可好聽了,我想聽你唱,唱爹送你的那支歌……”

大雨隔斷了前路,他亦步亦趨地跟著,女子的身影仍是被迷霧漸漸吞沒。他踉蹌地去追,雨聲中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哭喊聲。

他終於停下腳步,坐到地上,呆望著鉛盔似的天空。

手邊忽然摸到一把傘。

“無異……”

嘆息化為飛鳥的拍翅聲掠過天際。男孩起身茫然環顧,忽覺身後有人執傘而立,白衣赭袖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他霍然轉身,眼前卻空無一人,手裏憑空多了把竹枝傘。

他撐起傘,雨點劈劈啪啪地落在頭頂。傘面像車軲轆似地轉起來,手繪的藍蝴蝶快要飛出泛黃的油紙,流連在細密的傘骨間。

……這是?

杳蝶。

——

他好像聞到了浮動在陽光裏的沙棘果甜香。杳蝶攏了蝶翅,怯生生地停在烏發綠衣的青年指尖。他第一次見到這樣好看的人,連眼睛也忘了眨,只會楞楞地看著他對自己微微躬身——在下謝衣。

他聽見自己認真地說,那我們拉勾勾,大哥哥明年可一定要來。

青年點頭微笑,一言為定。

那人離去時沒有回頭,背影鑲了夕陽的光,像要融進那片血色的天空裏。男孩摸了摸腰間的香囊,攥緊在手中……

突來的狂風將傘卷到半空,男孩拔腿去追,四周卻憑空升起一根又一根兒臂粗的木柱,圍成一間不見天光的牢籠。他慌亂地張望,轉頭卻見到身後倚墻而坐的母親。她身旁有幾個同路的囚犯,一個老人憐憫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便漠然別開了眼。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跑到母親身邊,小心地觸碰她凹陷的臉頰。

“還好。有人被帶走了,就再沒回來……你別過去,靠過來些坐。”女子示意男孩坐到她另一側,而後吃力地換了個姿勢,用身體將他與牢門隔開,似乎這樣就能將她的孩子藏起來。

“你我本受流放之刑,卻被無故帶至此處收押,別怕,娘會護著你……等那些人走遠些,娘就給你唱曲子。”

“不,娘你先歇著……別唱了。”

“娘還有點力氣,你好好聽著,把曲子記下來……以後想娘的時候你就吹吹曲子,娘會聽見的。”

溫柔的歌聲回蕩在陰冷潮濕的囚室裏。男孩怕牢中異味會令她愈發不適,便扯開香囊的針腳,將藥粉抹在她的領口上。好聞的木香淡淡浮起,男孩不舍地吸了幾口,埋在女子懷裏打了個哈欠。

……

“無異……”

“快醒醒……”

……

囚室終年不見陽光,時日待得長了,男孩已聞不出任何黴腐臭味,長明燈幽暗的燭光也能令他看清周遭。巨大的地牢原是一座六棱形的地宮,像是中空的寶塔倒扣地底,每一層都建著密密麻麻的囚室。他與母親住在離地面較近的上層,卻不知再往下又是何等光景。

偶爾上方會傳來地宮入口開合的轟隆聲,轉瞬即逝的微弱日光落下來,令他難受地瞇起眼。綠衣人每隔幾日送來飯水,打掃清潔,帶走幾個生病或健康的人,若有反抗便打昏拖走。所有離開的人再沒被送回過,時日一久,身強體壯的囚犯學會了在綠衣人路過時爭先恐後地向囚室裏側湧去,行動遲緩的老弱婦孺則被留在外邊,日覆一日,越來越少。

一日,男孩與母親被送到一名陌生的綠衣人跟前。那人看了便道:“人太過虛弱,拿來試藥只怕立時斃命。”又道,“近來新進囚犯較以往少了些,不如讓他們服下冥蝶蠱卵試試,大約還能多用幾日。”

有人端來兩碗散著苦味的藥湯。男孩擋在孱弱的母親身前,捏緊拳頭揮向膽敢冒犯她的人。他被蜂擁而上的看守拖到墻角,聽見從不落淚的母親在幾步外啞聲哭泣,不斷哀求那些綠衣人能放過她的孩子。她的哭聲很快變得微弱,他拼命地尖叫,朝著摁住自己的手狠咬一口,趁人松手時沖進對面的人群,還來不及找到母親,又被攥住後領扔了回去。有人狠狠打了他一巴掌,他撞到墻壁摔在地上,滿嘴都是血腥味。

他被拽著頭發按在墻上,瞥見那端著藥碗的人的袖口上,有一道金色紋飾。

“謝……大哥哥他……難道他和你們……是一起的……”

亮如火焰的鎏金葉紋刺痛了他的雙目,他咬緊牙關,下頜卻被用力捏住,不得不張開了嘴……

不,我不想死……

“無異,睜開眼睛。這是夢……”

是……大哥哥的聲音。

男孩拼命睜大眼睛,眼前的燭火如流螢散開,千萬個光點覆又聚合為一個巨大漩渦,將天地萬物吸納其中。

須臾間,所有的畫面都遠去模糊,神情漠然的綠衣人消失了,母親哀求的哭聲消失了,熟悉的金色葉紋也消失了。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名白衣赭袖的男子。

滿室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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