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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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衣包紮了心口傷處,合攏衣襟,俯身去看蜷縮著熟睡的少年。多年前他帶著他逃往中原,也會在夜裏看他的睡臉,聽他在夢中不住地喚爹娘。他不知如何去撫慰陷入噩夢的孩童,只能照著道聽途說的法子,將人輕輕抱在懷裏。

孩子聽著他的心跳聲再次入眠,而他卻已了無睡意,只得在晨曦降臨前的黑暗中一遍遍回憶那場爭執——

即便萬骨枯朽,本座亦非有心殺戮,我族險中求生,又談何違背天道?天地萬物皆有定數,我生他死,各順其命,又談何罪孽深重?先不論冥蝶煉藥能否成功,除此之外,還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族?

那人搖頭道,若今日換了你是大祭司,你也會同我一般選擇。

他年少得志,曾深受沈夜器重,話語裏盡是掩不住的鋒芒,盡管沈夜面色不豫,他仍是直言不諱——我烈山族乃神農後裔,神農氏視生靈如至親,誓願普救疾苦,我族卻憑倚醫術為害蒼生,即便解一時之急,卻是殺生求生,去生更遠。

他對著拂袖而去的沈夜立下誓言,流月城隔絕外界數百寒暑,不知中原地廣物博,醫道源遠流長,我匆匆一年游歷不過窺其皮毛,便已頗有所得,若今日我為大祭司,定會尋出一條兩全之路。

他在紫微殿外跪了一日一夜,一腔熱血終是化為灰心冷意,想到自己多番阻撓死囚試藥,或已引得沈夜動了殺心。他在華月與瞳的協助下暗中離開流月城,翻過東面的伊列山,沿著大漠古道連夜奔逃,途經捐毒附近時偶見隨身帶出的杳蝶不住躁動,卻並非朝著捐毒方向飛去。他知道試藥的死囚多為捐毒百姓,忽又想起那個贈過香囊的孩童,不由調轉馬頭跟上杳蝶。幾日後,他果真來到了那座隱秘的地牢——無厭伽藍。

那曾是他親手在地圖上標註的神邸,如今卻成了人間地獄。

杳蝶領著他尋到那個孩子,他說服值守的離珠後帶走了他,卻無法救出更多人。他背著孩子翻山越嶺逃往中原,在其顱內埋針抑蠱,又托付給長安的友人後悄然離開。直到兩年後的重逢,他才知道那三枚顱中針竟暫時抹去了孩子的記憶,被取名為樂無異的定國公世子好奇又羞怯地看著自己,琥珀色的眼眸裏不染陰霾,一如當年初見。

他又何嘗忍心點破,便也平靜地再一次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取針去蠱後樂無異自會想起所有往事,而在此之前,他只願他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不料顱中針仍是無法完全抑止冥蝶蠱吸食宿主的血氣,樂無異年幼體弱,竟在埋針兩年後再度重病昏迷。故而此後每年夏季,謝衣便將自己的心竅血制成藥劑令樂無異服下——冥蝶蠱蟲嘗過經矩木木精洗髓的人血,一年中便不再妨害宿主。

十年光陰,彈指輪回,這一次,謝衣仍是跟著杳蝶,在展細雨蛛網似的街巷一家家搜尋,終於在一個霧霭沈沈的深夜找到了他的徒弟。倒在地上的少年身旁竟是沈夜,謝衣剎那間只覺氣血逆行,待回過神,已然幾個縱躍閃到那二人之間。少年濕冷的頸側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動著,那幾乎停滯的心臟才落回了胸腔。

“謝衣,別來無恙。”一聲冷笑自身後傳來。

謝衣霍然轉身,瞇眼凝視著沈夜指間的三枚銀針,再擡眼時刀已出鞘。月色水銀般地自筆直的刀身傾瀉而下,刀光涼涼地拂過青磚地上的暗紅血跡,幾不可見地微微一顫。

“你自踏入此地,渾身皆是破綻……若為師方才趁你探脈時動手,恐怕你已身首異處。”沈夜似是嗤笑又似是嘆息,迎著指向心口的刀尖上前一步,烏黑廣袖無風自動,一枚銀針竟繞過謝衣飛向樂無異,“你收的徒弟不肯認你,大抵是這幾根針使他神智不清,眼下應是好了。”

謝衣一言不發,揮刀攔下那枚亳針,刀身碰上針尖的瞬間竟是虎口發麻,那精鐵刀刃亦震得嗡嗡作響。他心道沈夜功力較多年前更為精進,今日若只自己一人,或可以命相搏,但無異他……

又一枚銀針迎面襲來,飛到半路竟倏地偏折了方向。謝衣阻攔不及,眼見銀針貼著樂無異的頸側半沒入青磚中,露出的針尾不住輕顫。

“一別十年,你的武學竟退步至斯。”沈夜擡起下巴指指樂無異,“心神皆耗於無用之物,想必已將為師的訓誡盡數忘了……你我暌違多年,你連一字也不願多說麽?”

“足下授業之恩,在下永不忘懷。”謝衣閉了閉眼,向他微微躬身行禮,“只是道不同不相為謀,足下所謀太深,請恕謝某不能茍同,再說什麽也不過徒然。”

沈夜眸光微沈,衣袖略略一動,謝衣忽然手腕翻轉,將刀刃抵上自己的脖子。

“呵,破軍這是何故?”沈夜的聲音冷下來,嘴角的弧度也消失了。

“蠱蟲受制於蠱王,王死則殉主,大祭司即便不擅醫理,亦該有所耳聞。”

“若是指那冥蝶的蠱王……”沈夜負手緩道,“它已被藏於一處隱秘之地,日夜重兵看護,破軍盡可放心。”

“在下無意爭奪蠱王。”謝衣瞥了眼樂無異毫無血色的臉,平靜道,“冥蝶半身乃是杳蝶,杳蝶性喜矩木,受過矩木洗髓之人才能以血供養蠱王。謝某當年離開時,矩木木精已近取盡,料想這世間可供足下擇選之人,唯有滄溟城主……與在下了。”

“你竟敢以此要挾本座……當真是……不錯。”

謝衣笑了笑:“城主體質孱弱,以血養盅終會不妥……若能讓謝某活著回去,總能有些用處。”

沈夜神色莫辨地瞇起眼,默了半晌後突然揮揮手,令華月姜伯勞等人退至遠處,又向後退開幾步:“破軍,記住你的承諾。”

唐刀落到地上,謝衣抱起樂無異向近旁的廂房走去,腳步忽地一頓,回頭向沈夜道:“若大祭司不欲遇上樂將軍一行,還請帶上諸位隨侍,退至展細雨城外等候。”

說完便轉身離去,眼角忽有銀光一閃,竟是一只飛近的杳蝶被直直釘死在地上。杳蝶拼命撲扇著翅膀,卻再無法掙開那枚貫穿了它細弱身軀的銀針——那便是方才從樂無異顱中取出的第三枚亳針。

示警的意味不言而喻。謝衣收緊手臂,低頭碰了碰懷中人冰涼的額頭,淡淡道:“足下不必多慮,待謝某安頓了小徒,便隨你返回流月城。”

微濕的發絲貼在額頭,像是小鳥被打濕的羽毛。謝衣收回探脈的手,聽樂無異在夢中氣息淩亂,喚了幾聲也毫無回應。他褪下少年沾滿血漬的衣物,觸到的皮膚竟有幾分暖意,不由擡手撫上自己的前額,才發覺手竟是如此冰冷。

他十分清楚,取針後蠱蟲即會失去禁錮,數個時辰內耗盡宿主精血,故而竭力鎮定地向沈夜討了一夜寬限,便是打算取出這只蟄伏多年的冥蝶蠱。為了安撫蠱蟲,他適才又刺破心竅取了點血,好在傷口的紗布已不再滲血,裹上外衣便看不出端倪。

屋裏殘留著幾分血腥氣,他起身推開窗。

冷風挾著雨水滲進幔帳,有人在身後嘶啞地喚了聲——“謝衣哥哥。”

“無異!”

謝衣快步回到床前。少年茫然地眨眨眼,目光凝住時竟渾身一顫,神情間露出幾分畏懼。謝衣猜想他乍然恢覆幼時的記憶,應是尚未清醒,只是眼下拖一刻便多一分危險,便端著藥碗扶人起身,柔聲安撫道:“對,是我……聽話,先吃藥。”

深色的湯汁裏斂著腥氣,裊裊地散著似曾相識的木香,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猛地推開那只端近的藥碗。謝衣連忙後撤,碗中藥汁晃出小半,順著扣住碗沿的手指滴落在潔白的被褥上。

“我不喝!我不想死!”少年連滾帶爬地逃到床角,緊緊抱著膝頭縮起腦袋。謝衣將碗放到一邊,轉眼竟見他趁機跳下床,忙捉了手臂將人按回床上:“你別怕,我不是壞人……”

“你騙我,你們就是一夥的!”少年蒼白的臉上浮起薄紅怒色,驚惶地睜大眼睛,“我娘呢,她跟我一起來的,她人在哪兒?”

謝衣不忍與他對視,手上力道不自覺放松幾分,少年掙脫他,膝蓋一軟撞上床邊的矮櫃。謝衣顧不上擋住滾落的瓷瓶,只將疼得直抽氣的少年緊緊抱住。

“無異……”他輕揉著他撞紅的額頭,“你不要怕。”

少年被按著靠在謝衣懷裏,聽了一會心跳聲,竟慢慢安靜下來。

碎瓷片的邊緣閃著鋒利的光,屋裏騰起辛辣苦澀的氣味。少年喃喃道:“有梔子、青黛……還有連翹……咦,為什麽我會知道這些藥……我的聲音,怎麽也變了……”

謝衣慢慢放開他,註視著他道:“你已經十八歲了。”

少年一楞,環顧一番後長長舒了口氣,神情裏的驚恐漸漸化為疑惑。又過了會,他偷瞄了眼地上的碎藥瓶,撓著頭道:“對、對不起,我剛才做惡夢,還以為你要害我……這是怎麽回事?我怎麽在這兒?”

謝衣牽住他的手坐回床上,溫言道:“那些都已過去了,無……嗯,你可還記得我?”

少年怯怯對上謝衣的眼睛,臉皮一紅,低頭輕聲道:“我記得你,你是謝衣哥哥。”又自言自語道,“夢裏也在下雨,怎麽醒來還在下雨……”

他縮著肩打了個寒顫,謝衣抖開被褥裹在他身上,連人帶被子抱在懷裏,附耳輕道:“好孩子,那你一定還記得我是個大夫。你生病了,我要給你治病,你明白麽?”

“對,你是大夫,你想……救我?”少年重覆了一遍。

“不錯。你可信我?”謝衣退後一些,溫和地看著他的眼睛。

少年猶豫片刻,點了點頭。謝衣松了口氣,回身取過藥碗,卻見他又不情願地咬住唇,不由嘆道:“人長大了,怎的仍是非要哄著才肯吃藥,真是……”

“……什麽?”少年從被褥堆裏露出個腦袋,無辜地眨巴著眼睛,又向後退了幾寸。

“真是個……”謝衣輕聲嘆息,端起碗含了口藥湯,擡手扣住少年的下巴。手指輕輕捏開下頜關節,傾身覆住柔軟的嘴唇。

“……傻孩子。”

少年慌亂地抗拒,手掌恰巧按上對方心口的傷處。謝衣恍若未覺地扣住他的後腦,另一只手輕拍他的後背。藥汁漸漸溢出唇角,抵住胸口的手落了下去,摸索著攥住被褥,少年終於順從地微仰起頭,謝衣趁勢撬開他的牙關,將口中的藥汁一點點渡過去。

二人冰冷的指尖握在一起,慢慢生出一點暖意。

“謝衣哥哥,喝了他們的藥,我就再沒聽見娘的聲音……我明白,她已經不在了。”少年埋在謝衣頸間,輕輕抽了抽鼻子,“後來我醒了,看到杳蝶飛進牢裏……就知道是你來了。”

謝衣閉上眼,沈默地摟住他。滾燙的淚水打濕了衣領,少年輕聲道:“你那天走的時候,說過會回來找我,我就一直等著……你來救我,我好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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