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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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歲那年的秋天,樂無異自傅清姣處學了幾冊草藥方劑、經脈命門的基本醫理,只覺醫術果真能活死人、肉白骨,愈發心生向往。

家中書房不乏醫書,樂無異邊看邊學邊養病,待痊愈已是寒冬。每隔幾日,他就裹得像個球似地跑去息館,興致勃勃地觀摩大夫問診,一旦謝衣得了閑暇,便要纏著他指點一二。

樂無異於醫道頗有天分,一點就透,長得也討喜,不僅謝衣,其他大夫也十分樂意教他,還會特意為他準備蜜餞糖果。只是樂小公子無比專一,沒過多久全館上下都認得了這個粘著謝衣的小跟班,連息妙華都打趣道,按往年行程,謝衣一過正月就要離開長安四方游歷,屆時“樂小大夫”可該哭鼻子了。

然而那年謝衣並未如期啟程。與他相約在長安見面的葉海迷了路,待那友人赴約,已是草長鶯飛的春天了。

唉,真不知他繪制的《山河圖錄》能有幾分可信?謝衣暗想。

啟程那日,謝衣在醫館門外遇到候著的樂府家仆。那人道一早就送了樂無異過來,謝衣這半日卻未見著人,忙與家仆分頭尋找。走了半個長安城,謝衣終於在樂府旁的一處街角尋到了樂無異,小小的身影躲在墻角,單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卻是一點哭聲都沒有。

他心裏驀地一痛,急急上前,輕摟著孩子的肩轉過身。平日裏粉雕玉琢的小臉此刻憋得通紅,淚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和著鼻涕晶亮亮地沾在口唇上,像只哭花臉的虎紋小貓。謝衣蹲下替他擦臉,一聲“樂小公子”在齒間轉了幾轉,終是換了個更為親昵的稱呼——

無異。

“謝、謝先生?你怎麽來了?”樂無異慌忙拿袖子抹掉涕淚。倚著青瓦白墻的桃花開得妖嬈又得意,將那張哭臉襯得更可憐了。

“無異不來送我麽?”

樂無異止住哭:“謝先生,我、我以後能不能……去你住的地方看你?”

孩童的聲音像是軟糯粘牙的桂花糕,謝衣費了好大力氣才繃著臉回道:“樂小公子見諒,謝某乃歸隱之人,住處恕不接待外客。”

“什麽是外、外客……我不能去嗎?”樂無異急得雙頰緋紅,緊緊攥住謝衣的袖子,眼眶紅得似又要掉金豆,“如、如果……不是外客呢?”

謝衣笑吟吟地摸摸他的頭:“無異先回答我一事。謝某授你醫術,為何等了數月,卻連聲‘師父’也聽不到?”

“……啥?”樂無異瞪大眼睛,琥珀色的眸中滿滿映著男子的身影。

謝衣嘆了一聲,忍不住又摸摸孩童的腦袋。他拈去一片落在他頭頂的粉色花瓣,溫和地註視著那對不染陰霾的眼眸。

“若作為謝某的入室弟子,自然……不算是外客。”謝衣眉眼彎起,在他耳旁輕聲道,“何日無異願喚了師父,便何日來罷……傻徒兒。”

靜水湖隱於鄉野間,澹蕩無垠,不染紅塵,謝衣的居所就建在其中一方湖心島上。稀薄晨光中,白衣廣袖的青年站在船尾,手執一桿細長竹篙,撥開一徑蜿蜒水道,小船便在輕快的水聲裏晃悠悠向前蕩去。船頭的小客人扯下一截拂過船舷的蒲草,在淡淡的荷香中打了個哈欠。

“啊!”又突然喚道,“師父師父!”

瞌睡的孩童被魚尾巴甩了一臉水,一躍而起,趴著船舷探頭看魚。

“原來魚可以長這麽大啊,我們晚上吃醋魚吧!”

“莫要跌到水裏去。”謝衣好笑地擡起竹篙輕敲船舷,示意樂無異坐回船中,想想又道,“明日去鎮上買本菜譜,為師學會了就做給你吃。”

那之後領著樂無異在鄰鎮逛了幾日,謝衣想起自己時常外出,此處對十一歲的孩童而言或許無趣。不料催促他回家時,小徒弟卻連連搖頭——

“師父說過,徒弟就是用來幹活的,無異可以幫著整理書籍藥草,一點也不覺得無聊……而且、而且長安太熱了,師父就留我避暑吧!”

謝衣本也不是真要趕人,之後沒過多久,連最要緊的書房鑰匙也給了他。沒過幾日,樂無異又來問:“我在息館見過一部沒編完的藥典……這世上已經有這麽多的醫書了,為什麽還要重新編藥典呢?”

謝衣解釋道,大多醫書對藥材的記載十分混亂,那套藥典可將千餘種藥材重新析族區類,同時添入息館大夫們多年的行醫心得。息妙華打算以此作為圭臬,統一各地分館。

“原來是這樣……”樂無異歪歪腦袋,“可那藥典我翻了半天也沒找著編者名字……是不是你編的呀?”

“……無異如何看出的?”謝衣有些詫異。

樂無異從背後拿出手劄給謝衣看:“這本手劄就是按振綱分目的方法寫的,和那本藥典有點像……師父,你辛辛苦苦編的書,為什麽不寫名字呢?”

謝衣卻不再細說,只道自己素有隱衷,平日裏不得不隱名埋姓,又囑咐今後若人問起,只需推說師承一名隱士即可。

樂無異雖有疑惑,仍是應了下來。

冬去,而後春來。等到夏至,鋪天蓋地的碧色蓮葉掩住了大半湖面。年少的樂無異在這一年中猛躥了個頭,彼此再見時頭頂已能挨上謝衣的肩,就連沈著臉寫藥方的模樣也頗有幾分家師風姿。

“我這兒子怕是要被你教成老夫子了。”傅清姣幾乎嘆著氣抱怨,謝衣一笑置之,去鄰縣義診時卻捎上了這只名叫無異的小尾巴。

小郎中畢竟年輕,抓藥時不慎弄混了兩味外形相近的藥材,雖被及時發現,回程路上仍是不住後怕。待回到湖心島,不等謝衣開口,樂無異便鉆入書房罰抄藥典三日。

說起來,謝大神醫的烹飪手藝十分“精彩”,樂無異原不敢再假手於他,然而既是“閉門”思過,掌勺人只得又換回謝衣。

前兩日過得風平浪靜。

第三日,湖心島來了名陌生訪客。此人名叫葉海,笑瞇瞇地叩開書房門對樂無異道:“吾乃汝師之友,汝師遣吾采買香料抵債,今次順路送來。”

謝衣留葉海共用午飯,不料他嘗了一口便指著樂無異大聲感嘆:“姑且不論小徒兒自罰思過,單說能咽下汝之手藝,這等胸襟當屬世間罕見……”

嚇得樂無異忙捂著葉海的嘴拉出飯廳。

“吾說得不妥?”葉海舉起煙鬥連吸兩口,臉色才緩過來,“汝師徒二人起居一處,汝竟不覺汝師味覺異於常人?吾吃遍天下,從未見過有人將唐辛子混入甜酥酪調味……汝真乃……心寬。”

樂無異低頭笑笑,道了句師父口味重,我多喝點茶解辣就行。

那日午後,謝衣送葉海出門,樂無異坐在書房窗邊,從生姜茴香八角中扒拉出的肉片在他胃裏歡樂地翻騰。少年揉著肚皮搖著蒲扇,仰著頭呼哧呼哧地吐氣,想要吐掉些嘴裏的怪味。梁上映著粼粼波光,偶爾有小魚游過的倒影,他呆呆盯了一會,再捧起書時就讀到一段關於蓮的藥用描述。

“蓮藕、蓮子、蓮葉、蓮蓬,花葉果雖是一家,但藥效都不一樣……嗯,這個好記,蓮藕入口清脆,涼拌醋藕很好吃,糯米糖藕也不錯;蓮子要新鮮現剝,又甜又香,芯有點兒苦也正好清口;嫩蓮葉曬幹搗碎可以泡茶,還可以做荷香蒸雞;蓮蓬麽……聽說把酒倒進蓮蓬洞裏,含著柄吸出的酒帶著荷香,滋味真是一絕,下次問師父討些酒來試試……”樂無異咽著口水,一目十行地向後翻書,“唉,蓮子菱角都要老啦,師父天天早出晚歸,都沒空帶我去摘。”

他趴在窗臺上,隔著樹蔭眺望清澈的湖水,終是把書一扔,一腳踹開房門,歡歡喜喜下了湖。

“師父回、回來啦?”

樂無異裝了一肚皮蓮子,直到太陽落山才想起回家,卻正撞上棧橋上等著他的謝衣。

“你啊……”謝衣倚著條斷了半截的扶欄,俯身摘下樂無異腦袋上倒扣的蓮葉,悠悠搓著葉柄,“想必無異已把功課背熟了,便說說這蓮葉的功效,是補脾止瀉,還是開陽散瘀?”

“師、師父,我摘了好多……你要不要吃點?”一身泥水的樂無異爬上棧橋,把新摘的蓮蓬遞給謝衣,對方卻是不接。

少年不敢正面看他,覷見男子似笑非笑,不由心虛地後退半步,便被曝曬了一日的竹板燙得從腳底紅到臉頰。水珠滑下背脊落在棧橋上,一溜煙滾進青竹板的縫隙裏,他伸出光腳丫子欲蓋彌彰地抹去泥水,磨蹭了半晌,謝衣卻仍是八風不動地等著。樂無異沒了法子,硬著頭皮道:“那、那個,荷葉嘛,應該是補脾止瀉的……吧?”

謝衣嘆了口氣,伸手撈走樂無異摘的蓮蓬:“去把澡洗了,換身衣服,書房等我。”

赤金的餘暉溢過書房門檻,將跪在地上的身影斜斜拉長。

“無異,補脾止瀉之物乃是蓮子,並非蓮葉,花、葉、莖、果雖系同源,卻各有功效,蓮心止血,蓮房化瘀,切莫混淆。”謝衣微嘆,“你這年紀本是活潑好動,此地清苦,不若盡早返家,清姣亦是能教你這些的……”

“我不回去!”樂無異慌忙攤開手心高舉過頭頂,臉色有些發白,“我答應師父要好好用功,卻又食言。弟子知錯,師父罰我吧,就是別趕我走……”

“唉,為師並非此意。”謝衣搖頭,見樂無異的眼裏憋著淚,緩了語氣道,“罷了,你跪一個時辰罷,下不為例。”

樂無異稍松了口氣。謝衣俯身替他整理領口:“你拜入我門下那日,曾立誓所學醫術僅為救人而用。為師罰你,並非因你游湖玩樂,而是你分明全無把握,卻因懼怕責罰而信口妄斷。醫者一念可判人生死,凡有一絲差池,便是害人……今日的責罰,你可記住了?”

“記住了,以後我也都聽師父的。”

“不必。”謝衣拍拍他的肩,“若無異發覺為師診斷有誤,切記以患者性命為重,直言相告,無需顧忌。“

樂無異垂著腦袋點頭,謝衣摘去他發間的水草,慢慢道:“你幼時坎坷,我救下你,原是願你一生順遂,再無憂思悔恨。醫道不易,我先前不願收你為徒,可你卻像是……註定會成為一名醫者。既為醫者,你須謹記生命至為珍貴,而又永不重來。敬畏珍重,方能博極醫源,以醫證道。”

“師父放心,弟子記住了。”樂無異擡頭目送著謝衣離開書房,忽然問道,“師父知道我小時候的事,那你……見過我親娘嗎?”

“算是見過,只是……”謝衣佇立門邊,頓了一會才道,“再過幾年,為師會將過去種種細說於你,屆時……你便能想起她的模樣了。”

秋風將傅清姣的家書接連吹到了靜水湖,終於把戀戀不舍的樂小公子催回了長安。

“臭小子,有了師父就把老娘忘了!那兒有那麽舒服?”傅清姣瞧著黑瘦不少的兒子,皺了皺眉。

“無異也想娘親,有娘親照顧我,自然是自己家舒服多了。”小小少年拉住娘親的手晃來晃去,傅清姣再大的火也被晃沒了。

“那,為何不肯回來?”

“師父養了許多漂亮蝴蝶,他家周圍還有片大湖,能吃到新鮮的蓮子,還有……咳咳。”樂無異神色尷尬地住了嘴,轉了轉眼珠,摘下脖子上的吊墜遞給傅清姣道,“娘親曾說,這是無異的親娘留下的東西。師父拆開看過,說裏邊嵌了簧片,是西域制造的口笛,可以吹曲子聽。”

“小心收好,別弄丟了。那你會吹了嗎?”傅清姣摸摸樂無異細軟的頭發,把口笛給他重新戴上。

“只學了一首叫《在水一方》的曲子,調子可好聽了。可是師父說我氣不足,吹得上氣不接下氣,所以只教了半曲。”樂無異正色道,“師父他還會很多東西,無異已經和師父約好了,明年還要去。”

蒸籠揭開條縫,溫暖香甜的水汽爭先恐後地將樂無異團團圍住。他深深吸了口桂花的香氣,見蒸好的米糕顫巍巍地排在竹墊上,細膩柔軟的雪白裏綴著點點淡黃。他拈了塊吹涼放入嘴中,綿軟如絲的清甜立時溢滿齒頰,便滿意地點點頭,將其餘糕點封入冰窖,只待明後日啟程帶走。

晚飯後,樂無異回到書房,脫下外衣時見滾出一枚滴溜溜的赤色藥丸。他記起白日所遇,忙拾起藥丸湊近燭光,那渾圓的藥丸致密光潔,朱色間嵌有一粒芝麻大小的碧色小點,手法十分細致。

習醫多年,樂無異知曉藥材炮制絕非易事——不及則功效難求,太過則性味反失。挑揀搗碾,炒炙煆煨,蒸煮撣淬,相比烹飪食材,制藥的工序更為繁瑣覆雜。息館藥師的手藝乃當世頂尖,而這枚藥丸的制藥人竟也不分伯仲。不僅如此,正是這位大夫出手相救,白日那朗德男子才得以在不知不覺間疾病痊愈,千裏迢迢抵達長安。

她到底用了啥藥,效果還真好……

樂無異鼻尖湊近,只覺濃重的藿香味將其餘藥味掩去了七七八八,不由疑惑頓生,幹脆切開藥丸舔了些粉末,卻仍辨不出那味治療瘟疫的關鍵藥材。

算了,還是讓師父瞧瞧吧。樂無異打了個哈欠,想起醉仙樓的招牌牛肉醬每日限量供應,明日還得起早去買了帶去靜水湖,轉念又想起謝衣的制藥手藝雖是精湛,多年毫無進步的廚藝卻堪稱千古之謎。幸好自己悟性頗佳,不僅學會做藥,還深谙藥食同源的精髓,無師自通地成了個好廚子。

翌日一早,醉仙樓門口一如既往排起長隊,然而幾步開外的巷子前也聚起人。

店中小二回掌櫃道:“巷子裏躺了個乞丐,也不知是死是活……安民告示上說,要是有人昏在路邊就得上報。我這就去衙門走一趟?”

二人聲音極低,卻仍被有心人聽了去。隊伍裏一名褐發少年拔腿朝那跑去,圍觀百姓中有人認出他:“是樂大夫!快,大家快讓開,讓樂大夫過來!”

人群呼啦啦閃開一條道,少年卻瞪大眼睛,怔忪地盯著地上的男人。

難道昨日診錯了?不,我仔細看過,不可能弄錯,怎麽今天就……

“樂大夫,樂大夫,您快給瞧瞧,這人是怎麽了?!”

樂無異被喚回神智,二指探過那人的鼻息脈搏,又跪到他身旁,翻開眼皮檢查瞳仁。

少年大夫的面容略帶稚氣,眾人本暗暗為他捏了把汗,卻見他手法嫻熟神情沈穩,不由跟著鎮定下來。少年大夫檢查完,即從腰間小藥箱裏抽出一條狹長木匣,一連拈出數枚銀針。眾人正待細瞧,卻覺眼前銀光一閃,少年手起針落,已在那人人中與十指尖上連施了七八針。最後一針落下時,昏死的男人睜開了眼。

“醒了!醒了!”眾人喝彩,有人指著樂無異藥箱上的息館紋章唏噓:“這乞兒命大,能碰上息館的大夫,定是有救了。”

樂無異松了口氣,臉上卻毫無血色——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日他親自診過的朗德男子。他給那人餵了參丹,面色才見稍許好轉,卻仍是氣若游絲,與昨日判若兩人。

“樂大夫,他到底怎麽了……會不會是瘟疫?!”話音剛落,立即有人向後退去。

“大家不要害怕。”少年大夫大聲道,“我叫樂無異,是息館的大夫。我昨日給他瞧過病,他身上沒有瘟疫,此事可用息館之名擔保。”他說得斬釘截鐵,人群很快平靜下來。

“我眼下有急事要走開一會,哪位俠士願意將他送去息館,我隨後就到。”

片刻後站出幾人,上前扶起了乞丐。

樂無異謝過好心人,待他們走遠便閃入一處僻靜角落,取下腰帶上的香囊嘟囔道:“師父啊師父,息先生遠游未歸,只能勞駕您老人家快來救人了。弟子無能,等師父救了人,再向你好好賠罪吧。”

香囊原是謝衣手制,內裏密封著一種炮制過的罕見木材。謝衣身邊飼養著一種名為杳蝶的蝴蝶,杳蝶嗜好這味木香,相隔千裏也會不知疲倦地向其飛去。謝衣將香囊作為傳信之物,比飛鴿傳書要快得多——若樂無異解開香囊的密封,謝衣跟著杳蝶便能知其行蹤。

密封的針腳被挑開一處,草木的氣息便飄散開來,樂無異記得,那是盛夏時節蓋在頭頂的一枚綠荷葉的味道,清新翠綠還帶著一點欲落未落的水汽。

他將香囊掛回腰間,朝息館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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