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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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新帝登基,改年號宣和。

大典後僅過數月,一則消息由南至北急報千裏外的國都長安——南地黔中道屬地播州連降暴雨,羅安江沿岸多處決堤,萬餘百姓流離失所。

災情一夜間傳遍大街小巷。

這日,長安醉仙樓的食客們七嘴八舌地議起水患之事。有人憂道,旱澇必有瘟疫,若播州百姓前來投奔親眷,卻將疫情一並帶進城中,又如何是好?

眾人點頭,忽被一聲驚堂木震得心頭一跳,便齊齊去瞧那出聲處。那拍桌子的原來是茶社的說書人——程元生程老先生。

“眾位何須杞人憂天。”程元生慢慢捋著山羊胡,中氣十足地開了腔,“長安乃我李朝國都,社稷重防之地,怎會瘟疫橫行?”

有人附和:“程老說得不錯,息氏醫館的總館就在咱長安城裏呢,他們那位當家——據說比禦醫還要神。”

“可前些年皇上發榜招納良醫,好些民間出身的大夫後來都留在了宮裏,你說息當家厲害,為什麽偏偏她沒成禦醫?”

“哈,這位有所不知,且聽老朽慢慢道來——”

息氏醫館現任當家名為息妙華,是位慈眉善目的女子,醫術精妙絕倫,身有“醫仙”美名。傳說息氏祖先侍奉過三皇之一的神農,世代定居於隱地星羅巖。

多年前,尚是三皇子的宣和帝曾親自將她從故鄉接到長安,為他心愛的女子治療疾癥。息妙華治愈女子後本欲離去,三皇子知其心系百姓,遂下令建下一間可令所有百姓求醫問診的息氏醫館,方將她留在長安。

“聽說醫館牌匾是宣和帝禦筆親賜,原來是真的!”

“當然了,阮娘娘國色天香,聖上與她年少初遇一見鐘情。如今聖上幾經坎坷終登大寶,阮娘娘也被冊封為皇後娘娘,伉儷情深實在令人羨慕。對了,阮娘娘喜著碧色衣裙,抱雲堂曾特地進貢一款碧瑤裙……”

啪。

老先生被晾了太久,忍不住又敲驚堂木,待八卦著的眾人訕訕斂聲,晃著腦袋又抖出一件新鮮事來:“息館診金低廉,平民百姓皆可入內求診,可若要在館中坐堂行醫卻是難得很。坐堂大夫、抓藥夥計、還有那些撥去外地分館的大夫,每一位都得先入了息先生的眼。息館每年廣納賢才,但真能入得館中的卻是屈指可數。”

“咦,我怎麽見樂老將軍的大公子也在那,看著也就十幾歲,怎麽就能坐堂了……難不成是看了樂老將軍的面子?”

“胡說,息先生連禦醫都不要做,怎會為了巴結人放水。一定是樂小公子醫術精湛,才讓息先生青眼有加吧。”

程元生無奈再次被打斷,不過這回卻欣欣然閉了嘴,不緊不慢沏了杯雀舌,溫文爾雅地自斟自飲起來。

“樂小大夫給我瞧過病。嘿,不愧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唇紅齒白一張俊臉,穿的是最時興的厚織錦,金絲袖口、翡翠領扣,鞋子是抱雲堂的登雲靴,聽說那家的鞋子沒有一千兩銀子都別想買。莫說姑娘大嫂,就連我和他多說幾句,心裏都撲通撲通的……”

“你一個看病的,怎麽凈瞧人家醫生長得如何……他醫術到底是好是壞?”

“哈哈,看這位兄臺精神健旺,樂小大夫的醫術定是妥妥的。”另一人插嘴道,“程老先生說書的茶社以前有位小翠姑娘,唱曲的嗓子跟百靈鳥似的,今年年初帶著娘回老家了。小翠姑娘這些年賺的錢都花在給娘看病上,卻一直不見好,直到樂小大夫親自開了方子,用了好藥,才將老人家治好了……這事程老先生也知道。”

“哎,她一個窮人家的姑娘,又怎買得起貴重藥材,定是樂小大夫自掏腰包送的吧。也難怪,樂老將軍就是位樂善好施的主,做生意公道,大家都搶著進他家的貨……聽說他前些日子已經去播州賑災了。”

一片嘖嘖稱讚中忽地冒出一個尖細嗓音:“那樂家小公子為什麽既不入仕,又不從商,反倒辛辛苦苦地去學了醫呢?”

眾人這才又想起程元生,轉頭卻見老先生聽得專註,下巴上的美須都浸在茶水裏。

“咳……”程元生忙撈出胡子一根根揩著,“這位樂小公子從醫的緣故嘛——各位稍等,容老朽……再喝口茶。”

小二盯著茶壺嘴冒出的白氣,只覺後背被目光戳成了篩子,然而程元生卻似一無所覺,抿了口新換的茶,回味了一會才道:“老朽確是問過樂小大夫,只知其師是位術紹岐黃的高人,乃息館客座之一。若有疑難雜癥,亦可請其出山會診……樂小大夫只道幼時曾為此人所救,遂拜師學醫,又道其師是名隱士,不便提起名姓,老朽亦不好多問。”

眾人話語隨著裊裊茶香飄出茶室。窗下本坐著一名衣衫襤褸的乞討男子,聽罷議論,便起身向城東息館走去。

這日恰逢樂無異輪值,難得病人不多,便溜達著去門外透了口氣,回來時只見一名乞丐正與守門仆役說著話,似是在打聽今日出診的大夫名姓。樂無異朝那人瞥了幾眼,不由疑惑——此人面色紅潤,行動如常,上醫館是來幹啥?

待他坐回位子,卻見那人果真進了醫堂,直直向自己走來。那人只道身上不對勁,卻說不出所以然,樂無異按下疑竇,望聞問切了一番後竟瞧不出異狀。他擔心漏診,帶著那人去裏間脫去衣物,從頭到腳仔細按了一遍。

“樂大夫不瞞您說,我是從朗德逃難來的,要是真得了什麽費錢的大病,那也是我命不好,您落個準話就成。”男子穿上臟兮兮的衣服,一邊覷著樂無異的神情,一邊用手偷偷抹去沾在板凳上的汙漬。

“你從朗德一路乞討過來,幾個月又餓又怕,氣血虧空本也正常,就是……”樂無異凈手後回到座位,提著毛筆微微沈吟,另一只手則垂在腰間,摩挲著一枚掛在腰帶上的香囊。

那香囊布面已是半舊,底下卻綴了條鮮亮的赭色流蘇,顯然是新換不久。樂無異閉上眼,用指尖耐心地梳攏起紛亂絲線,思緒也隨之漸漸收成整齊的一束。

藥方終於寫成。樂無異大筆一揮簽上名,擡頭見那人欲言又止,便安慰道:“你沒得什麽大病,先吃些扶正固本的藥調養一個月……要是沒地方熬藥,可以讓藥師做成丸劑,你明日來取,每日服一次就行。”

“多謝樂大夫。可您已經免了我的診金,反正不是大病,就不用再麻煩了。我才來這兒,這幾日只能在醉仙樓外討吃的,等找到正經活兒就來還診金。”

“藥一定要吃,要是落下病根怎麽辦?”樂無異撈起方子吹幹墨,喚來藥童收方,又囑咐道,“明天你一定要過來,可別忘啦。”

“哎,這怎麽成?”

那男子起身欲攔藥童,樂無異忙叫住他:“要不你幫我個忙吧,就算充了診金和藥錢怎麽樣?”又道,“我爹寄來家信說,播州周遭許多人因為水災得了病,我也想去那兒幫忙。你與我說說沿路所見,也好讓我早做準備。”

聽樂無異如此說,那人總算是肯了。

“話說,你今天來這兒,是不是也怕得了瘟疫?”

“是啊,我們幾個逃出寨子後一路乞討,有時只能吃野菜樹皮充饑,也沒覺得哪裏不對。直到路過展細雨時遇到位義診的大夫,她說我們中有人得了瘟疫,就送了些藥……後來我們又遭了強盜,哥幾個的包袱都丟了,只有我一直把藥藏在衣服裏,才能按那位姑娘的吩咐繼續吃著。”

“……太可恨了,連難民的主意也要打。”

男子長長嘆了聲:“幸好沒傷人命,再說也沒人像得了瘟疫,藥丟了就丟了唄。誰知道後來……”

男子的眼眶有點發紅,樂無異給他沏了杯熱茶,看他緩緩喝了才繼續問:“後來怎麽了?”

“也不過十來日,他們一個個突然得了怪病,三伏天裏直喊冷。因為沒錢看大夫,我就把自己藏的藥分給他們,兄弟幾個卻還是接連去了……幸好碰上那位展細雨的大夫,我才能活著走到長安。”男子跪下給樂無異磕了個頭,“也要謝謝樂大夫!”

“你、你快起來!”樂無異漲紅臉,手忙腳亂地拉起他,“救你的是那位姑娘,你該謝她才是。”想了想又好奇道,“她給你的藥,你還有剩嗎?”

男子從懷中摸出一粒紅色藥丸遞給他:“也只剩一顆了。樂大夫說我沒事,那一定是沒事了,您要是看著有用就拿去吧。”

息館閉館時天還有些亮,樂無異裹了一身秋日的桂花甜香,踩著風火輪似地奔回家中。趁傅清姣還未到家,他忙從床底刨出一罐之前偷偷腌的糖桂花,一溜煙進了竈房——謝衣居住的靜水湖離朗德不遠,樂無異打算做些桂花糕,到時順路捎給他。

似乎這回摘得多了些,可不能讓娘知道了……咳咳。

樂無異心虛地撓撓頭,手腳利落地篩糯米粉,和上清水飴糖,哼著小曲揉起面團。想起自進了息館就忙得腳不沾地,一晃眼的工夫,竟與那人斷了一年的音訊。

沾了面疙瘩的手不自覺摸向腰間,快碰到香囊時才一個激靈縮了回去。樂無異嘆口氣,琢磨著謝衣口味偏甜,又加了一大勺蜂蜜進去。

……唉,靜水湖今年的蓮花也是錯過了,明年可一定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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