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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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思阮在大腦裏細細過了一遍梁南風說出來的三個字,當機了片刻。

“您.....他.....”她幾乎控制不了語言,艱難發出幾個音節,“.....啊這?”

梁南風又推了推眼鏡,看上去也不知該怎麽說,緩緩道:“嗯,老師也挺驚訝。不過聽以前教過他的老師講,他本身底子就不錯。”

“這.....”南思阮杏眼瞪圓,半晌聽到自己問,“....那他語文考的怎麽樣?”

梁南風:“132分。”

南思阮呼吸窒了半秒,“....那我呢?”

梁南風安慰似的笑了笑,“你的語文還是年級第一,136分。”

“......”南思阮頭一回絲毫沒有體會到制霸年級語文第一的快樂,連呼吸都有點兒刺痛,“他級排名多少?”

梁南風罕見的,沈默了半秒。

“....重點班平常第一的學生這次感冒了,”梁南風像是解釋般緩慢道,“顧向野這次,是年級第一。”

.......

噢。

年級第一。

她前天還在費了老命扣重點給對方補習的人,年級第一。

南思阮只要稍稍想起那天中午的點滴,都像是命運揪住弱小無辜又可憐的她摁頭嘲笑自己真是個大傻逼。

她又想起考數學的那個下午,吊兒郎當說自己做完了提前交卷的少年。

和那句自己解讀出來代表“好蠢”的唇語。

她當時還挺不屑。

可現在完完全全反了過來。

人家,可能是正兒八經的,認認真真的,發自內心的,覺得她好蠢。

她,一個不自量力給年級第一補了半天課的,考數學時被年級第一嘲笑好蠢的,剛還為考了年級第六樂半天的人。

怎麽他媽不蠢了。

梁南風看不出她此刻沸騰的心理活動,只見她表情愈發痛苦,寬慰道:“顧同學也算是覆讀生了,多學了一年基礎好些也正常。心態要好,老師相信你有更大的進步空間。”

南思阮艱難點點頭。梁南風又帶她看了一遍各科成績,分析了她接下來該攻克的薄弱知識點,尤其囑咐她要好好提高理科學科的成績。很快又有學生進來找梁南風詢問問題,她向梁南風打了聲招呼魂不守舍離開了辦公室。

今夜無風,天氣悶沈。兩三只三角梅探出枝芽,花苞帶點淡紫微微晃動在夜色中。再外就是盛開的石楠花,難言的味兒沈寂在茫茫夜色中。

南中高三一個月只有兩天休息,這次考試正逢明天是休息日,再加上時間漸晚,問完成績後學生散了大半,遠處兩三盞路燈昏黃,照亮一小圈濕漉漉的公路,歸家的學生三兩成群嬉鬧在路旁。

南思阮恍然想起現在應該和媽媽說一聲成績,兩步跑回教室。教室裏只剩幾個好學的還在堅持坐著卷子,自己座位旁的人早就沒了蹤影。

她壓下滿腔覆雜的情緒,從雜亂的書包裏翻出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後掏出了一部小靈通和錢包揣在兜裏,踩著月色走出校門。

南中校門的一條小道直接通往著名的南中墮落街,一整條煙火氣兒極重的小吃店從街頭開到街尾,出了名的三無卻好吃,混雜的食物香味到了巷口就直直往胃裏鉆。

南思阮輕車熟路略過幾家店,繞進一家士多店後邊找到了坐在一個蓋了蓋的小攤前的老奶奶,笑瞇瞇遞了五塊錢過去,甜甜地叫:“奶奶,要兩個香芋缽仔糕。”

老奶奶歲數算大,眼卻尖的狠,一瞅就認出了南思阮,咧嘴笑著掀開布翻了兩個小碗用牙簽利索戳了兩個晶瑩剔透的,又翻了一個紅豆的戳上,一大把遞給南思阮操著一口粵語道:“小靚妹經常光顧阿婆,阿婆多給只你呀。”

南思阮嘿嘿笑著接過三串缽仔糕,嘴甜地回了句謝謝奶奶,順著小路走到一處安靜點的路燈下,邊輕咬著邊翻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那邊像是早早等著,忙音幾秒後就接通了電話,一個爽朗幹練的女聲傳來:“阿阮?終於想起給你老娘打電話了?”

南思阮嘴裏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正經道:“阮茹梅家長,請問您想知道本次聯考中,您的孩子南思阮考的成績如何嗎?”

阮茹梅笑著罵了句“你這死孩子”,也配合著她演:“想,可想了,每天做夢都在想呢。”

南思阮嘿嘿笑,又咬了口缽仔糕,整塊煮透的香芋入口即化,瞬間幸福感爆棚,故意賣關子道:“你孩子南思阮吧,這次考的,怎麽說呢,不然您猜猜吧。”

阮茹梅輕哼了一聲,笑道:“我猜你個外婆橋!快點說給媽媽高興高興,媽做了一天活累死啦——”

南思阮也不再兜圈子,甜絲絲說道:“媽,我這次考了年級第六!”

電話那頭靜了半秒。

“年級第六!全年級第六!”阮茹梅在電話那頭笑聲簡直止不住,像是還有朋友在身邊,她又解釋了一句,“這我女兒,高三了,這次考了年級第六!唉可不是嗎!老讓我放心了這孩子,哈哈哈我也覺得她考個P大都說不定....”

南思阮也忍不住笑,又半埋怨似的地說了句:“媽您可別吹了昂,謙受益滿招損懂不懂?”

阮茹梅笑道:“行,媽不吹了,你也別太累著啊,能這樣媽也滿意了,在那邊多照顧好自己....”

南思阮輕聲應著,半晌又道:“媽,你想我考P大不?”

阮茹梅嘿嘿笑:“哪個做媽的不想啊——你考去P大媽還能沾光跟你去北京玩玩。”

南思阮斟酌片刻,說:“就是,梁老師之前跟我講了一個P大舉辦的比賽...”

她慢慢把文創杯的規則說明白,也把背後的利弊說清楚,頗有些忐忑地等著對面的回覆。

阮茹梅很早就不支持她搞文學創作,她也是賭一把對方能不能看在P大降分五十的份上動搖點。

電話那端靜了片刻。南思阮舉著手機在耳畔等,遠處隱約有酒瓶碎裂的聲音,街頭巷尾炒菜做飯的聲音,幾只未眠的鳥叫聲混雜著響起。

半晌,阮茹梅嘆了口氣,聲色捎帶疲憊:“媽也不懂,但這個機會應該挺難得的吧?”

南思阮輕輕嗯了一聲。

“你們梁老師也是對你好的不像話。但是他願意把這個機會給你,”阮茹梅頓了頓,又道,“應該是覺得你希望挺大。”

南思阮聽出對方話裏的動搖,心雀躍的飛起:“媽——”

“但是呢,”阮茹梅哼哼一聲,“你可不準給我把心思全放在這個作文比賽上了啊,成績要是掉了媽立刻坐飛機去你那揪你耳朵啊!”

南思阮簡直幸福的腳不沾地,握著手機癡癡笑:“——坐飛機多貴呀!您放心!要是我成績掉了,我把我這雙狗腿寄回去孝敬您!”

阮茹梅又笑罵了幾句,扯了點家常那邊似乎又有活計要做,匆匆叮囑幾句後掛了電話。

南思阮一顆心只想飛回教室把表填好早點兒開始構思文章,剛剛聽到的啤酒瓶碎裂聲又再次在腦後響起,響聲大了不少。

墮落街名氣大,也出了名的亂,從高中生到各路貨色都能出現在這,幾次說要管制都沒有後文。南思阮稍稍側身在路燈後的黑暗,還是沒忍住往後瞥了一眼。

離她十步遠的地方,少年背對著她站著,雙手揣在兜裏姿勢極為懶散傲慢。

她的心臟在認出那個背影是顧向野後,瞬的漏了一拍。

站在少年對面的,四五個成年男人散開對著他,地面散落著深綠的啤酒瓶碎片。

她身後就是熱鬧的街巷,幾步路走過去壓根不會惹人註意。

南思阮咽了咽口水,心跳加速幾分,目光再次略過顧向野,聽到他清冽的嗓音緩緩傳來,語氣似有些驚奇。

“——都二十一世紀了。”

“不會還有人以為砸啤酒瓶就能勒索到高中生吧?”

......

南思阮沈默了。

對面站著的成年男人們也沈默了。

她又難言地擡眼看了少年的後腦勺,確認對方沒有被人砸到腦子。

顧向野目光一一略過站在他面前的人,後牙磨了一下,勾唇笑道:“這樣吧,公平點兒——”

“你們一起上。”

“.......”

南思阮幾乎忍不住要給他鼓掌。

牛逼。

一個乳臭未幹的高中生對五個一聲腱子肉的成年人。

真他媽公平。

對面的腱子肉群體楞了半秒,帶頭的冷笑了一聲,又摔了個啤酒瓶。

“幾個爺們看你穿的鞋貴才想找你借點錢用用,還真他媽把自己當回事兒啊?”帶頭的人邊說邊撩起袖子,露出一身肌肉,“先說好,待會揍到你媽都不認識可別叫警察,咱哥幾個局子都進幾回了,沒什麽意思。”

顧向野聞言思考片刻,輕頷首:“行。警察來了....”

“我也確實不好處理。”

後半句話伴著他動作極快地沖對方膝蓋後骨掃了一腿,腱子肉毫無防備地迎面和地板來了個熱情擁抱。

他的同夥頓了半秒,罵了幾句臟話散開準備從不同方向上前揍人。

南思阮心跳瞬的加速。

這是現實生活。

打死她都不相信顧向野真能像他說的那樣,一打五。

她也不明白對方這種時候還要裝酷扮野說出一打五這種蠢話來刺激對方,也沒時間去想——

她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當做沒看到。

或者當做全看到了。

南思阮腦子一閃而過背的滾瓜爛熟的《孟子·告子》下篇——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她心頭一橫,從路燈旁的陰影中快步跑出,出現在昏黃燈光之下。

路燈昏暗,小姑娘就這麽直楞楞從不知哪個地兒蹦了出來,一張精致的小臉蒼白,一只手還舉著半塊兒紅豆缽仔糕。

還沒人反應過來她想要幹什麽。

她深呼吸半秒,僵硬著幾步路快走到顧向野身邊,一把扯住對方的手腕。

氣氛瞬的凝固。

南思阮動作幅度極大,手順著滑下拉著對方掌心,目光對上對方漆黑的眸。

下一秒。

她撒開腿扯著少年狂奔向熱鬧街巷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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