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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墮落街一整條下去,從廣式腸粉到西北肉夾饃,從糖炒栗子到辣鹵鴨脖,臨近夜晚又有不少小推車賣著燒烤肉串一類的吆喝,滿滿當當簇擁在兩側,甚至連兩側細葉欖仁下都有人支起攤子賣桂花糕,出爐的熱氣順著騰騰上升。

商販們還是尋常樣地擺攤,不時吆喝兩句吸引經過的學生仔,眼前忽的就晃過穿著校服的一男一女在街道上狂奔。

街道本就狹窄擁擠,跑在前面是少女幾乎是完全扯著跟在後面的少年跑,豆大的汗順著圓嫩的臉頰滑下,邊喘氣兒跑邊憤怒地朝後面扔了一句:

“——你他媽是不是腿折了!跑起來啊兄弟!”

跟在後面不緊不慢的少年臉色僵了片刻,下一秒位置交換,他反手收住少女的手後幾步跨過少女領先邁開步子跑了起來。

南思阮自認體育不算差,甚至以前為了生計還替人代考過學校測的八百米,兩輪跑下來氣兒都不帶喘。可扯著一個高個兒男生跑了一路還是有點抵不住,剛放慢腳步朝後面說了句,下一秒就被人飛快扯著繼續跑,以在她看來沖刺的速度飛快略過擁擠的街道。

墮落街順下去就是珠江邊,她幾乎累到快要虛脫時見到了珠江對面璀璨著的燈光點點,在後面氣喘籲籲喊道:“等....停...你媽的別跑了!”

前面的人身形稍頓,牽著她的手稍松停下腳步。她沒想到對方停的這麽快,還沒跟上節奏前後腳相撞,膝蓋著地瞬的摔在一塊兒井蓋面前。

顧向野剛想轉身,就聽到背後砰的一響,難言地回過頭看,就見到小姑娘兩膝跪地,手肘在井蓋邊驟的涔出點點血絲。

他心跳停了一秒,慢慢開口:“.....你......”

小姑娘垂著頭,眼眶已經紅了一圈,神色稍楞,沒有理他。

顧向野皺了皺眉,稍稍俯身,放緩語調:“....沒事吧。”

南思阮在他這句話一出時,淚水驀然奪眶而下,瞬的哭出聲來。

顧向野身形一頓,目光下意識看向她。

她哭得極其代入,啜泣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張哭紅的臉淚痕遍布,還想擡手去擦卻怎麽也止不住淚。

她邊哭著邊抽抽噎噎地說著什麽,奈何混雜著哭腔也聽不太清,越說越委屈似的哭得更加厲害。

他佇在原地片刻,還是上前一步稍稍蹲下,想要扶起對方。

就聽清了小姑娘邊嗚咽著邊念叨著的是什麽。

“天...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

顧向野揉了揉眉心,伸手有些無措地頓在少女肩膀處,緩聲問:“還能站起來嗎?或者扶著我——”

“行拂亂其所為...嗚....增益其所不能....”

顧向野心揪了一下。

江邊散步的人也有,來回路過的見到昏黃燈光下穿著校服的女生跪爬在地上哭,蹲在她面前的男生眉清目秀,一臉不知所措的樣,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南思阮,”顧向野穩了穩情緒,慢慢說,“你要是沒摔到腦子,咱們就先找個地方坐下,成嗎?”

南思阮嗚咽著不吭聲,擡起手背又擦了擦眼,越擦眼淚越止不住地往外掉。

顧向野當真只見過兩三歲的孩子摔倒了會哭成這樣,一時也真是不知該做什麽,看著對方哭更是心亂,試探問道:“....是很疼嗎?”

小姑娘一雙濕漉漉的眼半晌終於擡起看他,淚珠子還撲朔朔往外落,咬著唇重重點了點頭。

顧向野眉心跳了跳,停頓了會輕聲道:“那....”

“我抱你去旁邊凳子坐著,”他像是使出渾身勁兒才說出這麽句,音量越淡,“行不行?”

南思阮頓了半秒,流著淚堅決搖了搖頭。

顧向野看著她默了片刻。

下一秒,他稍稍起身,一只手繞到對方腰側,另一只手直接穿過雙腿,不由分說把人打橫抱起。

江邊清風拂過,一江春水撩起千層波瀾,對岸的霓虹燈不斷閃爍著,少年的背景像是灑滿了星星的天空。

南思阮一雙微紅的眼睜大,還沒反應過來,對方攬住她雙肩的手就稍稍上移,指腹略為蹭過她眼淚縱橫的面頰,輕嘆了一聲道。

“你今年三歲嗎?”

“——摔個跤都能哭成這樣。”

“.....”南思阮眼淚又不爭氣地往外冒,掙紮著吼道,“給爺放下!我要報警了!”

顧向野壓根不想理她,幾步走到江邊供行人休息的長椅上把她放下,後退幾步看了她一眼:“在這呆著別動。”

“...你他媽也太不是東西了吧!”南思阮瞪眼不敢置信地看他,帶著哭腔道,“我爬著回去嗎兄弟!你好歹給我大找輛ofo...”

顧向野身形頓了頓,眼皮都不擡,側身走開。

“.......”

南思阮絕望收回目光,望著波瀾的珠江水流淌,淚流成河。

她頭一回覺得,自己被孟子欺騙了。

什麽天降大任。

她到底,是為什麽。

要去幫這個傻逼!!!

她渾身都痛,光看著手臂蹭掉的一層皮就心就疼,兩腿膝蓋剛開始還麻木著沒感覺,到現在痛直往骨頭裏鉆,稍稍挪動一下就牽扯著傷口撕裂的酸。

有人牽著一只大金毛跑步,路過時渾身黃色長毛的大狗狗憐憫似的瞥了她一眼。

南思阮終於把淚憋回眼眶,看到路過的大金毛憐憫的眼神又忍不住哭出聲。

連狗都可憐她...雖然金毛什麽的最可愛了....但她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江風漸涼,月色映在起伏的江面上稍稍重影,遠處廣州塔燈光變換著閃爍,“愛國敬業誠信友善”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定在塔身上,“晚安廣州”的白色字樣循環在下側,西塔的燈格外好看,像是一池星光從塔頂洩下落在人間。

南思阮此刻只覺得萬家燈火都與她無關,路燈下照亮的就是她這種悲慘之人。她撐著冰涼的石椅想要試著站起來 ,才剛忍著痛起了一點就被人彈了額頭。

“....讓你別動了。”彈她額頭的惡人嘆息一聲,緩緩道,“坐下。”

南思阮捂著額頭,聽到對方聲音後淚又奪眶而出,咬著唇一屁股坐回冷石凳子上。

顧向野不知跑到哪裏買了一袋子的包紮用品和藥,額頭細細密密布滿汗珠,漆黑的碎發微微貼著額角,把藥品稍稍擱在地上,單膝蹲下。

南思阮還吸著鼻子,雖然了然了他剛剛去幹什麽但也不願意理他,目光盯著自己的膝蓋一個勁掉眼淚。

顧向野擡眸看了她一眼,伸手從袋子裏拿出一包醫用棉花和礦泉水,打濕後雙指輕捏著棉花慢慢蹭掉南思阮撐在石凳上手肘傷口處的泥土和石粒。

一些碎屑物混進傷口,蹭掉時連帶著傷口牽扯,她又垂著頭,豆大淚滴至往校褲上砸。

顧向野目光略過她的面龐,動作又放輕幾分。

他其實很早就發現南思阮對痛覺好像格外敏感。

每次他沒怎麽用力,彈她額頭一類,小姑娘眼眶都能紅一圈,半晌還捂著腦袋輕輕揉。

小姑娘還是疼得小聲啜泣,斷斷續續又開口。

“...你個死騙子!”

顧向野清理完她手肘的傷口,單手開了瓶碘伏用棉簽沾了點塗在她傷口附近,漫不經心搭話:“我又怎麽你了。”

南思阮大腦是真不記仇,這會才想起對方裝學渣騙她補習的事,藥品觸碰皮膚瞬間嘶了一聲,抽噎道:“....你騙我你成績差!你欺騙南老師感情!我再也不相信男人的狗話了嗚嗚嗚嗚——!”

顧向野慢慢將她兩側手肘都上好碘伏,稍稍擡眼,輕笑了一聲,懶散道:“挺好。”

“.....?”

“男人的話,”顧向野指節輕磕石椅,漫不經心道,“除了你顧爺說的,是得都別相信。”

“.......”

“而且,”他秉持著不噎死人不舒心的本性,邊稍稍彎身食指稍稍卷起她一邊的褲腿,邊慢悠悠又道,“我也沒騙你。我語文應該是幾門科裏,分數最低的。”

“......”

南思阮氣的想給他當頭來一下,又被他的動作惹得縮了縮腿,嗚咽了一聲咬著唇不再說話。

顧向野動作放慢將寬松校褲褲腿卷至對方膝蓋處,目光略過對方的傷口,心跳漏了一拍。

小姑娘腿細嫩如白玉,襯著膝蓋處的烏青和涔著濃血的傷口格外刺目,看著都疼。

南思阮瞅了一眼便不敢再看,悲慘嚎道:“....不會留疤吧.....”

顧向野一句“廢話”卡在喉嚨裏,還是憋了回去,岔開話題緩慢道:“....一會可能會很疼,我盡量輕點。”

他邊說邊抽出新的棉簽沾了碘伏,又擡眸看了南思阮一眼,繼續道。

“忍不住的話——”

“就好好反思自己為什麽蠢到那種時候沖出去送人頭。”

“.......”

南思阮拳都攥緊了幾回。

這。

到底。

是什麽絕世爛人。

顧向野垂眼落在她的傷口上,神色稍專註地控制著力度用棉簽在周圍點上碘伏。淤青面積不小,稍不留神就會碰到創口處,他動作便格外放慢了許多。

南思阮疼的腿肚子都在抽搐,必須得說點什麽轉移自己註意力,吸了吸鼻子又道:“...顧向野。”

顧向野目光沒又移開,揚了揚眉:“怎麽?”

南思阮咬著牙忍痛小聲道:“.....我就沒見過,像你這樣對我這麽差的。”

顧向野眉心跳了跳,握著棉簽的手稍頓,“那你是不是得謝我,讓你開了眼界?”

“......”南思阮紅著眼不理會他的打岔,繼續想到什麽說什麽,“我就是覺得,我也沒那麽討厭。”

顧向野後牙磨了一下,收回視線慢慢繼續給她上藥。

“...大家都挺喜歡我的。”南思阮說著就更委屈,“我想想我也就踩了你一雙...一雙六位數的鞋....”

“......”她頓了頓,想著好像六位數不能用也就來形容,一思索自己也的確有些過分,吸著鼻子又道,“我有罪,我不該踩你的鞋,但我為了救你都破相了,你能不能...別再計較了。”

顧向野就聽著她一開始是抱怨自己對她不好,講著講著又變成讓自己原諒她,莫名的情緒一點點染上,停下動作再次對上她的視線。

小姑娘一雙眼紅的不像話,委委屈屈地對上他的眸,可憐巴巴地等著他回話。

“想什麽呢。”他聲線莫名啞,但還是故作嘲笑慢慢道,“我什麽時候討厭你了。”

路燈灑下點點白圈,落在少年俊俏的面上映出棱角分明。他的眸漆黑有光,鴉羽般的睫毛稍遮莫名的思緒,唇角輕勾,聲線卻柔。

幾只晚睡的繡眼鳥棲息在搖曳著的枝頭,依偎著探頭好奇打量著人類的相處。

它們嘰喳著交談,追隨著燈光下有些發楞的少女和對面的少年。

少年目光落在她的面上片刻,微不可察嘆息了一聲。

隨後,他把手中的碘伏擱在地面,擡手輕輕蹭過她的眼角。

“——我也....”

“覺得你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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