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想哭，為什麽會對著顧君辭哭，閔絮自己也說不通。只是眼淚再也忍不住，哪怕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淚還是不斷地溢出來。

顧君辭或許沒有安慰過人，閔絮可以感覺到他僵硬了一下，然後才放松下來。他沒有移開手，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只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靜靜坐在那裏。

閔絮也不知道自己流淚了多久，只是知道當她感覺平靜下來的時候，顧君辭松開手，遞給她一張紙巾。然後床上一陣震動，等她睜開眼的時候，顧君辭已經拿著濕毛巾回來了。

閔絮接過毛巾，溫暖的毛巾放到臉上，她長長呼出口氣，像是整個人從牢籠裏放了出來，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

“舒服一點了嗎？”

顧君辭已經出去了又回來，這次他拿來的是一杯水。

“嗯，謝謝。”閔絮點點頭，接過顧君辭的水，神色比之前更平靜，更緩和。

顧君辭站在床邊，等閔絮喝完水，把水杯拿出去之後又拿了一套睡衣回來。

看著那套睡衣，閔絮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那件睡衣很暴露，而是想到這個人竟然直接從她的衣櫥裏找這個，而她的睡衣旁邊正好是她的……

看到閔絮的神色，顧君辭似乎也想起了什麽，一向沒有太多表情的臉上也難得流露出尷尬的神色。

“換衣服。”匆匆丟下一句話，便躲了出去。

看到他這個樣子，原本還有些不好意思的閔絮反而不尷尬了，她笑了，然後躲在被窩裏換下有些汗濕的衣服。

換了一身衣服，感覺整個人都清爽了。閔絮打開房門，發現顧君辭就站在門口等著，見她手上的衣服，也不說什麽，直接取過，替她放到浴室的洗衣籃那裏。做完這些他也依然沒有說什麽，沒有問閔絮做了什麽夢，也沒有問她為什麽流淚，只是像是平常那樣，拍拍床邊，讓她盡快上床睡覺。

這樣也好。

閔絮松了口氣，第一次心甘情願睡到那個被窩裏。

※ ※ ※ ※ ※ ※

再次夢到那段時光，閔絮難得的平靜。

她看著一身臟兮兮的自己倒在地上，洛瑋卿雖然衣著光鮮，卻在所有人對她避而遠之的時候對她伸出手，將她拉了起來，為她擦幹凈臉，完全看不出他是凜的皇族人。

閔絮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那時的她見過太多的黑暗面，得到這樣的溫柔就忍不住沈迷了。

很天真，不是嗎？

閔絮繼續看著時間轉動，看著兩個人在街上的再次相遇，那時的洛瑋卿正巧打算把身上的碎銀都給那個乞丐，而她見那個人年紀輕輕四肢健全，看不過去，開口就是教訓。只不過那個人也不惱，只是微微笑著。

似乎洛瑋卿在她面前總是那個樣子，溫和地笑著，無論說他什麽都只是笑著點頭。除了那一次……

想起那次不像是爭吵的爭吵，閔絮神色微暗。

讀過那本手記，她開始有點理解洛瑋卿為什麽會在流言之後問她“你厭倦了嗎？”。只是那個時候的她以為他相信那些流言並開始懷疑自己，於是只說了一句“對你來說，重要嗎？”。

那一次，是她第一次在洛瑋卿面前表露出自己這麽多年來壓抑著的感情。當時，她真的對洛瑋卿絕望了。

現在想起來才發現，那個時候的洛瑋卿大概是以為她故意不抑止流言，任由流言流出的吧？而她雖然是故意的，目的卻不是為了離開，而是為了想知道自己在洛瑋卿心中的地位。

說到底，還是她不甘心。如果她甘願自己只是洛瑋卿眾多女人中的一個，如果她甘心自己只是他的臂膀……

可如果會甘心，那就不是她了。

在閔絮的思緒間，眼前的畫面已經流過許多歲月。再一次來到那一天午後的花園。看著那兩個人美好如一幅畫，只不過這次她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這一幕，沈默了一下，終究還是笑了一下。

到底還是走不出這一步，不是嗎？

就算做了那個夢，夢到洛瑋卿最後的瘋狂。就算看了那本手記，看到了大哥從一個旁人的角度描述著他們的事情，可再次看到這一幕，她還是沒有勇氣走到那兩個人的面前。

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可能，她都無法承受。

閔絮微微捂住胸口，臉上似哭似笑。

當她再次擡頭，眼前的畫面繼續變化。但在她以為該夢醒的一刻，一個之前完全沒有看過她的畫面一閃而過。只是一剎那，卻讓她睜開眼睛，立刻從夢中驚醒過來。

※ ※ ※ ※ ※ ※

對於作為天凜語的閔絮來說，空弦是個非常特別的人。他們處於完全對立的兩個組織，他們之間有著不可調解的利益沖突，甚至他們之間也交鋒過無數次。

但是到最後要找人托付一切的時候，她選擇的，不是一直以來與她非常親密的沈家人，也不是她多年經營的鶩影閣的人，更不是與她血肉相連的一雙女兒，而是這麽一個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可以稱為對手的人。

她相信這個人能夠完成她的托付，哪怕那個紅色的夢以後，她也只是擔心空弦的安全，而沒有懷疑這點。

但是剛剛看到的那個畫面……

那只是一個很零碎的片段，一眨眼便不見了。可閔絮卻清楚地記得那個畫面。

夢中的天凜語躺在一張泛著藍色幽光的石床上，空弦站在一邊，微微低下身子，似乎在對閉著眼如在睡夢中的她說些什麽，他臉上的神色柔和，就像是一個普通人，而不是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藏劍樓樓主。

可是為什麽？

原本正在切菜的手停了下來。

閔絮真的是想不通，為什麽空弦會以那種形式將她的身體保存下來，還表現出那種完全不像是他的樣子。

而且……

閔絮總覺得那樣的空弦和一個人很像。

※ ※ ※ ※ ※ ※

“怎麽了？”

洛瑾微微笑著，姿態隨意，神色溫和，和平時一樣。只是閔絮卻不禁想起了夢中的空弦的神態。

太像了。

如果說，閔絮之前只覺得洛瑾在性格和動作與空弦相似的話，那現在就連他的神態也與空弦——夢裏的那個空弦同出一轍。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兩個完全相同的人，閔絮也不相信會有兩個完全一樣的人。哪怕是真的存在轉生，不同的生活，不同的環境，也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的習慣氣質。可洛瑾除了容貌以外，其他都與空弦一模一樣。

難道是……

那個想法太過大膽，連閔絮自己也沒有辦法輕易接受，而且……如果洛瑾就是空弦的話，為什麽他的態度會有這麽大的變化？只是這樣的話，一直以來洛瑾對她的態度也可以解釋了。他怕是從一開始就認出她了吧。

只不過，洛瑾會承認嗎？

不管怎麽說，過去那一切，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願意承認的就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願意承認就是夢境一場。

閔絮並沒有忘記之前她調查過去那些事情的時候，洛瑾的態度。

現在的她並沒有把握可以讓洛瑾承認自己就是空弦的事情，而且，她也不想勉強洛瑾，破壞了現在的關系。

她擁有的東西，想要珍惜的東西實在太少，她不想因為一件已經過去的事情毀掉她現有的一切。她現在是閔絮，不是天凜語。

她也不想再一次成為天凜語。

“沒什麽，只是忽然想起之前看到一本書的內容。”

閔絮神色平靜，就像是她平時一樣。

“你還在看那些書嗎？”

洛瑾也知道閔絮最近一直在看那段時期的典籍。

“是啊。”閔絮不想和洛瑾討論這個話題，也不想刺探他，於是只是說，“研究七國時期的民生變化的，挺有意思。”

洛瑾果然不再問。

閔絮故意沒有和洛瑾提起她手上那兩本手記。在現在追查過去已經很困難，她不想再起波折——她可以肯定洛瑾知道絕對會做什麽。只不過哪怕是她，也無法預料到洛瑾的行動會造成什麽影響。畢竟，拿著手記原本的，是顧君辭。

想起顧君辭，閔絮便記起之前提起顧君辭的時候洛瑾的神態。

到底是什麽讓洛瑾對顧君辭如此忌諱呢？不是因為利益沖突而產生的忌憚，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厭惡。按道理，洛瑾不可能無緣無故這麽厭惡一個人。

無論是空弦還是洛瑾，他們都不會特別討厭一個人，同樣也不會特別喜歡一個人，他們對感情的態度都是很淡薄的，可為什麽會對顧君辭有這麽強烈的情緒呢？

顧君辭自己會不會知道為什麽？

當閔絮的腦子裏出現這個問題，她立刻就在上面畫了一個叉叉。

顧君辭那個人，恐怕根本就不會管人家怎麽看他，要他回答這個問題怕是比問他為什麽對她那麽執著還要困難。

閔絮忍住沒有揉揉太陽穴，而是拿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減輕心裏的煩悶。

——這些人，真的一個兩個都不省心。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