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絮整個下午都沒有出房門。

她坐在書桌的前面，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那本手記。

這本手記，似乎是大哥從離開沈家開始寫的。剛開始是他一路的所見所聞，而漸漸的，就出現一些行醫的心得，病例的記錄。然後，她看到自己也出現在這篇文字裏面。

開始的時候，大哥手記裏的她連名字也沒有。後來漸漸變成了夏小七，最後變成了師傅為她取的小字七絮，或者稱她為小七。

看到一些過去曾經發生的事情，哪怕是爭吵，也讓閔絮露出淡淡的微笑。直到她看到一段，不管是洛瑋卿和大哥都不曾提起的一件事。

——第一次看到小七的丈夫，看起來的確是個相當溫和的男人。只是，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既然已經知道事情將會發生也不曾去阻止，只是另外找人補救。對孩子也沒有半點感情，一開始便放棄他們的生命。

閔絮記得，在她生產的時候洛瑋卿並不在場。他另外有事，根本就沒有回去。而沈家人她是提前就已經通知，完全沒有想到洛瑋卿竟然在事前已經找過大哥。

——我並不希望小七把孩子交給我撫養。一個女人需要有一個孩子才能與夫家建立聯系，哪怕只是一個女孩兒。可那個男人的確不是一個好父親。今天我在旁邊，他已經伸手捏孩子的脖子，如果不是提及小七，他是不是就準備這樣了結了自己的孩子？唯一慶幸的是，他到底還是在意小七的感受。

閔絮的手指在這裏頓了一下。

她和大哥曾經為了孩子的事情爭吵過，最後還是嫂嫂開口，大哥才松口同意認下曦兒，卻堅持要讓昭兒在她身邊。那時的她不明白大哥這樣堅持的理由，直到現在……

閔絮嘆了口氣。

大哥雖然看得明白，卻大概沒想到哪怕是孩子，也沒有辦法把她和洛瑋卿聯系在一起。至於洛瑋卿不喜歡孩子的事情，閔絮在那些年裏就已經明白了。

只是，親自對孩子下手……

洛瑋卿為什麽會對孩子有這麽強烈的恨意？而且，他似乎一早就決定了不要孩子？

閔絮不由得深思起來。

顧君辭再次來到閔絮房間的時候，看到她就是那個出神的模樣。

手指在紙上不自覺地滑動著，目光落到附近的鬧鐘上卻沒有焦距。

只不過，這次她很快就回過神來，只不過她最先反應到不是顧君辭進了她的房間，而是已經到了準備晚餐的時間。等她發現顧君辭就在她身後的時候，也難免呆了一下。

“怎麽了？”

閔絮竟然有些傻地問了這麽一句。

顧君辭的神色柔和了很多，也沒有回答閔絮的問題，只是說道：“之後的一本過一周左右應該就修補完了。”

之後的一本？修覆？

閔絮望了那本嶄新的冊子一眼，頓時了然。

只不過，這種東西他是從哪裏找來的？而且，他為什麽會忽然找這些東西？看現在這本的完整狀態，應該是花了不少時間去校對修覆的。

沒有緣由，閔絮不相信顧君辭會沒事找事找人做這些文字的修覆工作。就算是顧君雅，也不會。可他會是為了什麽？

不會是沈家人托付的。

雖然過了這麽多年，但沈家的一些家族性並沒有改變。他們註重自己家族的隱私，行事也比較低調。雖然現在他們已經開始不斷追逐利益，可這些卻沒有改變。

沈家人不會想把這段事情公開，如果他們願意，他們也不會離開晉林，漸漸移居到現在的C市。

閔絮不自覺揉揉額頭，想著是不是要問洛瑾要一份詳細的沈家家史。當時他只是大概說了一下，而她也沒有用心去記住。

“怎麽了？”

和閔絮一樣的問題，但意思卻不太一樣。

“沒什麽。”閔絮搖搖頭，覺得自己或者該再去那家舊書店走走。

※ ※ ※ ※ ※ ※

時間在閔絮來回於顧家、舊書店之中到了新學期開學的時候。在開學的前一天，顧君辭把新的一本手記交給了她。

閔絮不敢把這本手記帶到學校，只能每天做完事以後一點一點的看。有幾個晚上看得晚了，還是被顧君辭扛著過去休息的。

可閔絮沒有辦法不去讀。

——告知了那個人小七無法再生育的事情。那個人卻沒有說什麽，只是問應該如何替小七調理身子。為了小七用的方子，他已經來過幾次。有時是清晨，有時是深夜，每次都是一個人。每次的問題都不同，唯獨沒有如何讓小七再懷孕。

——那個人的飛鴿到了。信上還有血跡。他似乎察覺到後院的不妥，可像是之前一樣，他沒有去阻止，而是任由事情的發生。唯一的要求，也依然是確保小七的安全。有這樣的夫婿，對小七來說真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該悲哀……

從那次交集開始，大哥手記上對洛瑋卿的描述漸漸多了起來。或者是請他去給她把脈，或者是請他查看她用的方子。雖然記錄得很瑣碎，卻讓閔絮心情覆雜。

她一直以為，洛瑋卿對她的事是沒有怎麽理會的。卻沒想到他竟然那麽清楚，還提早做好了安排。雖然他的安排總是只有一個——保住她的性命，哪怕對方下手的對象，是他的孩子。

閔絮的眼眶有些發酸。

她閉上眼，仰起頭，靠在椅子上，想到曾經的片段，已經什麽都沒有辦法說出口。

大哥或許不知道，後院的事情，後方的事情都是她的範圍，所以他不會幹涉，也不會多管。

但是……

保住她的性命……

他是不是也曾對其他人說過同樣的話，他又會是以什麽心情說出這樣的話？

香甜的味道傳入她的鼻間，她的手上多了一杯溫熱的液體。

呼吸間，閔絮已經平覆了心情，睜開眼，看到顧君雅拿著另一個杯子，站在她身後。

“不要太勉強自己了。”顧君雅雖然臉上已經有點疲憊，只不過雙眼仍然熠熠發亮，反倒是閔絮，神色平靜，雙目也像是死灰一般。

“你也是。”閔絮笑笑，拿起那杯棕色的液體，小小喝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像是要這樣沁入心脾一般。

顧君雅還要覆習，見閔絮的神色沒有什麽了，才離開她的房間。

閔絮再次望向那本被翻開的手記。

像是這樣她不知道的事還有多少呢？可笑她以為自己沒有什麽不知道，最後竟然忽略了身邊的事情。

心痛，可思維卻更清醒。

就是知道了，她又能堅持多幾年呢？五年？十年？

對於她來說，終點依然在那裏。

結局依然不會改變。

她想要的，不只是這些……

而洛瑋卿的身份註定無法給予她想要的。況且，就算他能夠給與，那個人也不是她。還有那個人……他更加在意的……那個人……

閔絮看著手上的熱可可，睫毛微微顫抖著。

門再次被打開，只不過這次進來的人卻把杯子從她手上拿走。

“這麽晚了，喝熱可可會睡不著，喝熱牛奶吧。”

說著的時候，又把另一杯東西放到她手上。

這兩兄妹……閔絮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但還是依照顧君辭所說的，喝熱牛奶，沒有堅持喝顧君雅給她的熱可可。

“有意思嗎？”顧君辭看了書桌一眼，道。

“嗯，有意思。”各種意義上的有意思。只是，這本手記依然沒有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天凜語去世後的事。

“不過，這本手記對昭善皇後的事情沒有什麽記錄吧。”

大哥的手記並沒有太多對曦兒的記錄。只是偶爾會寫上一兩筆。這本手記，很大部分是在記錄病例和一些治病的心得，沈家的一些家世也占了相當的篇幅，剩下的，就是她和洛瑋卿的記錄了。

“別心急。”顧君辭的目光溫和，像是她只是個任性的孩子，“而且，你不覺得結合正史看，這兩本手記會很有趣嗎？”

※ ※ ※ ※ ※ ※

晚上，閔絮有些睡不著。

不管是手記的內容還是顧君辭的話，都讓她難以平靜。

她自己親歷了那段時間，看那本手記就像是看著過去的回憶一樣，完全不需要和正史一一對應就已經知道那是什麽時候發生的事情。可顧君辭為什麽會註意到這點……難道他是為了那段歷史才去找這些手記覆原？

可為什麽他要研究那段歷史？

這麽一來，她似乎找到了自己之前的問題的答案，卻也因為這個答案而產生一個新的問題。

追根究底真的不是個好習慣……

閔絮自嘲地笑笑，不禁又想起手記裏記錄關於洛瑋卿的一切。

經過了那麽一段時間，再次想起的時候，其實已經沒有最初看到時候的震撼，只是想到那時候的點點滴滴與洛瑋卿在背後所做的一切，依然有些傷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麽，很清楚的不是嗎？至少，洛瑋卿也曾把她放到心上；至少，洛瑋卿也曾小心翼翼地關心過她。雖然，她依然敵不過那個人那些事。可比起之前她一直以為的，她到底曾經在那個人心裏留下痕跡，她應該高興，不是嗎？

可她還是難過。

“又做噩夢？”

有些含糊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溫和柔軟，撫上她眼睛的手非常溫暖，和它的主人完全不像。

閔絮沒有出聲，她不確定如果現在自己發出聲音會是怎樣的一種聲音。是低沈的，還是破碎的？只是，她卻感覺到眼裏的濕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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