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過後，閔絮隨顧先生回了學校一趟。

其他人看她的眼光，在原來的輕蔑不屑之中更摻雜了些許的厭惡，頗有點避而遠之的感覺。

閔絮不在乎，她收拾好在座位留下的課本就徑自離開。她剛開始進教室的時候，還有幾句冷言冷語，可很快，就連這點聲音都消失不見。閔絮不想理會這些人，連眼角都不掃那些人一下。饒是那個老師，也被她當做空氣，視而不見。

這個態度其實很囂張，可像以前那樣對閔絮大呼小喝的人現在根本就不敢多說一句話，生怕只要一句話，就會讓閔絮把目光投向他們。

教室的書本收拾完以後，閔絮回宿舍把剩下的東西都收拾好。雖然顧先生他們之前也來過，可都不好動她的東西，於是都留下了讓閔絮做打算。顧君雅是覺得根本就不必帶走了，可閔絮卻覺得這樣太浪費了。

她的父母親給她留下了一筆基金，讓她的學費生活費能夠從那裏支出，除此以外還有一套房產和一些投資，看著雖然很多，可她能動用的其實只有很少。一個是因為她未成年，另一個則是裏面儲蓄不多，主要的都是投資。

就算顧先生和蘇阿姨都覺得不要緊，她也不想再增加他們的負擔。

寢室和她離開的時候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的位置上是幹幹凈凈的。閔絮對她昏迷之前的事情還是有些印象的，她記得自己離開以前，她的桌面是一片狼藉。被人撕爛的書，劃花的作業本，淋了一桌的鋼筆墨水，一地的圖釘……

是有誰警告過他們嗎？顧家人，不像是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人。

只是這麽一想，閔絮有有些好笑。她在意這個做什麽呢？既然都要離開這個城市，也不準備再和這些人打交道，不管那個人是什麽目的，都與她沒有關系。就算是好意，這個好意也來得太遲了。

閔絮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加上也被人毀了不少，最後能帶走的東西，著實不多。

顧君雅從進了學校開始臉色就不太好，看到那些被人弄壞的東西，神色就更糟糕了。不過她應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光景，所以，並沒有像是平時那樣大罵出口。

閔絮完全不意外顧君雅跟著顧家夫妻來到這裏第一眼看到的是怎樣的一個場面。

離開寢室的時候，閔絮又見到自己的室友。她們充滿敵意地望著她，而這次，閔絮沒有回避，只是平靜地回望過去。最後，還是她們先移開視線，快步走開。

當天，閔絮辦好了相關的手續，當天下午，便隨著顧家人離開了D市。

※ ※ ※ ※ ※ ※

火車移動發出有節奏的聲音，閔絮坐在靠裏的位置，從窗戶望著窗外改變的景物。

坐在她身邊的顧君雅一臉擔憂地望著她，卻在父母的示意下閉緊了嘴巴。

從離開D市以後，閔絮就是這個樣子。似乎是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量，整個人都灰敗了下來。讓人看著就不由得擔心她會不會忽然就會想不開，找個地方就了結了自己。

閔絮並沒有註意到其他人的神色，現在的她，也沒有太多的心力去註意其他人的情緒。

看著D市一點一點遠離，好像所有屬於過去就這樣結束了一樣，告訴她，再也回不到她最想回到的那段時光。

是啊，回不去了。不管好的，壞的……都回不去了。

不管是閔絮，還是天凜語。

※ ※ ※ ※ ※ ※

兩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了C市。

C市是全國有名的文化古城，歷史建築可謂是遍地都是，幾個有名的學府都有百年以上的歷史。

閔絮作為天凜語的時候曾隨師傅勿夏來過這裏住過一小段時間，可對於閔絮來說，這依然是個陌生的城市。

幾百年，現在的C市已經不是當年的清城了。她所見的“歷史建築”也不是她曾經見過的那些。

物非人也非。

顧君雅一路上倒是很熱心地給她介紹沿路的風景，她對C市很熟悉，幾乎見到什麽就能說出一段典故出來。特別是和一些歷史相關的事情，更是頭頭是道。

閔絮知道她喜歡這些東西倒是不太意外，坐在他們面前那個老太太和老爺子倒是驚奇了，連聲說現在的孩子難得這樣，像是遇到了知音，一直拉著顧君雅說話。

一少兩老的話題大都圍繞著歷史，圍繞這文物。顧君雅本來就對這些極有興趣，平時也有翻看相關的典籍，與兩個老人竟然越說越投契，從C市的歷史變化說到其他城市的歷史變化，從建築的演變說到風俗的演變……幾人越說越投契，越說越熱烈。雖然聲音不大，也引得附近的人側耳傾聽。

閔絮在一邊聽著，並不插嘴。

顧君雅或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並沒有發現這兩個人的不凡之處。可閔絮卻在天凜語的時候和一些大儒打過交道，這兩個人的氣質與那些人有相似之處。而且其中引用的一些經典，就在是七國時代，也是相當冷門的。只不過，就算閔絮能把他們引用的經典每一句話都背下來，也不打算加入這個話題。

顧君雅的古文功底不如閔絮的深厚，閱讀累積也不如閔絮，只是遇到不懂的，她會直接說不懂，虛心請教，反而讓那兩個人對她的好感刷刷往上升。

在車子到站的時候，三個人才發現大家都是同一個站下車，之後更是一路同路，到最後才發現大家原來根本就是住在同一棟樓房裏。得了，也不必多說，老人家就讓顧君雅以後有空去陪陪他們了。

直到到家了，顧君雅還是喜滋滋的樣子，帶閔絮四處參觀屋子的時候腳步輕盈，只差沒有一蹦一跳了。

顧家的房子是一個四房兩廳的套間，配有兩衛兩浴，還有一個大陽臺。屋裏的家具清一色都是黃花梨，看著有一段歷史，可保養得很好，並沒有太多的刮痕。而隔廳櫃上的小擺設，墻上的國畫，看著都是有些都是有些年月的物件。就算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閔絮也知道這些東西價值不菲。

顧家的四個房間，除了書房以外就是三個房間，一個是主人房，一個是顧君雅的房間，最後一個則是屬於顧君雅的哥哥，顧君辭。

“你先住這個房間。”顧君雅帶她去那個房間的時候，這樣說道，“之後等書房收拾出來了，你再看看怎麽布置就好了。”

“這樣不太好吧。”

房間就相當於一個人的私密空間，她並不想因為自己而破壞別人特意營造的空間，特別是這個空間還有那樣一個主人的時候。

這個房間和其他房間的風格完全不一樣，冷色調的布置。簡約冷硬的線條，沒有一絲錯亂的書本排列——幾乎只是看這些，閔絮的腦海裏就描繪出一個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形象出來。

“我哥哥每年就過年那個星期會回來住一下，沒關系的。”顧君雅完全不在意。

聽到顧君雅這麽說，閔絮默然，看這個房間，她覺得對顧君辭極少回家根本就不意外。

只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有一絲不安，於是她笑道：“就算這樣，移書房還是很麻煩吧。要不，我在這附近租一個單人套間，這樣……”

“不行。”顧君雅想也不想就拒絕了閔絮的提議，“如果這樣，和你一個人在D市有什麽區別？書房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會有辦法的。”

閔絮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看了那個房間一眼。

只希望別出什麽意外才好。

※ ※ ※ ※ ※ ※

當天晚上的晚餐，是閔絮和蘇女士一起完成的。

閔絮提出來的時候蘇女士雖然有點意外，但也沒有拒絕。只是，她沒想到閔絮的手藝竟然會這麽好。

一頓晚飯下來，平日裏吃兩碗飯的顧君雅忍不住再添了一碗，還意猶未盡地說：“我要吃夜宵。”

當即被她的母親打壓下去。

“不熬夜，吃什麽夜宵？”

或許因為是醫生，蘇女士對飲食一向很註意，一般都吃到八分飽。今天雖然也難免吃多了。只是，像顧君雅那樣已經嚷著要吃夜宵的，她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顧先生不說話，只是默默把剩下的一些菜肴一掃而空。

看著他們喜歡，閔絮也松了口氣。

顧家人怎麽對她，她心裏很明白。可她不能因為別人的憐惜和關心而任意索求，這樣再多的關心，再多的愛護，也總會有掏空的一天。更況且，顧家人照顧她，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說白了，現在的一切不過都基於感情的維系。而感情有多麽的脆弱，閔絮比誰都明白。

晚餐過後，顧先生還是每天例行的練字。顧先生的字體，習的是書法大家莊秀的莊體，端莊厚重，極有大家風度。

練滿五張紙，顧先生發現閔絮一直看著他的字，反而是自己的女兒，卻一早就打開電視，把頻道轉去歷史頻道了。

“阿絮，你想不想學毛筆字？”

閔絮看著那幾大張紙，點了點頭。

在顧先生的指導下，閔絮開始習字。只不過，她練的是基本的橫豎撇捺，還沒真正的一個一個字的寫，看得顧君雅直搖頭。

閔絮並不在意，依然極有耐心地寫滿十張紙。

她不是不會毛筆字，只是，“閔絮”沒學過毛筆字。

練完字，原本有些浮動的心就安靜下來，閔絮就先回到顧君辭的房間覆習之前學過的功課。

再一次進入這個房間，閔絮還是覺得不習慣。這個房間的布置太過冷硬，而且也沒有一點人生活的氣息，總令人覺得很冷。就像是在那個宮廷裏一樣。

不過，現在她想這個做什麽？閔絮苦笑一下，望了一眼已經收拾出來的課本習題。

如果她要作為閔絮在這裏活下去，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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