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想過自己還能活下去。

當那場夢終結的時候，周圍一片黑暗，她以為，一切真的都要結束了。卻沒有想到當黑暗褪去，她竟然還能睜開眼，看到一片橘黃。

現在的她，是天凜語，還是閔絮，抑或……她又成了其他人？

“阿絮醒了！”

非常熟悉的聲音，卻又非常陌生。她把目光移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映入眼中的是一張明艷照人的面龐。

“顧……君……雅？”

她吃力地回想過去的記憶，才從那些已經朦朧破碎的片段裏找到這個人的名字

顧君雅，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朋友，如她的姐姐一般的存在……

“嗯，是我。”君雅見到她這個樣子，覺得有些不對勁，說，“你還記得你平時叫我什麽嗎？”

“冷靜一點。醫生不是也說過了嗎？”溫柔清晰的女聲傳來，閔絮想撐起身看清楚來人，卻發現手上軟軟的沒有力氣，完全使不上勁。可她還是依稀能夠從那些破碎的片段中找到蛛絲馬跡。

一張端莊秀美的面龐映入眼簾，一雙溫熱柔軟的手扶起了她。

“蘇……阿姨？”

這一次，閔絮的反應快了很多，可眼神依然有些茫然。

“嗯，是的。”婦人拉了枕頭放到她的背後，好讓她可以靠著做好。

閔絮看著眼前的人眼前的景物，思緒很亂。有那屬於天凜語幾十年的生活，也有屬於閔絮十多年的記憶，零碎的片段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有點搞不清自己現在的情況。

為什麽他們會在這裏，這裏是什麽地方，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這裏是什麽地方？我為什麽在這裏？”

看著那雙溫和的眼眸，閔絮開口道。

※ ※ ※ ※ ※ ※

顧君雅給她倒來一杯溫水，水溫有點稍冷，但微涼的水讓閔絮漸漸冷靜了下來。一邊聽著蘇女士的話，她也慢慢將之前發生的事情聯系起來。

那一天，她去辦公室的時候聽到了老師的議論，知道了父母親在國外去世的消息。等到預備鈴響起她才回過神來，可精神還是有些恍惚，所以一個沒有防備就被人推下樓梯……

那一刻，當黑暗將她包裹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醒來。

可她成為了李七娘，成為了天凜語。

現在，天凜語的一生結束了，她就在這裏醒來了……

所以，其實那不過就是一場夢嗎？閔絮的手微微撫上自己的胸口，只要一低頭，就能想到那裏的人和事，胸口就隱隱發痛。那種真實的記憶的感覺，真的只是一場夢嗎？

“不要難過了，閔叔叔他們也不想你這樣難過的。”

以為閔絮是因為知道了父母親去世的事情而難過，顧君雅低聲安慰道。此時蘇女士已經離開了病房去找醫生了。

閔絮露出一絲笑，可在別人眼裏，那笑要多苦澀就有多苦澀。

醫生很快就來了，查看了她的情況，很快就給她安排了一個全身檢查。

全身檢查很順利，她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大礙，基本都是擦傷，最嚴重的一處，不過也就是扭到腳，敷上藥就好了。

只是醫院的檢查重點好像也不是她的身體，來病房的醫生問了她很多問題，都與她的身體無關。聯想到她剛醒來的時候兩人的反應與自己那時的表現，閔絮很快就知道是什麽一回事。於是她借著這個機會，有技巧地回答醫生和其他人的問題，讓自己的種種變化在他們的心中留下“這是正常”的印象。

父母去世，常年被老師漠視，被同學欺負孤立最後還被推下樓梯……

昏迷前的種種，到了現在就成了現成的理由。甚至是那些經過時間流逝而變得模糊的記憶，其他人也會很自然地把這一切都歸咎於這次意外，根本就不需要她另外去想借口，制造原因。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在醫生把其他人都叫出去的時候，閔絮就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心裏松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禁苦笑之前的生活實在改變了她許多，就算在待她這麽好的蘇女士和顧君雅面前也免不了算計。

果真是回不去了嗎？

閔絮靠在枕頭上，微微閉著眼。

可就算這樣，她想要的還是不會改變。

做一個普通人，過一段平靜的人生。

只是，她原本還想可以如同父母親一般，有個志同道合，可以相互扶持的人。現在，她已經不敢再這樣奢望。

眼角微微的濕潤起來。

與那個人相遇的時候，她以為自己找到了，可最後她才發現那不過是自己的一廂情願。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到頭來就像是一個笑話。

她不怪那個人，要怪也只能怪她自己太執著。如果早一點想通，她也不必將自己逼入那樣的絕境。

腳步聲響起，閔絮知道來的人是誰。她沒有睜開眼，也沒有開口，任由那個人靜靜站在她床邊。

※ ※ ※ ※ ※ ※

那一個晚上，她見到了父親的好友，顧先生。他和妻子蘇女士一樣都是醫生，看起來溫文爾雅，風度翩翩。

閔絮對他也很熟悉。自從父母親出國參加無國界醫生的任務之後，他們每周都會過來看她。

只是今晚的見面和之前並不相同。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這樣。”

顧先生以這句話結束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說明。聽到最後，就算是非常能控制自己情緒的閔絮也忍不住濕了眼眶。

她知道父母親很愛她，一直以來都知道。卻沒想到父母親竟然會在出國以前就留下做好所有安排，為的就是萬一他們發生了什麽意外，她能有一個安穩的生活。

同時，她也沒想到顧先生和蘇女士願意把這一切都告訴她。在七國時代，14歲的女孩已經可以結婚生子，可在這裏，14歲依然是一個孩子。一般大人不會選擇和孩子說這些，而且是以這樣平等的姿態。

閔絮有點明白為什麽當初父母親出國的時候會將自己托付給他們，為什麽現在父母親會越過家中的親戚長輩，將她交托給他們。

“阿絮……”

閔絮的覆雜心情沒有人能明白，顧君雅也只當是剛才的話提起了閔絮的傷心事。想要安慰她，卻又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話。

“我沒事。”

本該被安慰的人反而這樣安慰她，這樣的認知，讓顧君雅心裏更難受。

“我真的沒事。”閔絮柔聲道，拍了拍顧君雅，接著就擡頭看著那兩個一直以來都非常照顧她的長輩。

“我父母親的葬禮，就拜托了。”

如果可以，閔絮更希望自己親自操持這件事。可奈何她現在只有14歲，也不熟悉這裏的風俗。況且……

從剛剛顧伯伯的話裏，她大概可以推測出那些親戚的性情。現在的她，著實不想和那些人打交道。

“放心吧。”

蘇女士揉揉她的頭發，柔聲道。

※ ※ ※ ※ ※ ※

在醫院裏住了三天，等醫生完全確定他沒有問題了，閔絮才獲準出院。

只是她出院當天，就要參加自己父母的葬禮。

顧先生和蘇女士並沒有依照傳統葬禮的形式行事，而是辦成了告別儀式的形式。

在葬禮上，她穿著黑色連衣裙，披麻戴孝，醒來以後第一次見到兩家的親戚。

那些面孔非常陌生，就算閔絮努力去想，也只能想到一些細碎的片段。

一個陌生模樣的婦人朝她走來，一臉悲傷的樣子，哭著對她說：“可憐的孩子喲，你爸爸媽媽什麽都沒給你留下，還要跟著外人生活，以後要怎麽辦啊？”

一看那個人的嘴臉，閔絮就心生厭惡，到了如今，她也不不想再像過去那般委屈求全，直接回了那人兩個字。

“涼拌。”

清冷的聲音，淡淡的話語，少女纖細瘦弱的身居竟帶有一種端莊凝重的風姿，令人無法直視。

那個婦人呆了一下，隨即呵呵了兩聲，說了一些好聽的話之後就灰溜溜地走開了。

類似那個婦人的人還有不少，可往往被閔絮一兩句話就堵了回去。就是有人想和她鬧，卻也在她的目光下退縮了。

一身黑衣的少女站在靈堂，神色雖然帶著淡淡的悲傷，卻依然帶著一股強烈的氣勢，令人不敢輕易冒犯。

“阿絮……好像變了很多……”

顧君雅看著現在的閔絮，喃喃道。可當話說出口，她又覺得自己覺得自己想多了。經過這些事，還能不改變嗎？

“好了，今天還要忙。”蘇女士拍拍自己的女兒，走向閔絮。

雖然他們不是親屬，本不該主持這樣的事情。但他們不可能放任閔絮一個人經歷這一切。所以即便是有些越矩，他們也還是越主代庖了。

下午兩點，去世的人入土為安，午飯過後，基於禮儀出席的人相繼離開。到最後，只剩下閔絮和顧家人。顧家人很快也找了借口去了車站，只留下閔絮一個人在墓前。

“爸爸，媽媽……我……”

知道這是顧家人特意給留下可以說話的空間，可閔絮看著灰白的墓碑，才說了幾個字，眼淚便忍不住流了出來。

太多的事情，太多的話，到了如今，反而一個都說不出來。到最後，她擦幹眼淚，也只說了一句話。

“你們不要擔心，我會好好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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