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就算跌要跌得好看，才能不自責報答別人厚望。然而誰明白我沒你們所想的健壯，我很想找個人對我說別怯慌。”

葉修猛地站起來，在葉秋跟前轉了幾圈，“怎麽會……放著你這麽好的兒子不要？也沒有逼我回家的打算啊……不對，難道說是叔叔家那小子，叫什麽來著？”

葉秋點點頭，“葉綜，比我們小三歲，剛從美國畢業回來。”

“那你怎麽辦？”

“保留部分職位，但最終的繼承權還是得讓出來。”

“如果我沒記錯，葉綜那小子可混得很，還特別小心眼，你要是在他手底下可沒好果子吃。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小時候在一塊兒玩，他——”

葉秋苦笑著打斷他：“得了吧，人家現在比你像樣多了，雖然器量小這一點還是沒有變。”

“等等，等等，”葉修扶著額頭，把額發往後捋了一把，“聽你這意思，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不然呢？娶個富家千金生個大胖小子，讓爸媽開心？別開玩笑好麽，你行你上。”

葉修正色：“臣妾做不到。”

葉秋笑了笑，微揚起頭看著哥哥與自己九分相似的臉。是基因決定的嗎？還是後天成長環境相似的緣故？但那都不重要。從很久以前發現彼此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性取向開始，就保持著從未言明的默契。

曾經驚惶過嗎，仿徨過嗎，自怨自艾過嗎？這些年相隔兩地音書無個，聽說的那麽一點消息都不夠滿足想象。可此時面對面，眼對眼，有些話大概不用說出口也會懂。

“那麽，你可別低頭。”葉修伸出手去揉了揉弟弟梳理得很整齊的頭發，“哥在精神上支持你。”

“拉拉隊？”葉秋失笑，“也可以。”

“不過我不明白的是，明明你早就出櫃了，爸媽之前也都放任不管，怎麽突然要逼你放棄繼承權？”葉修又開啟了戰術大師模式，無意識地從兜裏摸出一包玉溪來，剛要去摸打火機才反應過來，悻悻地收了手，只叼著煙嘴嘗嘗味道，“依我看你還不如把小樓帶回家去讓爸媽看看，不給你丟人，咱不娶白富美，釣個金龜婿也不錯嘛。說不定爸媽一高興，也就認了，你倆這也算強強結合，那不比葉綜那小子強？”

葉秋搖著頭，身子稍微從沙發裏拔出來一點，換了個舒適的姿勢坐好，“這事從頭到尾都和他沒有關系。”

正說著話，原本被葉秋放在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一下。葉修眼尖，瞥了一眼，瞧見發信人只有一個“趙”字。

而葉秋低頭瞥了一眼，不自覺地皺了眉頭，把手機翻了個個兒，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喲，”葉修嘴裏叼著的煙隨著他嘴唇的動作上下擺動起來，“和這個人有關系吧？”

葉秋的表情登時就有些難看。如果在平時葉修大概不會再追問下去，他知道以弟弟的工作性質，手機通訊錄想必長得嚇人，大部分人平日裏根本就記不住，所以勢必需要詳細地備註上姓名和身份，像這樣只寫了個姓的，一定是很熟悉、絕對不會搞錯的人。

不會是親戚、世交或者好友，葉秋的反應過早地出賣了他。葉修在心裏嘆了口氣，大概對上了號。

“秋啊，你的私事哥是不想過問，不過這個，”他手指在手機背後點了點，嗒嗒兩聲，“既然牽扯到繼承權，就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吧？”

葉秋黑著臉僵了一會兒，視線在葉修臉以外的地方不斷游移，最後落在剩下的半瓶礦泉水上。

“你猜的沒錯，他是我之前交往的人，分手已經一年多了。”把話說出來，整個人都像是吐出一口濁氣。

葉修重新坐下來，手指裝模作樣式地夾著沒點著的煙，“這事兒咱媽在郵件裏跟我提過，據說你倆談得挺久，分手的時候也鬧得挺大，當時把媽都嚇著了，還總擔心你從此累不愛。嗯，讓我猜猜，這是又來找你覆合了？”

似乎是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和問題，葉秋緩緩地說：“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同時在和女人交往，兩邊都瞞著，直到有一回我在他家裏被對方撞個正著。據說他們已經打算結婚了，我自然要和他分手，可那女人大概是不甘心，跑去公司大鬧了一通……所以我才會離開S市，調到這邊的分公司來。”

“唔，這個影響不好啊，爸媽當時很不開心吧？”

“原本以為這樣就算是結束，那之後也再沒聯系過，沒想到他竟然也到B市來了。”

葉修用指尖捏了捏煙嘴，“所以說這人呢，怎麽就總是自我膨脹，好像分手之後離了自己就不行，談再多戀愛也忘不掉那個舊愛，真有自信吶。”

“如果只是這樣也就罷了，”葉秋也不理會他的感慨，拿出手機從相冊裏翻出一張截屏來，遞給他看，“連這種事也做出來，我就真的無話可說了。”

葉修雙眼一亮眉梢一挑，倒是有些驚奇的意味，“喲呵，拿舊照片威脅你跟他覆合？我便是不懂，你當初怎麽看上他了。”

“人難免有腦子被驢踢的時候，”涵養也難免有不夠用的時候，葉秋提起這事來還不免恨聲，“交往的時候也不算多用心，反倒是分手的時候鬧得太大，那女人又咄咄逼人，當時真是恨不得從來沒認識過這個人。媽媽擔心我因為此事受什麽刺激，其實不是，他只是讓我變得更清醒了。”

“清醒什麽，以後再不碰直男？”葉修輕笑兩聲，“小樓知道這事麽？”

“怎麽可能。”雖然偶然撞見過一面。

“那你打算怎麽處理？”

“現在不是我要如何處理的問題，”葉秋擡起視線來和他對視，“這件事，被爸媽知道了——你知道的，我那個秘書。所以爸爸才會生氣，他覺得是我處事不當才會發生這種事。”

“呵呵，戀愛嘛，使人盲目。”葉修交換了雙腿的位置，“所以現在老頭子派人去插手了？嘿，那小子可有苦頭吃了。”

葉秋沒接話。事實上關於繼承權，家裏還沒有下最後通牒，這件事如果處理得好，也許還有挽回的餘地，畢竟是親生兒子，從小聽話乖巧又聰明，除非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剝奪他應有的權利。

只是……

“我忍不住在想，”一個與自己九分相似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失神，“如果小樓知道這件事，會怎樣？”

葉秋飛快地瞥了聲音的主人一眼，用比之前更緩慢的聲音道：“是啊，我……想都不敢想。”

說話間手機又響了。葉修剛想說那姓趙的小子追得還挺緊，就瞥見來電顯示赫然是“媽媽”。

看見這通電話葉秋嘆了口氣，把手機放下任由它響著，在葉修略帶驚訝的註視中平靜地放低視線，兩人沈默著等待對方掛斷，足足有二十秒。

“怎麽回事？”鈴聲剛止住，葉修就往前湊了湊，生怕弟弟逃避問題似的，“你跟家裏吵架了？”

“我從來不和他們吵，跟你不一樣。”葉秋像是要微笑，可面部肌肉發緊，最終只是動了動嘴角，“我只是有點累了，想從那個窒息的地方出來喘口氣。哥哥，你還記得那個被我藏在床底下的秘密麽？”

聲音微冷，葉修遲疑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是葉秋偷偷打包的行李，後來卻成了自己僅有的行囊，那裏面有些東西，直到離開嘉世搬進興欣，他都沒有丟棄過。

“時隔十年的離家出走？有這個必要？”

“我當了這麽多年的好孩子，偶爾也有想叛逆的時候。”

“騙誰呢，你一直很叛逆好麽。”

“呵呵，比不上你。”

“那麽，打算去哪裏？——我先說好，興欣可不行。”

“真是絕情的哥哥啊，幸虧沒指望你。”葉秋笑了笑，把因太熱而解開的襯衫扣子一直扣到最後一顆，彎腰拿起隨身的公文包，把手機放回到包裏，在葉修面前站得筆直。

“再會。”他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葉修的視線停留在房門上，楞了半晌，伸手摸出打火機，把叼了許久的香煙點上。剛剛吸了一口，室內的火警報警器就刺耳地響了起來。

“嘖……”他按熄了煙，悻悻地去找口香糖，“真是個犟脾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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