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理由相戀可以沒有暗湧。”

與葉秋約好一起去瑞士滑雪度假，樓冠寧臨走前一天跑去義斬的訓練營和隊友們打招呼，意外地遇到了從K市回來的孫哲平。

“這麽早就回來了？”問出口才想起來，張佳樂肯定是比賽結束第二天就要回Q市準備下一場主場比賽了。季後賽啊，有點向往。

孫哲平聳聳肩，“給大家帶了點土產，”他指了指休息室，“自家做的，別處吃不到。”

樓冠寧點點頭，隨口說：“好久沒回去了吧，怎麽沒在家裏多住幾天。”

“在外面習慣了，回家倒有點住不慣。”孫哲平苦笑了一下，轉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了。

到了約好的日子，樓冠寧與葉秋在機場碰面。葉家安排了包機，起飛之後葉秋戴上眼罩就打算睡覺，讓旁邊的樓冠寧驚訝了一下。

“呃……你很困嗎？”雖說從時差角度考慮，在飛機上多睡一睡是個好選擇，可他還是覺得難得的二人旅行，明明平時都有挺多話題可說，怎麽這會兒就尷尬起來了？

葉秋的眼罩上是一雙瞪得老大的貓眼，轉過頭來和他講話時就這麽炯炯有神地盯著他，“昨晚沒睡好。”

這麽一來樓冠寧也不好再說什麽，隨手點播了個電影看。教父三部曲，差不多能看到降落了。機艙服務來送飲料時他還特意比了個手勢示意不要吵到葉秋。

結果電影開頭的那場婚禮還沒結束，就聽見葉秋念了一句：“你失眠的時候怎麽處理？”

正在喝拉菲的樓冠寧楞了一下，“你失眠？”

戴著眼罩看不清表情的葉秋點頭“嗯”了一聲。

“……數羊？”樓冠寧有點遲疑。他自己除了比賽前偶爾緊張之外還真的很少失眠。

“唔……自己數的話，反而越來越清醒啊。”

“這倒是。”電影裏一只虎斑貓跳上了維托?柯裏昂的辦公桌，樓冠寧眨了眨眼，突然轉過頭去，“你……是想讓我幫你數麽？”

葉秋沒吭聲，往座椅裏縮了縮。

樓冠寧有些窘迫。他從小到大就只有別人哄他睡覺，從睡前故事到睡前牛奶都有人備好，這種事……可真是頭一遭。

不過，如果是葉秋的話……

他盯著電影裏那只自來自去的虎斑貓，突然覺得如果是葉秋的話，偶爾有這種孩子氣的要求也能夠被原諒。

“呃，那就……”他清清嗓子，“一只羊，兩只羊……”

屏幕上電影還在繼續，機艙裏卻很快陷入沈寂。良久之後葉秋悄悄摘下眼罩，看見旁邊樓冠寧歪著頭睡得正熟，大概那些羊都已經變成夢裏的羊排羊腿羊蠍子。

二人旅行啊……

葉秋笑了笑，招手向空姐要了一杯熱紅茶。

整個行程都由葉家安排，樓冠寧也就樂得坐享其成，下了飛機換乘觀光列車，優哉游哉到了距離滑雪場很近的一家精致的旅舍。一棟兩層的小木屋，兩人住進去還有些空。兩間客房是隔壁，有一個相連的陽臺，擡頭雪山低頭溫泉，愜意得不得了。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B市闊少，樓冠寧其實也經常在外面跑，如果不是考慮到組建戰隊的需要，他早就不在那種生存環境全球倒數的地方蹲著了，所以休假時他倒也經常來這種風景如畫的地方洗肺。

他在陽臺上伸了個懶腰，隔壁的葉秋慢悠悠地走過來，遞過一塊巧克力，“今天就休息一下吧？”

樓冠寧看表，當地時間下午四點。

“我六點半在鎮上的餐廳訂了座位。”葉秋指了指距離這裏不遠的小鎮，“等會兒來叫你，一起走過去？”

樓冠寧點頭，葉秋就轉身回到自己房間裏去了。

好像……哪裏和平時不一樣？樓冠寧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葉秋已經拉上了窗簾。

葉秋他以前……有這麽體貼？

想不通，於是搖搖頭，隨手把巧克力放進衣袋裏。

小睡一會兒，樓冠寧被敲玻璃的聲音叫醒，揉著眼睛爬起來，看見葉秋換好衣服站在陽臺外面。

他搖搖晃晃地去開陽臺門，“怎麽從陽臺過來……不走尋常路啊？”

葉秋站在外面也沒有要進來的意思，指了指手表，“差不多該出發了，我在樓下等你。”說完就從陽臺走了。

樓冠寧楞了一會兒，外面涼爽清新的空氣灌進來一點點吹散睡意，他卻想不明白，究竟是葉秋和平時不大一樣，還是自己哪裏不對勁？

晚餐精致且美味，饒是樓冠寧這種對就餐環境不太講究的，也不得不承認這地方……很有些情調。

嗯，情調。

所以說，到底是哪裏不對？他看著面前小小一碗香草冰激淩，心裏以黃少天的手速刷著問號。

但坐在對面的葉秋非常淡定地吃著甜品，正面側臉舉手投足皆是無懈可擊，他只能對自己說一定是時差的錯，睡一覺就會好了。

晚飯後葉秋說一起走回去吧，樓冠寧徹底放棄思考，點頭答應。

路上一擡頭就能看見異國的星空，夜風微冷吹得兩人都打了個哆嗦。樓冠寧正想戴上圍巾，葉秋卻在這時突然湊過來，挨得他近了些。

樓冠寧在心裏掙紮半秒鐘，轉身把圍巾戴在了葉秋脖子上。

只是一條藏青色的格子羊絨圍巾。只是簡單地搭在他後頸上。樓冠寧並不擅長照顧別人，這不過是一時興起的舉動，卻讓葉秋一下子怔住，連腳步都停下了。

路燈不太亮，夜色晦暗不明。葉秋似乎想說些什麽，可臉色神色一概看不清，最後就只聽見一句“謝謝”。樓冠寧看著他把圍巾圍上，似乎是很溫暖的樣子。

一定是有哪裏不對吧。腦內的狂劍士拔出劍來砍砍砍砍砍，劍劍落空。

度假的第一天就這樣結束，次日一早兩人用過早飯就去了雪場。

這個季節人不算多，考慮到兩人都是業餘水平也沒有選擇難度太高的雪道。只是滑雪從來都是單人運動，開始之後各自行動，樓冠寧做了多年宅男運動細胞都批量死亡，這會兒想找回感覺還得花一番功夫，於是一早就被葉秋甩開了。他索性不慌不忙地慢慢來，橫豎這一趟要在這裏呆好幾天，今天也就是熱身。

風夾著雪沫在耳邊呼嘯而過的時候似乎連思緒都跟著一並帶走，置身於雪地中的孤獨感隨著微涼的空氣灌進身體裏，這種感覺在游戲裏絕不會有。找回手感後樓冠寧也就忘記了別的事，來回滑了幾趟，時間不知不覺過去。滑雪對體力的消耗不小，只是滑得開心時也沒註意，等到覺得餓時再看表，竟然已經到下午兩點了。

正捉摸著是不是該叫葉秋去吃個午飯，四下張望時就瞧見一個人影從不遠處滑過，卻沒有沿著雪道前進，很快就轉進旁邊的小樹林裏。樓冠寧疑惑地皺起眉，看背影還真有點像葉秋，可他怎麽跑進樹林裏去了？那邊的雪沒有平整過，一不留神容易出事故，障礙物也更多些，這是要挑戰自我？

正想著，遠遠看見一團雪影，那人似乎摔了個跟頭，陷在雪地裏掙紮著站不起來。

這下可不能不管了。樓冠寧重新戴上護目鏡和手套，向著那人摔倒的方向滑去。

果然是葉秋。摘下了護目鏡和帽子皺著眉頭坐在雪地裏，左腳的雪板甩脫了落在更遠一些的地方，右腳被他卸下來放在一邊。見樓冠寧過來，葉秋伸手示意他把自己拉起來。樓冠寧脫下雪板過去想搭把手，誰知葉秋的手臂輕飄飄的好像使不上力，人沒拉起來，自己反而重心一歪倒了下來。

“對不起，”葉秋聲音很細，明顯的氣短，“我沒力氣了……”他扶著額頭，嘴唇蒼白，狀態看上去不大好。

樓冠寧在他旁邊蹲下，離得近了就發現情況比想象中還要糟糕，連眼神都明顯地不對勁，整個人都在發抖。

“怎麽回事？”他探了探額頭，並沒有發燒。

“低血糖……我帶了葡萄糖片……掉在半路了……”葉秋再次伸出手，“你能不能幫我……”

突發低血糖的應急常識樓冠寧還是知道的，這種時候最要緊的是補充糖分。但這個雪場附近都沒什麽可以買東西的地方，下山去還要很遠，葉秋這樣子看來是動彈不了，自己跑個來回要耽誤不少功夫，實在不放心。

他一邊盤算著，一邊從腋下把葉秋架起來，半拖半抱地往樹邊挪。

“我把葡萄糖片放在……一個藍色的袋子裏……”葉秋有氣無力地附在他耳邊說，“就掉在雪道起點附近……當時以為用不上就……”

“好好好，你別說話，”樓冠寧把人靠著樹放下，讓他坐得舒服些，帽子也撿起來戴好，“我去幫你找回來，呆著別動啊。”說完拔腿就走，從這裏到雪道起點步行來回大概二十分鐘，他不知道葉秋有多嚴重，只能盡快動身。

葉秋也沒力氣再說什麽，眼看著樓冠寧走出幾步又急匆匆地轉回來，從衣服裏特別費勁地掏出一塊巧克力，赫然就是昨天自己給他的那一塊。

“幸好我沒吃，先用這個撐一下吧。”不由分說塞到葉秋手裏，轉身又走了。

葉秋雙手發冷，哆嗦著剝開巧克力。大概是因為貼身放著，巧克力已經化了一半，還是溫熱的，很小一塊大概不足以完全緩解癥狀，葉秋一面後悔當時怎麽沒給他一塊特別大的，一面把巧克力紙都舔得幹幹凈凈。

樓冠寧在十五分鐘左右趕了回來，帶回了葉秋掉落的葡萄糖片，二話不說先給他塞了兩片，然後才在旁邊坐下，呼呼地喘氣。

“沒事吧？有沒有嚴重？頭暈嗎？眼花嗎？”說著還伸手在他眼前晃。

葉秋把糖吃下去，順手把那只礙事的手也給壓了下去。手指接觸的時候樓冠寧打了個哆嗦，“哎你發抖啊，我給你捂捂？”

無力反抗的葉秋就由著他對自己的雙手又搓又揉，最後籠在手心裏。樓冠寧的手比他大一些，掌心溫暖得就像剛才那顆救命巧克力——這樣也就實在沒什麽怨言。

糖片吃下去在胃裏化開都像是帶著絲絲縷縷的暖意，被迅速溶解、吸收，奔騰在血管裏流遍全身。在等待身體恢覆的時間裏葉秋還是頭暈，於是索性向旁邊一歪，靠在樓冠寧肩上，人的體溫和有所依靠的感覺終於讓他從瀕臨溺死的可怕幻覺中掙脫出來，低聲嘆了口氣。

樓冠寧對病人的耐心格外好，任憑他把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自己肩上。“早知道你低血糖，我們就該早點去吃午飯。等會兒你緩過來我們就下山吧，吃過飯在鎮子上歇一歇，今天就別再折騰了。”

葉秋應了一聲。

“之前也沒聽你提起過，而且，嗯，葉神也低血糖麽？”

聽見後半句，葉秋有點不自在地動了動，“他大概也是……上小學那會兒還總用這個做借口逃體育課。”

樓冠寧原本想笑，但覺察到葉秋的情緒後有些納悶，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道：“你好像……不大喜歡別人拿你們兄弟倆作比較？”

葉秋的語氣明顯生硬起來：“那麽你呢，經常拿我和他作比較麽？”

“還好吧，我覺得你倆差別挺大的，性格愛好都完全不一樣，連外表看上去都很容易區分嘛。——你很介意？”

葉秋閉著眼睛搖搖頭，“我說不上來……既不想和他一樣，又不希望真的不一樣……大概是覺得既然是兄弟，總想要了解對方吧。”

對他們兄弟間的事，樓冠寧作為外人他實在不好插嘴，只能表示了理解。

感覺葉秋的手漸漸暖和起來之後，樓冠寧伸手拍了拍身邊幾乎要睡過去的人，“感覺如何，可以下山了麽？”

葉秋漸漸回過神來，見他已經站起來收拾散落一地的雪具，小聲說：“我剛才摔倒的時候把腳扭了……”

樓冠寧楞了一下。

“看來你得扶著我下山了。”葉秋突然笑了笑，朝他伸出手，“來。”

那笑容讓樓冠寧有些不知所措，但對方的手就在面前，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走過去想扶他站起來。誰知葉秋手臂一收，將他往身前帶了半步，兩人臉孔貼得很近。在樓冠寧作出反應之前，葉秋蜻蜓點水般吻了他。

嘴唇微涼但柔軟。

“謝謝。”

葉秋勾著樓冠寧的後頸站起來，面對面時才意識到不對。

樓冠寧整個人僵硬地站著，目光中揉著疑惑、迷茫和驚訝，絕沒有料到葉秋竟然會突然做出這樣的事來。所以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向後退了一步。

葉秋心裏一顫，不好的預感沿著脊柱飛快地往上爬。樓冠寧那一瞬間的神情已經出賣了他的想法，那並不是對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的驚喜，而是完全的，徹底的，百分百的，驚嚇。

有哪裏弄錯了。葉秋心下冰涼。可到底是哪裏錯了，他一時間卻想不清楚。雖然事情到了這一步總該做最後一次確認，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

“對不起……”他低下頭，輕聲說，“如果讓你感到不愉快，我很抱歉。——這大概，是個誤會。”

然後他試圖繞開樓冠寧往前走，扭傷的左腳抽痛著如同無聲的哀號，每一步都很艱難。

可這都遠遠及不上被積雪掩埋的失落。那些一起穿街走巷嘗試各樣小吃的周末，一起看過的精彩絕倫的比賽，網游裏一起練級打過的副本，手機裏的短信和通話記錄……原來都是錯覺。

榮耀職業選手圈、玩家論壇、義斬公會、葉秋的秘書和管家甚至葉修……所有人都以為樓冠寧在追求葉秋，可現在他知道他們都錯了。

一切都只是最簡單的誤會，錯在他不該當真。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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