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是用來瀏覽，還是用來珍藏。”

樓冠寧腦海中轟鳴聲響個不停，從程序未響應，到任務管理器一概失效，只剩下“嗶嗶嗶”的系統音，最後大腦只能拔了電源重啟。

重啟過後，葉秋已經一瘸一拐地走出十來米。樓冠寧低頭看看兩人的雪具，決定先把這件事擱置一旁，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這麽走回去。如果只是扭到腳還算好，萬一傷筋動骨這一趟走下來可就要廢了，不不不絕對不行。

於是他飛快地把東西收拾好抱在懷裏，一腳深一腳淺地追上去，直接攔在葉秋面前。

葉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或者說他努力地想板起臉來，可腳踝處傳來的疼痛讓他不自覺地皺緊眉頭，眼睛還微微發紅。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在樓冠寧眼裏一下子就讓剛剛重啟完的大腦再次過熱，二話不說把雪具推進葉秋懷裏，自己直接蹲了下來。

“上來，我背你。”

葉秋的左眼角跳了跳。

樓冠寧回過頭，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拍自己肩膀，“上來啊，不然你怎麽回去？”

語氣太過坦然，倒讓葉秋心裏難過起來。“你對人倒是很好，”他慢吞吞地蹭過去伏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背得動麽？”

樓冠寧嗯了一聲，背起來就往前走。一個大男人的份量不算輕，幸虧他平時還有鍛煉的習慣，這一路走到山下大概還撐得住。

身體是撐得住，大腦還在持續當機中。有些話他想問又不知如何開口，想解釋又覺得心虛，何況兩人現在這個情況，那就是豬八戒背媳婦，這話還怎麽說？——大概怎麽說都是錯。

但至少先道個歉吧。他憋了口氣，默數一二三，兩眼一閉。

“對不起，我——”

“剛才的事——”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彼此都嚇了一跳，樓冠寧受的驚嚇格外大，腳一軟就歪倒在雪地裏，連帶著葉秋一起。幸而雪地夠松軟，滑雪服夠厚，這一下也沒摔著，就是兩人挺尷尬地坐在地上，樓冠寧扭過頭來看葉秋，面面相覷。

“剛才的事你還是忘了吧，”最後還是葉秋搶在前面說了出來，“真的只是個誤會。你是個很好的人，只是有時候對人未免太好了些。”

樓冠寧再怎麽死機，這會兒也知道葉秋不是在誇自己了。

其實並不是空穴來風。本來嘛，“親密照”曬過，周末的約會也是家常便飯，還專門在第十區搞了兩個賬號玩著，這要是再沒點流言蜚語，未免也太瞧不起人民群眾的八卦精神了。這些樓冠寧都知道，統統一笑置之，根本沒放在心上，他和葉秋在一起玩得挺開心，這就夠了，管旁人說什麽閑話？

只是沒想到……

“呃，那個……”他挺猶豫地斟酌著措辭，“你……你是……”

說來也奇怪，瞧見他這麽為難的樣子，葉秋倒是氣不起來了，於是索性點點頭，“是，我喜歡男人。”

這就算是出櫃了。樓冠寧覺得壓力有點大，這時候說“我喜歡男人”和“我喜歡你”也沒什麽兩樣。

“所以，很抱歉誤解了你的意思。你就當作沒有這回事吧，的確是我太莽撞了。”葉秋依然保持著和顏悅色的態度。最初的確有一時的氣憤和不甘心，但他沒辦法長久地對樓冠寧生氣。

他並沒有做錯什麽。葉秋對自己說。毫無理由地對另一個人體貼溫柔，這不該是樓冠寧的錯，只是這些體貼終究不是他所獨享的特殊之物，有些可惜罷了。

是喜歡他，可得不到又如何，只是沒緣分。

樓冠寧的臉色似乎好轉一些，像是大腦程序終於有了響應。他甚至擠出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容，想要緩和這麽尷尬的氣氛。

“那麽以後我們還是做朋友——”

“對不起，”葉秋不由分說地打斷他，“這不可能。雖然不是你的錯，但我還沒有這樣的器量。”

樓冠寧好不容易整合出的笑容就這麽僵在臉上，像被葉秋打了個耳光，不光響亮，臉上還有鮮紅的五個指頭印，整個人都楞住了。

葉秋心虛地低下頭。做不到，還是做不到。原本可以成為無話不談的朋友，可是一念之差，就再沒有回頭路，只能在這條單行道上走到黑，戀人的上一站是朋友，下一站是陌路人。

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很快就有滑雪場的巡邏人員，概是看見倆人坐在地上是有什麽困難，大老遠地用德語喊話過來。樓冠寧沒有聽懂，而葉秋用力揮手，又用德語喊了回去。不久之後葉秋就被送到了山腳下的醫療站，樓冠寧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和大夫用德語交流，心想自己也不是沒二外啊奈何這裏不是法語區。最後葉秋轉過頭來說沒傷到骨頭，只是扭傷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這雪肯定是滑不成了。樓冠寧盡職盡責地送他回到旅舍，一路上兩人一言不發，進門葉秋就進了房間，樓冠寧一步一挨地磨蹭到自己床邊。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這不是他在生活中遇到的第一個同性戀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但葉秋是第一個向他表白的男人說不定也是最後一個，更要命的是眼下兩人在異國他鄉度假，返程日期在六天之後，在這段時間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總躲不過這一關去。

他自暴自棄地一頭栽進枕頭裏，眼睛一閉就瞧見彈藥專家葉不知秋在自己跟前晃悠，什麽手雷啊飛彈啊劈裏啪啦甩出來還挺絢爛，可全都向自己這邊飛過來，轟隆一聲就把血條清零了。狂劍士樓一夜慢動作倒下，背景音樂自帶貝多芬的《悲愴》。

原來是這樣，一切都解釋得通。葉秋半推半就地跟著他下副本，葉秋幾乎每個周末都和他一起吃飯，葉秋在來時的飛機上要他數羊，葉秋遞給他一塊巧克力，葉秋訂了附近最有情調的餐館請他吃飯，葉秋靠在他肩上……葉秋吻他。

一切脈絡清晰可循，而他只能抱著枕頭後悔自己為什麽會是最後一個察覺的人。

樓冠寧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睡著，夢裏牛鬼蛇神都長著與君莫笑一般無二的臉，叼著煙捏著鼠標頂著眼袋腆著虛胖臉，嘖嘖說小樓你這是自作孽不可活，不做死就不會死你怎麽就不懂？拉得一手好仇恨就別怪boss盯上你，再說我們家笨蛋弟弟平日裏眼光高了去了，看上你都是屈就了，還不趕緊把boss收了不然等別人來搶呢？他翻來覆去睡不踏實最後開了狂暴把君莫笑砍了這才醒過來，在心裏默默給大神賠了三遍罪。

並沒有睡得很久，還不到吃晚飯的時候。他打開電腦登錄QQ決定去找第十三個在線好友聊天，是誰都好。數到第十個的時候嘀咕一句千萬別是葉神，結果就看見孫哲平的頭像亮著，穩穩當當第十三個。

樓冠寧毫不猶豫地點開了私聊框。

“沒睡？”

那邊回得挺快：“剛看完比賽。”

樓冠寧想了想，意識到今天是霸圖主場對百花，就隨手去搜了一下，果然是霸圖勝。

“你進展如何？”孫哲平單刀直入，“葉修說你在追他弟弟。”

臥槽大神你專職賣隊友吧！樓冠寧幾乎想用臉滾鍵盤，承認也不是，否認也不是，只好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給孫哲平說了一遍。對方沈默良久，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話來：“你這是拿我當情感咨詢了？”

樓冠寧實在不知道怎麽回答，就發了幾個苦悶的表情過去。

“行吧，我覺得這事兒就一句話：你喜歡他嗎？”

果然不愧是孫哲平，再糾結的情感話題，說穿了也就這麽簡單粗暴，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一拍兩散。可惜樓冠寧偏偏就是在這個最基本的問題上搞不清楚。“怎麽知道喜不喜歡啊？”

“你是小學生嗎？”孫哲平怒回一個恨鐵不成鋼的捂臉表情。

但樓冠寧也有自己的苦處：“對方是男人，我怎麽知道那是不是純潔的友誼？”

孫哲平格外犀利：“男人之間也未必有純潔的友誼。”

“前輩！至少在今天之前我都以為自己是直男！”

“好吧，那這麽說你對他還是有感覺的？”

“感覺……好像是比純潔的友誼多那麽一點點？”

“那好辦，”孫哲平手是傷了，敲字可一點都不慢，“做一次就知道了。”

樓冠寧頂著個晴天霹靂的表情看著屏幕楞了五秒鐘，手指按在鍵盤上想要吐槽，可腦內的語言都變成了畫面。很不幸他不是那種對同性愛毫無了解的無知直男，電影也好Gay吧也好table dance也好同性戀大游行也好，樓二少什麽世面沒見過，這些知識儲備這會兒全都跳出來，變成一個全身馬賽克的葉秋，揮舞著彩虹旗扭著小蠻腰，直接把樓冠寧的吐槽秒殺在省略號裏。

“嚇著了？”孫哲平還有良知在，“那就自己看著辦唄。我小學五年級就知道暗戀我們班主任了，哪有活了二十幾年還問什麽叫喜歡的，光陰虛度啊。”

“是是是，前輩教育得是。”樓冠寧狂擦汗，“那我實踐去了，前輩早點休息，有空幫忙關照一下公會的野圖boss，拜拜。”

然後飛快地逃下線去。

情感咨詢，失敗。

樓冠寧呆坐在電腦前，下意識地拿出賬號卡。自然而然地貼在一起的斬樓蘭和樓一夜突然燒了他的手，飛快地瞥了一眼就收起來再不敢看。

其實上線又怎樣呢，葉秋不會在，他一定不會在，那麽網游也不能排解任何事。

腦海裏的那個孫哲平還在說——你是小學生嗎？

是啊，明明不是初戀，搞得跟小學生談戀愛一樣？真是蠢透了。

他自暴自棄地站起來，迎著朝陽……夕陽，用力抻了抻胳膊，然後從行李中翻出一瓶藥來，拉開陽臺門一頭走了出去。

陽臺連著葉秋的房間，他憋著氣破釜沈舟地走到跟前，一擡頭發現葉秋沒有拉窗簾，雖然掩著，可落地窗看得清清楚楚。

葉秋背對著窗子坐在床邊，似乎是剛洗過澡，裹著白色浴袍，頭發還濕著，脖子後面洇濕了一小塊。似乎是聽見陽臺上的動靜，他轉過頭來看了樓冠寧一眼，眼神發涼。

樓冠寧咽口水。

葉秋在裏面說了些什麽，可隔著門窗他只能看到口型，猶豫了一下就推開門走了進去，就聽見葉秋重覆了一遍：“有事？”

“嗯……這個藥，挺管用的，你試試？”

葉秋點點頭，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好吧好吧組織考驗你的時刻到了，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不管是同性戀還是異性戀，談得開心才是好戀愛！

心裏那個狂劍士唰唰唰砍翻了所有良知之後，樓冠寧拿著藥瓶子一步步走到床邊。

“來，我幫你。”

嗯，很好，就是這個節奏。

葉秋似乎遲疑了一下，終於還是說了一聲“好”。

樓冠寧坐在床邊，葉秋把受傷的左腳放在他大腿上，右腿放在下面。這樣的坐姿讓他沒辦法再保持脊背挺直，於是微微弓起身子後浴袍的領口就敞開了一點，浴袍底下什麽都沒有穿，鎖骨和雙腿就這麽裸露著，還帶著剛出浴的濕潤和溫熱。

在心猿意馬的邊緣，樓冠寧擡起他的腳開始塗藥。從一開始就不敢用力，藥水塗上去沒揉兩下就變成了撓癢，葉秋笑著往回縮，一不留神樓冠寧就瞥見了他浴袍下的……呃，紫色三角緊身內褲。

幸好穿了。樓冠寧心想，眼皮一擡就正對上葉秋的目光，好像帶著那麽點……焦灼？

“你想清楚了？”葉秋說。

“你勾引我？”樓冠寧說。

話一出口兩人都發楞，楞過之後葉秋皺了皺眉，“這個字眼不太恰當。”

樓冠寧立刻正襟危坐，擡起他的腳一板一眼地揉捏起來，因為心虛而特別認真，一手扶著葉秋的腳面，一手用了點力揉捏著腳踝。藥水很快被吸收，腳踝似乎微微熱起來，樓冠寧適時收了手，就見葉秋很快把腳收了回去，一擡頭就瞧見他咬著嘴唇滿臉緊張的模樣。

“呃，我不是……”

“我怕癢。”葉秋言簡意賅地解釋了，從床邊站起來，“晚飯我叫了外送。”

語氣太平淡，聽不出邀請的成分，樓冠寧在心裏惴惴地想到底有沒有我的份？

重新站直的葉秋把白色的浴袍都穿得像是阿瑪尼的筆挺西裝，盡管發梢還在滴水，可緊繃的脊背、冷淡的神色和抿成一線的嘴角讓他看起來毫無輕松可言，好像這一秒還在瑞士度假，下一秒就能出席股東大會。這樣的葉秋讓樓冠寧覺得遙遠，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之間這兩步距離內拉起的無形的鐵絲網，不許任何人靠近。

樓冠寧嘆了口氣，葉秋微微皺了下眉。

“好吧，我沒想到你反應這麽大。跟我說話很費力？之前明明不是這樣的。”他坐在床邊沒有動——葉秋的床。

之前和現在不一樣。葉秋在心裏說，絲毫沒有走近的意思。

樓冠寧沖他眨眨眼，人畜無害的樣子。“我這個人可能是反應有點慢，之前讓你誤會了，對不起。不過我有好好考慮過了，如果需要的話現在就可以答覆你。”

葉秋還是沒有動。他甚至想要後退。可房間就這麽大，身後就是衣櫃，能退到哪裏去？

短暫的沈默後，樓冠寧站起身，正視他那雙略顯冷漠的眼睛。

“我可以吻你麽？”

明明有十幾二十種理由拒絕，到了嘴邊都說不出口。葉秋絕望地看著他走近自己，兩人間的鐵絲網被輕易撕扯開來，他走進自己的領域裏，身後退無可退。

隨之而來的是毫無遲疑的親吻。或許都算不上溫柔，因他不曾征求主人的應允便肆意闖進來掠奪口中僅存的一縷氣息，舌尖糾纏氣息淩亂，撕扯著彼此苦苦掙紮的理智。

然而在失神的瞬間葉秋用力推開了樓冠寧。按著他的肩膀，隔著一臂的距離，用足以逼退他的眼神看著他。

“我不想聽，”他聲音中帶著喘息，“你也沒必要說。”

樓冠寧楞了楞，再一次摸不清他的邏輯。

“既然是從我的誤會開始，為什麽不幹脆就以誤會結束呢？”他努力找回那個腰板挺得筆直說話做事一絲不茍的自我，下意識地用手撫平了潮濕的微微翹起的鬢角。

“這、這不是你先——”樓冠寧大腦在一天內第三次過熱。

“還是算了吧，我……”

“……停！停停停停停！”在報廢的臨界點，樓冠寧終於忍無可忍，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OK？不是你一個人自說自話，說親就親說誤會就誤會，現在說做朋友就又是朋友了。我好歹是個大活人。你看，我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更重要的是我也有血有肉有心肝脾肺腎，你喜歡我我會開心，你說算了吧我也會覺得難過。”他說太快，一口氣上不來，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眼睛卻一直盯著葉秋不放，生怕他跑走似的，“所以你至少該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嗯？不算無理要求吧？”

葉秋面不改色，飛快地挪開了視線，然而僅僅是兩三秒後他說：“那麽我問你，你喜歡我麽？”

話題跳轉太快，問題又太過直接，樓冠寧頭腦有些空白，於是就這麽楞了一下，錯過了回答的時機。

“瞧，你都不敢說。”葉秋無力地笑了笑，“我能理解的，不怪你，真的。”

“——我喜歡你。”樓冠寧提著一口氣說，“只是沒想到這是搶答題。”

“這的確是搶答題。”葉秋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他剛才說的是“我喜歡玩榮耀”或者“我喜歡黑巧克力”。“你喜歡我，就像你喜歡你的每一輛車，你喜歡開著它們上街，可要你從裏面選一輛留下把其他的都報廢掉，從今往後就只開這一輛車，哪怕它有一天舊了壞了也不離不棄——你做得到麽？”

樓冠寧默然。

“所以你看，就只是這樣而已。我已經不想再碰這種隨便談談的戀愛，我愛你而你不夠愛我，那麽不如不要在一起。”葉秋低下頭，“對不起，事情會變成這樣我也——”

後面的話，他沒有機會再說下去。

從不算有耐心的樓冠寧徹底投降。他說不出更多的承諾，亦無法接受這樣的解釋，一氣之下推門而出。葉秋是不是在看著自己的背影，失望亦或欣慰，他猜不出索性放棄，回到自己房間裏一把抓起枕頭扔到墻上。

他甚至想不清自己究竟為何生氣。

是因為葉秋愛他多一點，還是因為自己的表白沒能讓葉秋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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