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情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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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個人默默地走在風雨中。

從酒肆出來時白慘慘的日頭就已經隱約不可見,此時已經烏了天色,刮起了風,下起了雨。

之間還熙熙攘攘的人群剎那冷清了許多。

他並沒有馬上回去,而是抱著劍走去了開封府的邊緣。

他只是想多走一走。

他停住步伐擡頭看著那張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客棧酒旗,他忽然想起就在三天前,那個人依在他胸口似乎是自言自語一般輕聲說:“戚少商,我知道晚晴在你手上的時候回到旗亭酒肆拉著‘顧惜朝在此恭候’的旗幟等你。然後,我在那個旗幟下睡著了,之前我追了你一路,三天沒有睡覺。我夢見你拿晚晴逼我護你上京。”他輕聲地說著還輕聲地笑著,“後來我常常想起那個夢。有點失落。”他說著擡頭看著他,他還記得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又濕又亮,“戚少商,或許你應該那麽做。”他還記得當時他的心中即慶幸又酸楚,他心間充滿了許多疑問,他想問他,是不是因為若是那樣傅晚晴興許不會死?他想問若是傅晚晴不死他是不是終其一生也不會面對他們之間最深刻的種種?他最想問現在你後悔嗎?可是他全部都問不出來。

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最後覺得其實根本沒必要知道答案。

他捧住他的臉一下一下親吻,一直到他徹底睡著。

他還記得他在晨光之中的睡顏,清澈幹凈沒有任何防備。他脖子上的皮膚白的幾乎透明,遮擋不住青色的細小的血管。他想如果他這個時候伸出手,就不用再擔心他的背叛,不用再擔心他的欺騙,不用再擔心他的痛楚與死亡。他曾經在夢中殺死過他無數次,也曾經在夢中被他殺死過無數次。

但無論哪一種,結果都是他猛然驚醒,並且慶幸那只是一個夢。

他靜靜地看著他,突然想到了遠遠離開這些擔心與恐懼的源頭最好的辦法,那個想法讓他釋然而興奮。

走,現在就走。

那個想法來的太突然,突然到他忘記考慮許多事情。

戚少商站在雨中看了一會,轉身慢慢向著風雨樓走去。

他記得顧惜朝那個輕輕的笑。

笑完後他說:“昔日你與息紅淚已有婚約盟誓,但一個連雲寨你尚且不能舍棄,何況偌大的京師武林以及你對王小石的承諾呢?”

“不必說你去找回王小石就走。即便有那麽一天我也是不想走的。”

他說著起身,堅定而自然地披上掛在窗邊一架上的布衣,遮住身上的點點痕跡。

“此生已經負盡天下,斷然不能再負己。”他的神情冷淡而倨傲,他的文韜武略,運籌帷幄,即便生長於最不堪的淤泥之中,為的也是一朝得志成龍,馳騁沙場,縱橫天下。他說話的時候已經一掃經年的羸弱與抑郁,又變回了那個心比天高傲骨錚錚的書生。他言辭與神情的冷漠在他們之間劃出淋漓的溝壑,夜裏靠在他胸口低聲說話的人好像只是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影子。

那一刻,在他感到失落之前,他先感到了愧疚。

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明明美若彩虹的女子,卻險些為他燃盡了所有美好的女子。

他想,他此生最後悔的事情大概是在她離開時不應該忍不住上前吻她,而後卻把她留在原地看著自己離開。

他從未如此深刻地理解過她的感受與她的痛楚。

他一人自風雨中走著,白衣蒼寒,劍若青霜。

唇緊閉,眼低垂。

身旁一人通身的灰衣,人也似乎是灰的。

那人自他身旁擦身而過,悶頭走出幾丈開外方才回頭瞧了他一眼,又匆匆相背而去。

一直走到城北,叩響了一扇朱漆的門。

“我叫於宿,是孫總管派來的。”

“我要找方小候爺。”

此時,方應正看接過紙筏,對身邊坐著的人道:“你在風雨樓內到底放了多少只麻雀?”

那人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麻雀,沒人的地方也有麻雀。”

方應看忍不住點頭道:“高老板果然有些辦法。”

高小狗頷首,“吃這一碗飯,我不像我那叔叔有辦法,能養人,能殺人。我只能養鳥。”

方應看嘆息道:“可惜養人的還不是被人殺。”

高小狗恭敬道:“養鳥的自然有辦法不被鳥抓。”

方應看又瞧了一眼這個眉眼平平無華的男子,寬額頭,平眉毛,方臉,這樣的模樣做個雜貨店老板實在很合適。可是他頭上的方巾,手上的扳指,領口的皺褶裏都至少有三種能置人於死地的東西。一個雜貨店老板並不需要這些。

可是他的另外兩個身份很需要這些。

其一是名滿西北的殺手集團領袖高雞血的侄兒。

其二是開封民間暗哨情報網絡的經營者。

風雨樓,六分半堂與昔日的迷天盟無不有自己的情報網,可是情報,人人都需要,情報的生意永遠不缺顧客。

大大小小的組織,獨身在這開封闖蕩的人,誰不要情報。可並非所有人,所有組織都能拉起自己的網,那麽,他們只能買。

向誰買,誰能賣?

並沒有人清楚高小狗到底有多少線人,高小狗的線人到底分布在哪些地方,而其他人除了知道他的線人都叫“麻雀”以外一無所知。

這開封之內的一切秘密都可以明碼標價地在他這裏買到,他是個生意人。

生意人從不拒絕長期客戶。

尤其當這個客戶是赫赫有名的“財神爺”的時候。

方應看看完紙筏浮起一絲冷冷的狠狠的笑。

“偌大的開封城,倒是還真有一人解我心意,難得,難得。”他的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一般。

高小狗在他的這個笑容裏一下竄到了他身邊。

只見方應看拿起紙筏丟入油燈之中,他的好看的臉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微微扭曲。

“若是顧惜朝不能為我所用,還是讓他盡快死了吧。”

高小狗連忙鞠躬道:“侯爺放心,侯爺說的鳥兒,我都放出去了。”

高小狗剛說完,忽而來人匆匆進屋稟報幾句。

方應看坐下,面色剎那平靜斯文如常,揮手道:“帶他進來。”

進來的那人很灰,整個人如同蒙著一層土一般黯淡。

方應看依然含笑道:找我有什麽事?”

於宿恭敬道:“有事奉告。”

方應看對他也很客氣:“是蔡太師座下的孫總管差你來的嗎?盡說無礙。”

於宿道:“孫總管差遣在下來告之侯爺,他今日在開封府偶遇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蜀中唐能。”

方應看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於宿。

他聽說過唐能,在蜀中唐門新一代的高手中唐能名聲正勁。

雖然他年紀很輕,但是出手狠毒、知道的事很多,騙人的方法更是老練,層出不窮。

而唐門雄踞蜀中,向來不愛參合京都之事。

因此,方應看好奇道:“哦?那另一人是誰?”

方應看繼續盯著於宿,目光從頭掃到腳,停留在他垂下的雙手上。

於宿不禁有些緊張地將手背到了身後,頭卻擡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方應看道:“另一人已經被他控制住了。那人就是——”

高小狗的眼睛在他拖長的尾音中閃了閃。

“王小石。”

方應看聞言似乎楞住了,還似乎有些吃驚。

於宿接著道:“那王小石似乎已經被唐能制住了。孫總管托我問問侯爺有沒有興致好好追查一番。”

方應看一臉驚喜,張大了眼睛,含笑開口道:“沒有。”

於宿聽完以後,整個人似乎又灰了幾分,連聲音都變得更灰,有氣無力道:“孫總管對侯爺的高尚情操一向是十分仰慕的。”

方應看依然笑著,同時如同聽錯一般,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情操?”

於宿嘆息道:“若是方小侯爺對這件事實在不能上心,那麽孫總管一定會親自追查的。”

方應看點點頭,很有禮貌很有耐性還有些抱歉地說:“那麽就有勞孫總管了。我義父不日就來了,我同他多年未見,理應同享天倫之樂,對這些事,實在無心摻和。”

於宿走的時候整個人又灰了幾分,仿佛下一刻就會化成灰飄走。

高小狗見他出了門,開口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麽於宿,不知侯爺註意到他的手了嗎?”

方應看哂笑一聲,“他就是唐能。”

蜀中唐門能馭天下奇毒,門中弟子自幼洗練,百毒不侵。

所以他們的手格外光滑。因為手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是緊閉的。以抗拒毒物的侵蝕。

此外,唐門暗器世無其二,要成為一個善用暗器的人,必須經過成千上萬次磨礪。

唐門暗器通常以指發力,所以一個唐門好手的中指與食指指尖必定結著老繭。

而以上兩點,他們都在來人的手上看的真真切切。

高小狗摸摸下巴,露出生意人特有的困惑,“奇了怪了,但凡稍微有見識的人都知道北人正磨刀中原。蜀中多好的地方,誰不巴望著去。這唐能不好生在蜀中待著,跑這兒來幹嘛。”

方應看道:“年輕人嘛,壯志淩雲,就愛不走尋常路。”

雖然方應看也很年輕,他甚至並不比唐能大。但是他說話的時候仿佛在談論一個幼童。

他的面容俊俏而風流,但他的目光陰沈而貪婪。

高小狗想,人總覺得一個外表優美好看的人通常都會有高尚的情操,他們的野心和欲望都是美的。而當好看的人擁有可怕的城府和驚人的貪欲的時候,其結果往往會更加可怕。只是因為大多數人都非常難把這些猥瑣下流的事情和外表光鮮的人聯系起來。

他走了片刻神,只聽方應看繼續道:“我看,這唐能上京,只怕是來談一樁大買賣的。”

高小狗突然眼中放出奇異的光彩,“王小石就是他的貨物?侯爺為何不要呢?”

方應看淡淡道:“沒必要。王小石固然奇貨可居,可是我用不著,便是用不著。他假裝成孫收皮的人,一來不知我態度,不敢以真面目示我,二來則是要提點我我,若我不要王小石,孫收皮可不會不要。可是他當這生意這麽好做?”

說著冷笑一聲道:“王小石已經到了京城的消息已經傳得滿城風雨。戚少商他們這種人平日裏最愛用他的俠義與手足之情自我標榜,斷然不會坐視不理。而今,王小石給誰都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更有趣的是,戚少商不是一直以代樓主自居嗎?為什麽不做個順水人情把這塊山芋送給我們戚大樓主呢?”

高小狗急忙諂媚地笑道:“對,讓唐能去找孫收皮。叫他們跟戚少商鬥個你死我活才痛快!侯爺妙算。”

方應看的臉上又浮起了那種無辜的,惹人憐愛的笑意,他薄削的嘴唇中似乎是無意識一般地呢喃著。

“情操?”

“我他媽就是有情才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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