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信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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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玉強一笑,他那方大的臉上那道疤痕就好像在跳著舞一般,“大磨劍,神仙刀,烏日神槍,朝天一棍,血河神劍。”

唐非魚黑衣勁裝眉間綻放著難以抑制的欣喜,“鶴頂紅,紅毛丹,聞香下馬,五裏霧。”

任勞初顯老態的臉上每一存皮膚的褶子裏都閃著光一般,“第一招虛殺,第二招實殺,第三招絕殺。”

任怨斯文秀氣且白嫩如女的臉上神色平靜,每一次生剝人皮之前的那種平靜,“恐高的人和懸崖絕壁。”

雷媚巧笑著,她一身柔紫淡翠,朱釵輕點,面容嬌憨之間流露著處子的稚態與芬芳,“亡妻的音容與癡情的人。”

米蒼穹又咬下一顆花生細細地嚼著,細細地品著,他結著老人斑的脖子微微梗動了一下,“我看,萬事俱備。”

他們都看著方應看。

方應看卻看著窩在角落不說話的那人,“還差一件。”

他說的嚴肅而鄭重,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有些緊張,細細地思量起還差了些什麽。

方應看卻溫和地笑道:“這麽完美的計劃,怎麽能不寫一份給顧公子欣賞呢?順便問問他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樣?他想的更周全,還是我想的更周全?”

高小狗很懂事地點頭道:“明晚侯爺成事之時,也是顧公子拜讀侯爺妙計之時。”

方應看擡起一根手指似乎正準備提醒他什麽。

高小狗忙接道:“當然,戚樓主和楊總管在顧公子之後也可以好生欣賞一番。”

方應看這才放心而滿意地笑了,他的笑有神奇的感染力,帶著一屋子人都笑了。

這一屋宗室弟子、侯爺太監、亡命之徒、武林高手,俱在一起以酣暢的笑聲結締著他們殺父弒師的謀害巨俠的大計。

明晚月冷風急殺人夜。

京師血腥風暴應由此而始。

夜已深。

燭影搖。

溫有芽放下卷宗看著仍然在翻書的顧惜朝。

他的剪影投在身後的墻上,如他的人一般帶著一點點清孤,一點點倨傲,一點點疏離。

溫有芽看了一眼,就咽下了要說的話,繼續低頭看書。

“你要是困了,就去休息吧。”

溫有芽搖頭道:“公子尚且不休息,有芽豈能偷懶。”

顧惜朝笑道:“無礙。我只是心裏有事睡不著。”

溫有芽看看窗外,黃樓上依然燈火通明,不由得問道:“樓主和楊軍師談事情談了一天了,竟然現在還沒說完,公子的心事和這有關?”

顧惜朝放下書,看著窗外道:“他們的確有很多事要談。王小石似乎受人脅迫,受何人脅迫,為了什麽,救不救,如何救,救了以後呢?”

溫有芽問:“那公子怎麽看?”

顧惜朝淡淡道:“我看未必救得了。救得了,未必需要他們怎麽辦。王小石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他現在留在開封對戚少商會有什麽影響。”

溫有芽撓頭道:“說的也是。這麽說,公子並不擔心這件事?”

顧惜朝嘆氣道:“是啊,若只是這件事,他們又怎麽會說這麽久。只怕是我的事。”

溫有芽皺眉道:“公子的事?”

顧惜朝微微挑眉笑了笑,他笑的時候似乎有點恍惚,又有點惡劣。

“無非殺不殺,留不留,用不用。”

溫有芽聞一震,忙道:“公子立下赫赫功勞,怎麽會……”

顧惜朝擡手道:“別多想,也不必多說。你去休息吧。”

溫有芽卻越發著急,“可是……”

顧惜朝起身道:“你去吧。我也該就寢了。”

溫有芽遲疑片刻只得領命退下。

溫有芽剛走,顧惜朝轉身看見窗棱上架著一張薄薄的紙箋。

他臉色微變,上前拿起紙箋探身出窗,夜色寂寥,空無一人。

他心頭突然升起一陣寒意。

誰的輕功可以突破風雨樓的層層防備,在他完全不曾覺察的情況下在窗口留下這張紙?

或者能突破防備的,根本不是輕功,而是有備。

顧惜朝打開紙箋,掃完後,緩緩擡眼。

燭光映著信尾龍飛鳳舞的字跡:

水柔火烈處,幸賢弟扶持授計,此情不忘。

此事了,前路清明,安危共挽,富貴同享。

兄 拾舟字

他忍不住點頭,方拾舟。

多細致耐心的回覆,似乎是多次商榷之後的最終定論。

多周密無暇的計劃,多雄才大略的圖景。

他忍不住嘆息,可惜,這根本不是給他看的。

他甚至看了看自己天青色的袖子。

客舍青青柳色新。

賢弟。

他微微咬牙。

很好,昔日權力幫,今日有橋集團,方拾舟萬事具備,而今就差一個柳隨風了。

既然這世上沒有柳隨風,造也需造出一個,逼也需逼出一個。

他突然很想大笑。

但是他畢竟沒有這麽做,而是擡頭看了一眼黃樓的窗口,快步出了門。

顧惜朝疾步走至黃樓之下,卻見本該在樓上的兩人此時已經下來。

戚少商抱劍而立。楊無邪站在他身側冷著聲音質問跪在地下的一名兵士道:“趙六福,聽說你今日在天興藥鋪買了兩只血燕窩,你薪俸不過一月四兩八錢,血燕窩一只便是一百二十兩,你倒是如何生財?不如也教教樓裏的兄弟?”

趙六福跪在地上哀聲道:“樓主饒命!總管饒命!屬下是一時糊塗利益熏心!”

楊無邪皺眉道:“你說清楚你做了什麽糊塗事?”

趙六福哭道:“有橋集團的人找到我,許以重金,要我……要我給樓子裏的某位送信……我,我真的只是送信!絕對沒有做其他對不起風雨樓的事情啊!我妻子病重,我真的……我真的……”說著連連磕頭,連著猛磕五六下直磕出血來。

再擡頭卻乍然看見迎面走來的顧惜朝,如同見了鬼一般向,向戚少商爬去,拉著戚少商的衣袖戰戰兢兢道:“樓主,不要讓他殺了我滅口!有橋集團的人就是專門差遣我給顧堂主送信的。我除了送信什麽事情都沒有幹!樓主救命!”

顧惜朝聽罷垂眼,眼眸沈如深海。

三人一時相對無言。

片刻後,顧惜朝將手中紙筏投於地上冷笑道:“要看密信嗎?盡可以拿去,不必搜了。”

戚少商並沒有低頭看信,只是淡淡掃了他一眼。

楊無邪上前撿起了那封信,看完後面無表情,良久之後只留下一聲長嘆。

秋風秋雨。

顧惜朝凝視著窗棱上的水。

蜿蜒地滴下來。

他伸手出窗外,一滴水打落在他指尖。

顧惜朝開口道:“你進門有一會了。卻一直不說話,光站著。你想問什麽,想說什麽,就開口吧。”

他身後站著的人緩緩擡起頭,又垂下。

“我把蔡心空留下的分舵二百四十三人暫時交給孫魚調配。”

顧惜朝搖頭道:“戚樓主你說的不對。你應該說清楚,是我手上的所有人。”

戚少商也搖頭,“溫有芽留給你。”

顧惜朝回身行禮道:“謝樓主。”

戚少商並未看他,淡淡道:“明日,楊軍師主持,在紅樓信義廳問詢你。你有什麽要說的,什麽該說的,什麽想申辯的,都準備好吧。”

戚少商仍然一身白衣,他的面容也蒼白如洗。

整個京師武林都一片慘白。

巨俠方歌吟於京郊小蒼山祭奠亡妻,天黑路滑,失足跌落。

雲深。

暮重。

情癡。

縱然,他一身“脩然來去”的絕世輕功也無法挽回。

暮霭蒼茫。

殘赭亂飛。

山嵐勁急。

雁行泣血。

人生常哀,歲月無歌。生盡歡,死無憾。

方應看在神通侯府擺上靈堂,前往祭奠者無數。

方應看一日之內接連哭暈兩次。

顧惜朝勾唇笑著,他彎起的唇角又成了淩厲的鉤子。

冷酷而嫵媚。

他挑眉,帶著孩童的無辜與張狂。

他輕聲細語,聲音悅耳而優雅,“信義呀?”

入秋,戚少商依舊只著一件蒼然的單衣。

屋外,風急雨大。

他推門離開的時候,忍不住深深吸了幾口氣,好像要就快要溺死在這風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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