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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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青衣人放出青色的煙花打破了三合樓之下的寂靜之時,喧鬧便開始了。

說話的人,長眉冷目,一張臉竟然是鐵青的,言語鏗鏘有力如雷霆萬鈞之勢力,“今夜我六分半堂與貴樓會晤,說好每方只出三人,而顧公子如此急忙到此,且燃放這信號彈,不知道,寓意為何呢?”

青衣人擡眉勾唇一笑,他的神色讓人覺得他看著這個曾經令昔日風雨樓最鼎盛之時的樓主蘇夢枕都無比忌憚的六分半堂二堂主如同看待一只張牙舞爪的小貓一般。但是他笑的時候還是很認真地盯著雷動天,眼神清亮語氣誠懇,面容甚至還帶著幾分天真稚氣道:“雷二堂主能在此地,我為何不能了。我放這信號,不過是告訴樓上的人,他們在樓上相談甚歡,顧某與雷二堂主在樓下也相處融洽呢。”

他話語剛落,忽聽一聲吆喝,窗欞炸碎,一人斜飛而出。

那是個停一只黑辣椒般的英悍青年,蹌踉跌撞,斷鷂一般的掠了出來,忽又一個大翻身,卻又像飛龍在天一般長空掠去。

朱大塊兒正站在他略過之處下方,他只覺面上一涼,擡手一擦發現竟是一滴血。

雷動天臉色一變,卻見顧惜朝故作驚訝道:“咦,貴堂的三名代表就這麽跑了一人麽?”他又皺了皺眉道:“奇怪奇怪,那人明明是“大夢神劍”羅睡覺而不是六分半堂的人呀。”說著嘆氣道:“雷二堂主,怎麽你家大小姐和大堂主寧可帶著個外人也不帶您呢?這是何意?”雷動天冷冷一哼,周身殺意暴漲。雖然那人的確是羅睡覺,但是他一身黑衣,且夜色昏暗,況且顧惜朝此前也並未曾與羅睡覺交過手,決無可能僅憑身影就能如此淡然地斷定那人是羅睡覺!除非,金風細雨樓早已洞悉了一切部署!

想到此處,雷動天森然道:“既然每方出三人,貴樓的樓主,總管與右護法均還在樓上,身為二堂主不前去接待,倒也是怠慢貴客了。”

說罷,提氣直欲沖上樓去。

他乍一動,一陣哭嚎之聲便響起,一道銀光旋過直取雷動天後背。

雷動天身姿一轉,甚至沒有人反應過來他究竟是以什麽武器阻開這一擊的,或許他根本沒有用任何武器,僅憑罡氣暴漲而打飛了這支小斧。但顧惜朝劍已經出鞘,人足尖輕點,直斷他前路。

雷動天大驚,他並不懼怕顧惜朝的身手 ,他驚訝的是他為何會出手!昔日蘇夢枕連王小石與白愁飛進攻他的打算都不應允——只為擔心在他手上討不到好!而顧惜朝這個不知哪門哪派冒出來的文弱書生竟然敢直接向他發動攻擊!他如何敢?戚少商如何敢?

而後他眉目又沈了,耳朵甚至還略微動了動,想送死的人,他從不拒絕。他的拳瞬間帶著雷霆萬鈞之勢頭砸向顧惜朝。但顧惜朝這一招乃是十足試探,所為,無法阻止他入三合樓,全無殺傷之意。雷動天這一拳他也不接,而是迅速變招,身姿一晃滑出他的攻擊範圍。雷動天此時已經起了殺意,一擊不中以後立刻騰身而起,顧惜朝被他的氣力所掃,只覺得腦中一寒,耳邊都略略想起了悶雷滾動的轟響,眉頭一皺,狹長的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穩住身形,準備以身為餌再發一招。

朱大塊兒,唐肯,洛無霞幾人見狀紛紛準備出手,六分半堂眾人之中也是一片兵戈之聲。

雷動天全身骨骼,勒勒震動,一雷天下響,二雷一心拳尚未發出,見顧惜朝森然看著他,白玉一般的臉上赫然還帶著一絲冷笑,心中不知念及什麽,身手竟慢了半拍。正在這半拍之間,只聽的一個嚴肅清冷的聲音道:“都住手。”

那聲音並不大卻響徹了全院。

那聲音的主人很年輕卻震懾了這院中熙熙攘攘的百人餘人。

所有人竟然真的都在一瞬間住了手。

就連顧惜朝和雷動天也紛紛收了招。

就在這時候,忽聽一陣刺耳的輪倚聲傳來。

軋軋連聲,迅即邁前,軋然而止。

那是一張輪椅,四角各有一聰明可愛、眼睛伶俐的童子,三背劍,一腰畔系刀。

輪椅上坐著一個青年,神色冷峻,臉色蒼白如刀。

他眼前的都是武林高手,也是兇殘之徒,京城裏最好勇鬥狠的人。

可是他這麽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年青人,帶著四個小童,居然跟大家發號施令:“住手”。

這似乎是個笑話。

但沒有人笑。

因為來人正是四大名捕之首:無情。

他還附加了一句話:“刑部有四百五十二人,六扇門裏派出三百一十八人,以及禁軍七隊五百六十三人都己重重包圍這兒,另還有大隊軍馬立即趕到,你們一旦在這拼命,我們就抓,依法辦理,決不縱容。”

他的話似乎是威脅。

但在這開封府裏最最厭惡被威脅的人之一卻並不生氣,反而笑了。

顧惜朝並不喜歡無情,他厭惡這種自認為集天下正氣於一身天天舉著激濁揚清的旗幟暗裏卻來回盤算著的人。

他們認為匡扶的是正道,其實拱衛的是龍椅上的那個昏君。

他們認為捍衛的是江山,其實保護的是自己的一片立足之地。

但是顧惜朝畢竟是很欣賞無情的。

一個斷腿的年輕人,跟自己同歲,甚至沒有內力,但是可以游刃於這整個大宋最洶湧的暗流中,在這暗流中堅韌如鐵手都有時會迷茫,會退縮,但是這如蘆葦一般的青年卻不會。

他曾經很不服氣。

但是後來卻不得不服氣,且越來越服氣。

他一時仗著奇襲切斷雷動天上三合樓的路,但是三招以後他早就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雷動天的對手。但是他不能退,雖然羅睡覺已被迫走,但是上面還有天下第七,低首神龍狄飛驚,還有雷純,這個傳奇一般的女子——她究竟有沒有武功?武功有多高?而羅睡覺負傷被迫走,孫青霞怎麽樣了?戚少商怎麽樣了?

無論如何,決不能放雷動天上樓。

但是他又確乎不是雷動天的對手——只能賭,賭雷動天並不敢真正殺他傷他。

他甩甩頭,似乎要甩去耳邊隱約滾動的雷鳴。

他手心冰冷,深吸了一口氣。

無情來的很及時。

即是他從來不喜歡他也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次是欠了他的人情的。

所以顧惜朝向無情微微點頭,帶笑,帶謝。

天下第七已經出了手。

他出手並非進,而是退。

孫魚猛然註意到,天下第七適才與戚少商打鬥過程中一直牢牢攥著的左手是攥著什麽!一個線頭,他沈眸乍然看見在天下第七與被戚少商踩在腳下的包袱之間有一絲細細的透明的彎曲的線。這線是那麽長,那麽軟,以至於沒有人註意到它的存在。

天下第七乍然急退,這線從彎曲著飄在空中被扯得繃緊。在天下第七從窗外掠出的時候,孫魚向戚少商大叫了一個字:“讓!”接著傳來一聲崩斷的聲音,以及一種古怪的滋滋聲,戚少商向後退開兩步,縱身身一躍。

孫魚卻和身飛撲過去,用本來裹著孫青霞的那塊布,迅速的包住了“火虎”。

——這一剎間,孫魚的確產生了一種“與虎爭食”的感覺。

他甚至感覺到耳際轟轟哄哄的響。

他一把手裹住“火虎”——那包袱,“火虎”的爆炸,立即遲了一些。

只要一些些便可。

孫魚立即扔出了“火虎”。

連同他幾日前日夜兼程從山東帶回的那塊布。

他把這威力強大的“火虎”扔往三合樓一個無人處,而後跟著屋內所有人一般急掠而出。

無情也向顧惜朝點頭,但是顧惜朝並沒有註意到。

因為他所有的註意都被一聲巨響吸引。

一聲鋪天蓋地、震天裂地的劇響。

爆炸。

爆炸力之強、足以粉碎、熔化、摧毀一切。

三合樓已不止一次給摧毀過,以前關六跟雷損、蘇夢枕等各路高手在此一戰,就已給“連根拔起”,幾乎夷為平地過。

但它每一次給摧毀,每一次都能重建。

——這次它又塌了,能夠再重建嗎?

多少歷史名城,古今名樓,都經不過歲月風霜,烽火的掠奪,天災與人禍的洗劫,終於都熬不住,崩潰了,潰倒了,煙消雲散了,而今,三合樓和它樓上的人,是不是也能在輝煌中重新站立於世?再度振起如浴火的鳳凰?

金風細雨樓呢?

六分半堂呢?

大宋呢?

顧惜朝和雷動天站得離三合樓最近。

但是他們似乎都並不詫異這一聲巨響。

因為在巨響之後,他們都從容地騰身躍出幾尺避開了從三合樓內翻湧而出的熱浪與煙塵。

無情不退不避,但是他的面色卻並不平靜。

這是京師的中心。

也是各路人馬的重心。

這恐怕只是一個開始。

而且,戚少商、狄飛驚等人,都是兩大幫派的首領,他們還在樓上,要是他們已喪命犧牲了,只怕,京城武林,又得要重新整合,又得要歷一番大亂,大動蕩了。

無情雖不十分喜歡戚少商:因為他覺得此人畢竟草寇出身,而且睿智多忍,一旦龍飛在天,只怕不好縱控,亦正亦邪,不易分類,但是畢竟仍然是支持他的。

——支持他,除了是因為諸葛先生的悉心安排之外,也因為除了戚少商之外,已沒有更好的人足以領導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有橋集團已經蔡京等佞臣的黨羽爪牙抗衡了。

只有戚少商。

但顧惜朝的面色卻很平靜,他平靜地擡頭。

天下第七已經急急掠出了三合樓,他一落地忍不住以手捂鼻,踉蹌了幾步。

而他身後落下的那一人卻極其沈穩,也極其瀟灑,正是戚少商。

被裹著的“火虎”,炸力已遠不如前,而且波及的主要的是下層:即是地下樓板以及二樓,而爆炸力對高、上之處威力大大減弱:戚少商等人,都是往高處外掠而上的。

饒是這樣,三合樓仍然炸得七零八落。

但就因為這遲了一遲、緩了一緩、狄飛驚、雷純、天下第七、戚少商、孫青霞、楊無邪、甚至孫魚自己,都能及時掠出三合樓,不為炸力所傷。

也因為如此之故,戚少商才能一心追擊天下第七。

天下第七捂著鼻子擡頭,他看到的這一幕一定是他一生中最讓他感覺最糟糕,最憤怒,最無助的一幕。

那沈穩如不動明王一般,一柄雪白奪目的劍直指他的身姿修長瀟灑的白衣人目光卻落在站在三尺開外的垂著一柄青翠欲滴的劍的風度翩翩的青衣人身上。

他們就在這漫天的煙塵和一層層殺意中靜靜相望。

白衣人還帶著凱旋而欣喜地笑容,面上深深的酒窩讓這笑容暖如晨曦。

青衣人也帶著笑意,他的卷發如潑墨如海藻,勾勾繞繞一如他的笑意,暧昧動人又意氣風發。

他們的笑容讓他覺得自己即是現在還活著,卻好像已經死在他們手上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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