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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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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未送出那朵花。

他也沒有接下那朵花。

因為他接下來輕輕嘆了一句,“反正,你本就是采花大盜。”

那人似在月夜微微一震,他開始解開他那塊裹琴的絨布。

戚少商繼續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

那人目中殺氣大盛,銳如劍芒,“那我是誰?”

戚少商道,“近日,江湖上出現了一位著名的殺手,也是惡名昭彰的淫魔,官府、朝廷、綠林、武林、黑白兩道的人都在找他算帳,但聽人傳他淫而無行,不過他所殺的所誅的,好像都是早已罪大惡極之人。”

那人笑。笑意很孤獨,而且傲岸。

戚少商盯著他道:“那淫魔聽說仍在到處活動,近日還屢在京裏現蹤,曾化名為孫小惠、孫梨子、孫加伶、孫華倩。”

如果說那人原本就像是一把劍的話,現在。他的劍已全然拔了出鞘。

劍淬厲。一把驕傲的,一出鞘決不空回的劍。

他問:“哦?那麽,我是誰?”

戚少商笑了,他的笑很灑脫。

“孫青霞。”

他聽見這個名字之後笑意也如劍,劍光大勝。

他的劍直指上天,天心有月。劍原就在琴裏。

他拔劍的時候,劍意抹過琴弦,發出極為好聽的奇鳴。

這把劍淩冽而寂寞,有一個清孤的名字,連劍刃都泛起淡淡的青色。

這就是江湖上出名的一把劍,出名的“錯”。

他的臉色開始發青,但印堂卻綻出紅霞:“你既知我是淫魔孫青霞,便要如何?”

戚少商輕輕的道:“那我就要替天行道。”

他說的只有八個字。

說第一個字時,已在拔劍。

到第八個字時,他已拔盡了劍。

他拔劍的速度並不快。

但很審慎,而且很疼惜。

他對待劍與顧惜朝不同,他是真正的劍客,劍即是他的一部分。

他拔出了他的劍。劍鳴直動人心,自腰畔抽出,然後幹腕齊胸,平指十尺左右的敵人的心,凝立不動。

劍神雪白如洗,這一刻連月華都好像“癡”了。

劍既出,兩人立即動手。

未動手,先動腳。

在無聲無息中,已倒踩著月亮互擊,足足從相遇的地方進退間拉遠了五、六十丈外的距離來。

盡管兩人已決心要一戰,但在交手之前,仍不想驚動保駕的高手。

他們誰都不想透過官方的力量來對付他們心目中的大敵。

真正的敵人是應該受到自己最大的尊重,因為他們的存在會使你發奮向上、自強不息,蔑視敵人,形同看不起自己的份量。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原則。

武林人有武林人的規範。

高手自有高手的風範。

絕頂高手更有他的風骨。

所以他們先退開,後決戰。

他們,在高檐上,狂月下,已然拔劍,出招,決戰!

決戰只是他們兩個人的事。

他們不要任何人得悉。

他們只要證實:他們之間誰高誰低?

誰比較高明?還是一個高、一個明?

或許,戚少商只是一個把義氣看得重些,將權力抓得緊些的孫青霞:而孫青霞正是一個把美色放得吃緊些,將情欲放縱一些的戚少商。

也許,戚少商難以忍耐孫青霞的,便是他輕名權而縱情聲色。

同樣,孫青霞所蔑視戚少商的,正是他重權名而太癡情。

如果,他們兩人,都確切有以上缺點的話。

誰也分不清,到底是戚少商先出劍,還是孫青霞先出劍?是孫青霞先出手,還是戚少商先出手?

但兩個人都一齊出了手,出了劍。

瞬歿。

剎亡。

對高手而言,那也只不過是一息間的事。

他們踩著這雪白的月色瞬息已經走過許多招。

戚少商回身,再殺向他,用的是他所有劍法中幹脆,最利落,最無情的一招:一元覆始!

孫青霞相迎回敬的卻是最纏綿最多情的一招:心猿意馬。

在那一錯身之間,戚少商突然低頭,他方才註意到他的劍刃的一片青色之間映射出他的雪衣,在那翠色欲滴的劍鋒上勾勒出一個淡青的身影,客舍青青柳色新的青,青青子襟,悠悠我心的青。這青讓他的心沒有由來的一疼,好像突然觸摸到了這個寂寞的,痛苦的,抑郁的夜晚一切的源頭,然後那天下最快的劍突然沒有由來地慢了一拍,他回過神擡手,兩三下落在屋脊之上,低頭看看自己左手的袖子,已經被割裂。

但是對面的人並沒有取勝的欣喜,孫青霞立在對面,冷淡又嘲諷地說:“你走神了。”

戚少商卻笑了,笑得很痛快,之前的交鋒之間,他手中的花以及被劍氣催折,連著四片花瓣一同散入了這無邊的月華之中。他突然覺得這樣或許也不錯。

所以他真誠又酣暢地說:“謝謝。”

孫青霞收了劍淡淡問道:“為何要謝。”

戚少商略一思考答道:“你幫我出了心中的一口惡氣,我自然回報你一聲名。”

孫青霞聽罷仰頭笑道:“聲名於我何用?不如以後不要同我搶女人。那些姑娘們見了你,再見我,便不那麽歡喜了。”

戚少商聽罷,亦笑道:“不搶。以後這甜水巷,杏花巷均是你的,我再也不踏足。”

孫青霞點點,抱起焦尾,“你這人倒是有趣。這個朋友,我願意交。”而後卻又道:“你剛剛走神,是在想一個人。”

“不錯。”他回答完之後又地下了頭,他的手還握著那花莖。他松了手,那一抹綠色也滑進了黑夜裏。

“我是在想一個人。”

“你看著劍想起他,只怕是,美人如玉,劍如虹。”

他笑,不置可否。

“我是在想,你的劍法如此淩冽精妙,足以與我匹敵。但若是單論劍法,我知道這開封府內有一個人,你若是為他舞上一回,他一定能用你的劍法打贏你。”說罷,他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頑劣又驕傲的笑意,“而且,我知道那個人最近正缺一把好琴。”

孫青霞聽後又是一陣狂笑道:“好,我倒是想認識這個人。要是他能用我的劍法打贏我,不光這焦尾,連我這把劍都是他的!”

顧惜朝後半夜走回庭院的時候,樹影正婆娑。

他的眉頭壓得很低,蒼白的臉色中卻帶著一絲憤怒又激亢的潮紅。

他剛剛松懈下來的神經迅速緊繃,他感覺到一陣劍意。

而後,他忽然眉頭一擡,直奔紅樓而去。

尚未到紅樓,卻被一人拉住,那人一拉一帶之間人已經到了紅樓後的小小庭院中。

紅樓的庭院不似白樓靈秀,簡單,甚至簡陋。只有一棵老樹,一張石桌,四把石椅。而現在,還散落著三四壇酒。

拉他的人正是戚少商。

他站定聞到了他身上的酒香。

雖然有石桌,有石椅,但是那人仍然席地而坐,一手端著酒,一手按著琴。顧惜朝打量著那個人,那個人也打量著他。

“你是顧惜朝。”

“你是孫青霞。”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然後兩人相視笑了起來,那是專屬於兩個明明聲名狼藉卻又自命不凡的人之間默契的笑,欣賞的,嘲諷的。

笑完顧惜朝偏頭看了戚少商一眼。

目光清清淡淡。

戚少商也是淡淡笑著的,好像前半晚的癡迷與情動都如同入了春的冰雪,漸無痕跡。

“我跟孫兄弟打了個賭,賭的是他手裏那張焦尾和裏面的劍。”

顧惜朝笑著點頭。

孫青霞接道:“不錯,這劍這琴都很適合你。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從我手中贏走了它們了。”

顧惜朝不解道:“我?”

“我剛才和孫兄弟比劍,略輸了一籌。但我和他打賭,他只要為你舞上一次劍,你就可以用他的劍法打贏他。若你贏了,這張琴,這把劍,都是你的。”

顧惜朝挑眉笑道:“這倒是有趣。既然你戚大俠都落敗了,何必推出我?”

孫青霞道:“既然你沒興趣比,那也罷了。既然是戚樓主請客,不如坐下一起喝個痛快!反正你是心狠手辣的背信小人,我是卑鄙下流的禽獸淫魔,我們都來做這戚樓主的好友倒是合適的很!痛快!”

顧惜朝聽完略沈了眉眼,而後又勾起唇角笑了。

那一笑天真稚嫩,又帶一點零星的殺氣。

孫青霞和戚少商看著都有片刻的失神。

絕頂美麗的東西都是帶著殺意的,不能奪人性命醉人魂魄,又怎能說美得驚心動魄!

男人更容易領略女人的美,比如李師師的清媚,孫三四的嬌艷,息紅淚的楚楚,傅晚晴的端莊。帶著無辜的,柔情的,艷麗的,讓所有男人目不轉睛。

男人通常很難領略男人的美。

比如戚少商的英俊,孫青霞的偉岸,他們都是極其出色的男子,他們相互側目,卻並不以之為美。

但顧惜朝不同,即便男人看到他也會覺得他是美的。

通常被認為美麗的男子和美麗的女子有共同之處,甚至美到雌雄莫辨。

但是顧惜朝並不會,沒有人會把他誤認為女子。

他有文人的傲然,武者的剛健,謀臣的睿智,稚子的天真。

他好像一首高昂狂傲的詩又好像一支流暢激蕩的曲。

他在不經意之間激起人全部關於美的靈感,又在刻意的每一個細小的瞬間扣動人的心弦。

他笑的時候,讓人的思維都瞬間停滯。

但是,他很快就不笑了。

他並沒有解釋,也沒有應承,他只是開口道:“戚少商,等會借劍一用。”

孫青霞提劍起身。聰明又率直的人之間通常不必說太多。

戚少商接過他放下的焦尾輕撫一下道:“既然我邀孫兄弟赴賭,此刻理應奏一曲為二位助興。”

顧惜朝冷笑一聲道:“不必了。既然是比試,速戰速決便好。如果在旗亭,我不必分心聽琴奏琴,也許我也不必花半晚上才研習透你的劍法——”

說完他轉臉看他,他說話的時候讓人有一種他在咬牙切齒的錯覺。

“當然,如果你還是舞了半個晚上的劍的話,我一定會看的更透。那麽,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孫青霞瞥了他們一眼,“二位若是敘舊不必此時。顧公子,既然我們要打賭,你就看好了。所有的招式,我只出一次。”

很多人的武器是劍,但是很少人是真正的劍客。

真正的劍客是“拔劍繞殘尊,歌終便出門”,真正的劍客是“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真正的劍客亦是“十年磨一劍, 霜刃未曾試”。

孫青霞是真正的劍客。

他懂劍,惜劍,更癡情於劍。

除了劍以外再無其他武器。

他為紅顏拔劍,為至交拔劍,為世上不公,不明,不清,不平之事拔劍,而此刻卻是為何而拔劍?

顧惜朝絕不相信他是為了一時意氣而拔劍。

原因很簡單,他並不是戚少商。

劍法是劍客的靈魂,這世界上除了戚少商,誰可能膽敢在一個素昧平生,敵我不明的人面前袒露他的靈魂?

所以當他走完十三式,七十二招以後,顧惜朝已經有了自己的答案。

此時,戚少商又喝完一碗酒。他擡手將手中的劍連著劍鞘一起拋向顧惜朝,而後向他略略點了頭,便又繼續倒了下一碗酒。

他並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突然想到這麽古怪的主意。

也許只有更古怪的事情才能沖洗掉之前那有些古怪的事?

他垂下眼睛,又灌下一口酒。

京城的酒,果然綿長溫厚,絕不上頭。

顧惜朝接過劍並沒有著急拔劍,他緩緩撩衣坐在石椅上,閉目沈思了一會。

而後擡起頭道:“不愧是劍蕩群魔慰眾生,好一個孫青霞。你用劍已經是出神入化。若真是與你對敵,我半分勝算也沒有。我原本內力並不雄厚,往日裏便全靠招式身法彌補,現在又受了內傷,根本不可能與你一戰。”說罷,他看向戚少商,“這,戚樓主應該很清楚。所以,他跟你說的應當是‘只論劍法,不談內力’?”

孫青霞點頭道:“不錯,戚樓主已經與我說好,絕不動用內息。”

顧惜朝皺眉道:“可是孫大俠你早已達到人劍互通的地步,劍術裏無形之間便已經帶上內力,我很難相信你能夠不以任何內力與我比劍。不如我們現在便先請戚樓主幫我們制穴封住內息,而後再行比試。這樣,輸贏都是心服口服。”

戚少商放下碗,擡頭道:“不可,你筋脈受損,現在還在調理,若是強行封住內息對你的傷愈極為不利。況且,我相信孫兄弟說一不二,他能答應,定然是做的到的。”

顧惜朝冷淡一笑道:“人說到的事情,很多都是做不到的,不是嗎?”

孫青霞擺手道:“既然顧公子身體不便也就不需要封穴了。你用我的劍法和我比試原本就是吃虧的。我答應你。”說罷出手,急封身上幾處要穴而後道:“公子,賜教。”

顧惜朝並不是劍客。

或許他是個天才,但是天才的命運通常並不是充滿愉悅的。天才之所以能夠成為天才,是因為他們在許多別的方面付出了難以想象的代價。

他少年時,若要學武,只有一個機會。

就是那些剛剛從他母親床上爬起來,或者正準備爬上他母親的床的高手那裏,在還在強烈湧動的色欲之下,忍住所有猥褻的眼神和下流粗鄙的話,他可以得到一次機會。機會只有一次。剛開始,他學的並不快,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學的不夠快的話,他今天要忍受的東西,將不得不忍受一生。所以,逐漸地,他學的越來越快。直到他可以在一生一次的觀摩裏迅速記住那些招式,切中要義,並且在之後與自己的所學融會貫通。

而此刻,這份能力絲毫沒有褪色。

作為一個對手來說,顧惜朝極其可怕,他往往能夠準確地預料到對方的下一個動作。轉眼數十招過去,兩套同樣的劍法,孫青霞冷傲不羈的劍法卻被顧惜朝無端地帶出幾分幽艷詭譎,但是他們誰都壓制不了誰。

一人白衣青劍。

一人青衣白劍。

一道白色的銀光如水,一道青色的綠芒似水,各幻化成兩條水龍,嗖嗖相交。

戚少商竟覺從這交擊之間聽出幾分悅耳的韻律,但這韻律並不讓他欣喜,反而讓他有些憂郁與失落——這無端讓他想起了當他們之前唯一一次一同揮劍刺向外敵時耳邊豁然想起的琴聲。

兩人又過一招,顧惜朝畢竟左腿腿骨有傷,纏鬥時間一長,力道明顯略有不支。此時,他堪堪避過孫青霞一招,眼神忽然一變,帶出幾份淩厲。他回身一斬,那一斬無比瀟灑勁道,揮斥方遒。孫青霞閃避時已經來不及,那劍風之間明顯灌入了內息,直直逼上了孫青霞的脖子,貼住他頸上的皮膚。

戚少商赫然起身怒斥一聲,“顧惜朝!”

顧惜朝冷冷一笑並未回答他,而是對孫青霞道:“你明知道,九現神龍戚少商曾經在六扇門任捕頭,且為人最是嫉惡如仇。你是個名動江湖的淫魔,又是個易容喬裝,改名換姓的高手。你若是不想撞上他有千百種辦法。為什麽你非要去招惹他?你到底在謀求些什麽?”

孫青霞也笑了,有些孤高,又有些欣賞。

“顧惜朝,你是個天才,我的確從沒有見過比你更聰明的人。只是你剛剛壓制我的那一招,明明是戚少商的“一見如故”,因此算不得你贏。”

戚少商聽完顧惜朝的話,沈思片刻後並未再做聲。

顧惜朝以劍貼著他的脖子慢慢走了幾步,劍刃正對著他生機勃勃的動脈,他的一張臉浸潤在月色裏帶著動人的殺意。

孫青霞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喜歡欣賞美的東西。

“不錯。是我故意找上戚少商的。”而後他卻沒有再說下去,而是話鋒一轉,“你雖然並能算贏了我,但我敬佩你。若你想要這我這焦尾,這把“錯”劍,就幫我個忙。”

“你現在就把琴和劍送給他,我幫你。”

江湖有雲,得千金不如得九現神龍一諾。

孫青霞偏頭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戚樓主應下來了,那麽我也不客氣了。一個不夠,你得幫我兩個忙。如何?”

戚少商道:“無妨。”

顧惜朝聽完冷哼一聲收劍入鞘,把劍丟給戚少商,“二位好生在這討價還價,決定好了再請告訴我。我乏了。告辭。”說完轉身欲走,孫青霞卻急忙開口道:“還請顧公子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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