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拾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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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熏了很多花香來掩蓋日漸濃重的老人味道。

他是個半截身子已入了土的老宦官,縱使一身蓋世神功,又苦心經營在內廷培養起一番勢力,最初也不過是為了自保。

庭院深深深深幾許,你不吃人,人就得吃你。螻蟻尚且偷生,何況於人。

他也幾乎不期許這輩子還能怎麽著了,直到那個面目可親,處事周到沈穩的年輕人出現,前前後後,恭恭敬敬。方應看以方歌吟義子身份入京代父受封“神通侯”,因而人稱“小侯爺”。他看著他,覺得他心裏埋藏了多年的一些東西又活了過來。

他把作為一個閹人,一個老人,無法吞吐風雲的殘夢全部寄托在了這個意氣風發的小侯爺身上。他在這宮廷裏看了幾十年的人,自然錯不了,方應看顯然能耐過人的。他一但拉攏起所有不甘依附蔡京的皇親貴戚便迅速收納控制京城乃至全國的產業鏈,並把黨羽插入每一個角落。

他總有使不完的點子。

昔日方應看剛在皇帝面前躥紅時,想安排‘有橋集團’中的好手‘二十七劃生’代替知政殿大學士領班李皇芳。恰逢李皇芳送了六枚仙果蟠桃為方應看祝壽,於是方應看立刻借機就在聖上那兒告了一狀,說那些蟠桃是偷擷自禦花園的。聖上龍顏大怒,便下令調查此事。李皇芳抵死不認,審判禦史因找不到罪證,便問計於方應看。他竟笑說:“只要人會拉屎吃飯,還愁沒有罪證!”於是審判禦史便依計檢查嫌犯的大便,宣稱奇臭無比,引蠅逐留,一定是偷吃褻瀆了皇上聖物才會有此惡癥,皇上果然相信定罪,審判禦史即令將李皇芳剖腹割舌處死。

這不過是他妙手偶得的一樁,便能將無辜之人迫害至此。

但這一點並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他最可怕的地方在於他的隱忍與沈穩。

雖然他的年齡還不到自己的一半大,但他有時竟然也分不清究竟是自己提領著他,還是他提領著自己。

但是他對他寄予的厚望卻始終如一。

他不惜為了他的霸業打破自己堅守多年的信條——不尋事,不結仇。

他在處斬唐寶牛和方恨少的刑場上為方應看動手,縱使他並無意於殺人。

對陣“天機龍頭”張三爸時,他並未起殺心,然而,卻有一道暗器,一道劍穗將張三爸逼至他棍下,以至於他那一棍既要了張三爸的性命,也和白道武林眾人均結下不解的仇怨!

正在他無可奈何之際,背後卻傳來了方應看的狂笑。

他想到此處,搖頭冷聲道,“你可回來了。”

他的語氣裏有急切又有不滿——你這一走丟下這一堆爛攤子給我收拾?

來人幾步走到進屋坐下,微微一笑道:“公公,別來無恙?”

米蒼穹冷淡答道:“無恙。”

方應看眉眼一沈,黯然道:“我猜想公公還是怪我的。”

米蒼穹嘆息一聲,撚起碟中的一粒花生放在嘴裏咀嚼。

方應看見狀連忙起身一拜道:“恭喜公公,賀喜公公。”

他咀嚼完那粒花生,翹起指頭,以閹人特有的尖細嗓音道:“雜家何喜之有?不過之有一條老命全都交到侯爺手上了吧。”

方應看搖頭道:“唉,這怎麽說的。公公的那一棍可打的好!好一派翻雲覆雨等閑間的氣勢,打得那些三教九流自此群龍無首,打得諸葛小花都面上無光。公公而今聲名正勁,只怕比那諸葛老兒還耀眼奪目,哪個敢動公公一根手指,都恨不得投在公公門下以盡綿薄之力!”

米蒼穹聽完又輕哼了一聲道:“群龍無首這可是怎麽說的?而今這白道不全是以那戚少商馬首是瞻?”

方應看聽完,未置可否,而是笑了,他笑的很秀氣很惹人憐愛也很傲慢,他說:“所以我現在回來了。”

米蒼穹咽下一口小酒,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略略點頭。而今,他已經與白道武林結下不可化解的仇怨,除了孤註一擲,全心全意輔佐方應看似乎並無其他選擇。

米蒼穹沈吟片刻後開口道:“想來侯爺已有大敗戚少商的良策咯?只不過,侯爺三道急令要雜家保住並且提攜那顧惜朝,雜家倒是照做了,可那顧惜朝自己不願入仕,而今又在風雨樓拜了堂主做的風生水起,侯爺可覺得這人該留?”

方應看大笑道:“風生水起?就是得讓他風生水起呀。”說罷又冷笑道:“我已經去見過他了。公公權且放心,此人遲早為我們所用,待到那時,離金風細雨樓的覆滅便也不遠了。”

米蒼穹卻冷冷道:“那顧惜朝昔日無非是傅宗書那癡心妄想,輕舉妄動的蠢夫的一顆棄子走狗,豈不是比那蠢夫還不如?何來那麽大能耐?”

方應看亦笑道:“你說傅宗書那蠢夫靠著一時輕舉妄動也能殺上金鑾殿靠的是誰?這顧惜朝若是真能反將傅宗書玩弄於股掌之間,只怕此刻,我也不該用他,而是該趁早殺了他了。”

正當兩人暢談之際,忽然聽得一陣敲門聲,而後傳來一個甜美的,一字一句都帶著撩人的鉤子的聲音傳了進來:“雷媚求見侯爺。”

米蒼穹聽到後向方應看點了點頭,起身道:“侯爺一去多日,小夫人也是想的很。雜家就先告辭了,靜候侯爺佳音。”

昔日白愁飛獨占風雨樓,最後正是雷媚的倒戈一擊取了他的性命。而自那時起,或是更早之前,雷媚早已跟了方應看。從那以後,便是名正言順地跟了方應看,而今也在有橋集團內部宛如女主人一般,只差個明媒正娶了,於是有橋集團眾人均將她稱為“小夫人”。

雷媚剛一進門便向方應看柔柔媚媚地伸了手,方應看一把拉她坐在腿上,“我一去多日,可安好?”雷媚有些甜蜜又有些嬌憨地抱怨道:“可不就是傻傻等著。”方應看卻搖頭道:“這天底下莫非還有比你聰明的女子?你若是會傻傻等著那普天之下的女子豈不是都癡呆了?”

雷媚掩唇一笑道:“可聰明的女子大抵不招人喜歡。”方應看埋首在她胸口道:“這話說的不對。庸人俗子對著你這樣聰靈美艷的女子莫說是喜歡了,只怕看一眼也不配。這世間,也唯有聰明精幹如趙師容一般的女子才能與李沈舟相配。”

雷媚在他額間輕輕一點道:“侯爺這拾青才子,光超了韋青青青那絕世高手還不夠,此刻,可是想做拾舟才子了?”方應看笑道:“不錯,不如我已著人通報今後便更名方拾舟,你也當有信心趕超趙師容?”雷媚嬌聲道:“方應看是什麽人?雷媚是什麽人?”說罷,又笑了,這一笑神清骨秀、艷媚自蘊之外還有濃濃的張狂,張狂如最艷烈的酒,最淩冽的風,最嬌媚的花,最能撩動他的欲望。笑罷她略略動了柔軟的腰肢,湊近方應看,輕聲道:“這麽說,可不還得收個柳隨風?”

方應看在她胸口捏了一把,笑道:“這可不知夫人過去提攜過哪個小子呢?”雷媚身子一滑,故意躲到一邊佯裝不滿道:“侯爺這可就打趣我了,只怕侯爺心裏已經早有人選了吧?”

方應看只是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柔若無骨的腰將她推到床邊,並未再說下去。

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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