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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散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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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樓紅樓之上的哨位正舉火為號,令查探有橋集團與六分半堂動向。

紅樓之下,風雨樓在京城的中堅力量已經雲集一處。

不多時哨位回話,東西線無事。

戚少商向身邊一名子弟兵低聲說了幾句,那子弟兵便匆忙下去。

而後,楊無邪的消息也到了。

楊無邪外號“童叟無欺”,自風雨樓接手甜水巷百花街後,他仗義率直,不偏不倚深得百花街眾位敬重。這往日裏的敬重,今時便派上了大用場。

很快,楊無邪傳回了兩個消息。

其一,皇帝今夜就在百花街,宿在白牡丹李師師處。阿一、多指頭陀、童貫、朱刑總幾人隨行護駕。

其二,名門四秀是通過孫尤烈接觸孫家誤入風塵的外戚女弟子,京城四大名妓之一的孫三四與七絕神劍中的劍妖孫憶舊實現的。只因孫尤烈,孫三四與孫憶舊均是出生山東孫家,彼此之間可算沾親帶故。

眾人聽罷第二道消息,便都明白過來:孫憶舊一直是白道勢力在蔡京手下安插的眼線,但如今他盛寵於蔡京,蔡京甚至日前還專門他修築一座京郊別苑惜舊軒。此情此景,只怕已經徹底投靠了蔡京。他應當就是那出賣名門四秀的人。

戚少商聽完後馬上皺眉道:“速查七劍現在的行蹤!”

那名之前退下的子弟兵持了一個木匣回來遞給戚少商,戚少商接過後便遞給了顧惜朝。

顧惜朝打開一看,只見六把銀色的,精巧的小斧。他看向戚少商。戚少商低頭一笑。那一笑很快,稍縱即逝,以至於除了顧惜朝以外的人都沒有看到。

其他人眼中的戚少商,沈著地,冷酷地開口道:“本次行動,以‘散沙’為名。是告誡諸位切不可如孫,梁,餘,何那般莽撞行動,如同散沙。”

蔡心空聽完,一步上前跪下道:“樓主,我要去!”

戚少商搖頭道:“我們這次是為風雨樓反搬倒錯一局,並非覆仇,切不可逞一己之勇。”

而此時,顧惜朝卻在一旁朗聲道:“哀兵可用。”

除了戚少商的幾名心腹外,許多人都是首次見這位青衣公子,一時之間只覺得他風度無雙,器宇不凡且深得戚少商倚重。內心雖驚訝從未在風雨樓聽過這號人物,但此時情形緊迫也不便發問。許多人思及戚少商交游天下,紛紛以為顧惜朝只是某位與之交好的武林世家公子。

戚少商對蔡心空道:“怕死嗎?”

蔡心空站正了身子大聲道:“不怕!”

戚少商笑道:“好!”

顧惜朝卻突然略低了頭,想起當年生殺大帳之中,有人對他說:“好了,這‘死’字,就今天說。以後入了夥,便不再提了。”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下。

真情可感,往事難追。

正在他思量之間孫魚已經帶回了消息。

大夢神劍羅睡覺正趕去相府邀功。劍神溫火滾、劍怪何難過、劍魔梁傷心去三合樓喝酒去了,似對劍妖頗多怨言。只劍鬼餘厭倦、劍仙吳奮鬥跟劍妖孫憶舊現一道正在惜舊軒內。

戚少商聽罷稍作思考,開口道:“張炭、朱如是、利小吉、蔡心空。”說完停了停,轉臉看了一眼顧惜朝,補充道:“顧岑。你們五人隨我。朱大塊兒、唐肯、洛五霞、龍吐珠你們四人各點三五名精兵去藍線小甜水巷與軍師匯合。其餘人,鎮守樓內聽右護法孫魚調度!”

所有人齊聲道:“是!”聲音鏗鏘如鐵。

唯有溫有芽向前一步跨出道:“樓主,我想和公子一道。”戚少商搖頭道:“這次不可,我另有要事交給你做。”

夜正黑。

風正高。

六人催馬向京郊狂奔而去。

戚少商下的命令盤橫在每個人心頭。

“活捉劍妖,其餘打殺!”

惜舊軒內,劍妖、劍鬼與劍仙對坐其間,三人都愁眉不展,唉聲嘆氣。

劍妖孫憶舊正說道:“承蒙相爺厚愛,賜我這惜舊軒,但我總覺得……”

劍鬼餘厭倦道:“總覺得什麽?我倒覺得這宅子一落成,大家都變了臉!”

孫憶舊深有同感,“這座宅子可什麽都有了,仆婢八十二,珍禽異獸三百四十一,奇花異草,不可勝數,明兒都會陸續來齊,可是,一旦人了夥,兄弟朋友,不是扯破臉了,就冷了眼,要不然,就大家爾虞我詐的牽扯個沒完,打雷也炸不開!”

劍仙吳奮鬥連忙表態:“快別那麽說,你這一說,好像倒怨相爺的不是了。這宅子送你,是天大的面子。再說,咱們跟你同一陣線,是念情義不是貪圖個啥,咱不似那三位,他們是小氣眼紅!”

孫憶舊聽了忙說:“我那敢有尤怨,相爺恩重如山,感激還來不及呢!只不過,他無緣無故獨送我一座豪宅,我哪承受得起!這一下可好了,那三位全不搭理我了,連老羅也冷眼看了熱唇笑。我是福份不夠,天降我黃金萬兩我要麽接不著,這回接著就得給砸死了。”

他正說完“砸死”二字,房頂竟真的豁然被砸了個大窟窿!

這窟窿外突然撒下一張網,如同萬兩黃金筆直地砸向孫憶舊。

孫憶舊出劍,他的劍也帶著妖異的緋紅,他的劍法帶著妖邪,只攻不守,要了命的打法。

只可惜,妖異的劍與妖邪的劍法都斬不破昔日京城“天機”組織編織的收妖的網!而今,這張網的一頭正牢牢握在已經隕身於米蒼穹棍下的“天機龍頭”張三爸的義子張炭手中,另外兩面也分別由朱如是與利小吉死死拉住。三人默契地從窟窿內一躍而下,再互相交換位置。孫憶舊剎那之間即被死死狹制其間。

事發突然,以至於縱使是難得一見的高手如劍鬼餘厭倦與劍仙吳奮鬥也不禁楞了片刻。而正在這片刻之間,一把厚重的刀和一柄奪目的劍已經分別殺向了他倆。

吳奮鬥避開一招急忙向外掠去。

所謂劍仙,多少因為避世。

所謂避世,更是避事。

特別是乍一開始便覺得惹不起的事。

然而不待他走出多遠,他一生中覺得最為詭異的一幕便發生了。

適才刺向他的那把雪白的奪目的劍正斜斜插在地上,劍柄上是一雙好看的,骨節分明的,修長的,幹燥的手,劍客的手。

那人一身白衣,連目光都是白的,如同看向死人的紙花!

吳奮鬥不禁瞬間冒出一頭冷汗。

這人是誰?

有如此迅捷的身法的,莫不是追命?可追命不用更是根本不會用劍。

有如此淩冽的劍意的,莫不是冷血?可冷血絕沒有這種快到詭異的速度。

到底是誰?莫非是——

尚不等他心中翻騰出那個名字,那一劍已經向他殺來,極快,極準,極狠。讓他的腦子和瞳孔同時因為恐懼而一縮。

若是他能夠想起那個名字,可是會更加恐懼?

惜舊軒而內,劍鬼餘厭倦卻做出了和吳奮鬥截然相反的選擇。

對方又備而來,倉皇出逃又如何逃得過!況且,他鬼一般的直覺似乎已經告訴了他,暗中正有一雙盯著他的眼睛,若他出逃,只怕正是落入那雙眼睛的圈套!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那一雙眼睛如同盯著獵物一般的貪婪,冷酷和殘忍。讓他全身發顫栗。

蔡心空手持狂刀殺來,他身姿雄健,面龐古銅色,猶如捉鬼殺鬼的鐘馗!只可惜,他面對的是一只劍鬼。餘厭倦的成名絕技便是一招“鬼斬鐘馗”,連鐘馗的要斬的鬼,是多麽淒厲!

餘厭倦以劍道詭異古怪而成名,這種古怪和孫憶舊的妖邪不同,孫依舊的妖邪走的花哨迷人眼,而餘厭倦的詭異則是讓人驚恐失神。但是蔡心空並不驚恐,他的胸腔已經被悲憤填滿,每一刀都是要命的力氣,但正是這種力氣使他一刀劈進了沈木桌子後難以回身,而正在這時餘厭倦雙眼透出狂熱的光芒。便是此刻!可他舉劍的手方未能斬下,周圍已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哭號,如同神鬼悲鳴!此刻他想回劍自守,已經來不及。

那一把精致的,冰冷的小斧已經深深的鑲進了他的左肩胛骨。他還來不及慘叫便聽得一個清冽的聲音響起,這聲音無端讓他想起少時練劍之日漫天冰冷刺骨的雪花。

“好一招‘鬼斬鐘馗’,只可惜,遇到我這鬼哭小斧也只好夜夜啼哭了。”

接著第二把小斧也到了身前,直取他胸口!這時他猛然明白,這就是那雙黑暗中的眼睛,真正的殺招。他的身體比他的頭腦還快,迅速卷向地板。那小斧在他頭頂盤旋一圈,畫出幽艷的弧度回到了一雙優美的手中,美若死神。

但是,劍鬼不懼死神。

他飛快出劍,他的劍純黑如同地獄,他刺出的劍也很鬼,他並未刺向任何人,他刺向的是燈。

整個房間瞬間被黑暗籠罩。

他用來刺燈的不是劍鋒而是劍風!

下一刻他的融化在這一片漆黑中的劍鋒直直刺向顧惜朝。

然而還不等撲向顧惜朝的位置,他突然聽到了一種最熟悉的聲音。

劍刺進肉體發出的“噗呲”一聲。

但這一聲響的詭異,詭異到讓他下意識地覺得身上一疼。

但此刻,他的身上其實還是不應疼的,只是比疼還糟糕的是,他的劍不能動了。

他的劍不能動,人便也不能動了。

人不能動,與案板上的肉何異?

不一會,在一陣淒厲地令人牙齒發酸地哭號聲中,他的喉頭飈開腥甜的血花。

接著,整個房間又亮了起來。

餘厭倦頭歪在一旁邊,人已成了一只真正的鬼。

他那鬼氣森森的劍,劍鋒已經刺進了蔡心空的身子,劍刃卻正被蔡心空牢牢握在掌中。

張炭已經敲暈了孫憶舊。

利小吉用手中的火折子重新點亮了燈。

戚少商正從屋外走進來,手中的劍染著一絲腥紅。

顧惜朝一手扣住小斧急忙上前點住蔡心空幾處大穴,一腳踢開餘厭倦,急道:“你當我不知道躲嗎?你這是何必!”

蔡心空擡起頭道:“我死不足惜,公子為我說話,給我一個報仇的機會,我……”說著,顧惜朝定神一看發現那一劍竟然正中他的心窩,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那蔡心空“我”字方未能說完,也斷了氣。

顧惜朝眉頭微皺。

張炭嘆息道:“真是條漢子!”

戚少商走來為他合了眼,對張炭,利小吉和朱如是道:“吳奮鬥的屍首正在院內,你們把他和餘厭倦的一道處理了,把孫憶舊扛上,在門外等等我和顧公子,我們送送蔡兄弟。”

待三人出門後,顧惜朝咬牙道:“你們這些草莽怪物,為何全然不把性命當一回事?這人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他不來這一出,我依然殺得了劍鬼!”

戚少商看他一眼低頭道:“顧公子,這世界上,比性命重要的事情太多了,你覺得呢?”

顧惜朝聽完,眉頭緊鎖,片刻後長嘆了一聲,脫下外衫蓋在了蔡心空的屍首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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