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殺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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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甜水巷最近的風雨樓產業回春堂迎來了六個活人,三具屍首和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回春堂原是王小石在京城看病醫人的舊址,自王小石出走以後這裏一直被閑置著。

桌椅上細細地落著一層灰,園裏的杜鵑依舊開著,卻有些散亂。

溫有芽見到他們一行人,連忙跑上去說:“樓主,我帶了十名孫護法的親兵來,您吩咐吧。”

戚少商點頭道:“著兩人,將蔡兄弟的屍首帶回去安葬。其餘的把夜行衣給這三人套上。”說罷指了指兩死一半死的三劍。

這時,陳念珠全身夜行衣自杜鵑從後走出,雙眸亮如星子。戚少商向他一拜道:“待會,便拜托先生了。”陳念珠還禮道:“只請戚樓主記得在下的請求。”戚少商答道:“寧死不忘。”

顧惜朝猛然聽得那個“死”字忽然下意識地臉色一白,開口道:“大當家的……”在場的人莫不狐疑地看向他,除了陳念珠。

陳念珠只是淡然道:“阿岑,過來說話。”

顧惜朝聽罷看向戚少商,戚少商向他點了點頭。

陳念珠與顧惜朝單獨去了偏院,陳念珠站定後,開口道:“阿岑,時間緊迫,我只跟你交代幾件事,你莫要發問,也莫要與我爭辯。你可以按照我說的做,也可以不按,但若你不按的話,愚兄的經營與性命都將是白費。”

而與此同時小甜水巷與白牡丹李師師的小樓僅僅三裏開外的巷內,洛五霞猶豫地開口對楊無邪道:“總管,樓主這次,究竟在謀劃什麽?他能成功嗎?”楊無邪負手而立,頭也不回地答道:“成則意興風發,貴為群龍之首,敗則不妨鳴金收兵,最壞也不過流亡江湖。”

眾人皆聽得熱血沸騰,不由地將手中的兵刃握的更緊。

這時,朱大塊兒卻忍不住問道:“楊總管,那個……那個樓主身邊的青衣公子顧……顧……”說著抓了抓腦袋。

唐肯見狀,補充道:“顧岑,顧公子。”

朱大塊兒點頭道:“對,對,那個……顧……顧公子,他是?”

楊無邪聽罷眉頭微動,笑道:“那個顧公子,可的確是個厲害人。”

幾人說話之間只見遠處的高樓上舉起五根火把,上上下下擺動三次。

楊無邪取出面巾裹在面上,道:“走!”

白道英雄原本最憎惡的便是蒙面喬裝之事。

男子漢大丈夫,行事堂堂正正,理應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但在這世道上,究竟什麽是正,什麽是邪?

什麽是明,什麽是暗?

什麽是俠,什麽是義?

以武犯禁,原本即是以暴制暴。

世道渾濁,若要拔出這渾濁之源,必將以身投之渾濁!若要照亮著黑暗,必將先熟悉適應這黑暗!

夜已深。

他實在忍不住,溜出來對著墻根解開了褲帶。

一陣水聲之後,他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他本是一個小有些名氣的江湖人,仗著一身武藝來了京城,跟著風投了蔡京門下。人都說,投了這些大官,轉眼就有大把的花不完的銀子。而今,銀子倒是有,可惜還夠不上看上著京城第一美人白牡丹一眼的,還得大半夜守著人樓下。而今,倒是不知道那皇帝老兒和那白牡丹是整個花好月圓,顛鸞倒鳳!想到這,他一邊抖抖身子,一邊哼了幾聲。

然而幾聲尚未哼完,他已經出不了聲了。

再也出不了聲了。

而此時,白牡丹房內,李師師正新破了一支橙子,遞給身旁的男人。

那男人一臉笑意,卻未接橙子,直直撫上了遞來橙子的那一只玉手,而後看向那一對美目。然而,那美目卻並未巧笑盼兮,而是如冰封了一般,讓男人有些不悅。他的不悅還不待說出口,美人卻已死死按住了他的手道:“官家,你聽——”

原本寂靜的屋外乍然想起了一陣陣兵器交融的聲音。皇帝趙佶渾身一怔道:“朕來這兒,蔡卿明明已為朕打點好了!為何……為何這些狗賊如此膽大包天!這……如今可如何是好!”

李師師面如寒玉一般豁然起身,從櫃內抽出兩柄薄刃道:“只怕賊人們已逼近賤妾這兒,官家的人只怕抵擋不住。請官家於臣妾房內暫避,妾身舍命應付一陣,想諸葛先生在京內布防周密,一有風吹草動,必已派人來匡護聖駕。聖上勿驚,委屈片刻,讓臣妾為萬歲效命保駕。”

趙佶亦知李師師素有俠名,且有武藝裹身,而今也想不到其他法子,只得趕忙起身道:“美人小心,朕今晚得保平安,不忘了你的好處!”

李師師持刀燦然一笑,帶著些許酒意的緋紅面容帶著些許殺意,美得驚人。

然而趙佶此刻,卻根本無心欣賞。

趙佶乍一躲入室內,黑衣蒙面人即破窗而入,瞧見李師師忍不住讚嘆了句:“好看!”

李師師冷笑道:“可小心了,這好看可是要你命的。”那人苦笑道:“好看可不是一向都是要我命的。”說罷出劍迎向了李師師,卻並沒有揮向她的人而是磕上了她的刀刃。此時,沿著窗子又陸續跳進來了六個人。但那五人卻都沒有幹預二人打鬥,而僅僅是站在邊上瞧著。

今夜在此讓皇帝受困受嚇受辱,若是李師師不做足戲份,追究起來只怕第一個逃不了幹系。

戚少商與李師師虛虛實實過了幾招之後,戚少商低聲問道:“人現在何處?”李師師亦輕聲答道:“我房內。”戚少商對旁邊幾人打了個眼神,李師師道:“你可答應了我不殺他。”戚少商冷笑一聲道:“不殺。”

話音一落,其中三人便欲向房內殺去。

只聽李師師嬌咤一聲道:“休得傷官家!”轉眼屋內便掠進來一人,那人臉很紅,眼很瞇,鼻很勾,眉很火,發很長,個子卻很矮——正是皇帝最貼身的護衛,阿一。阿一以刀法幹脆犀利而聞名,人亦是簡單,單純如名字。正是因著他什麽都不關心的性子被挑為了皇帝最貼身的護衛。而饒是阿一也察覺到,今晚不對!這麽大動靜,朱老總幾個居然還不來援,只怕是已經遭到了伏擊無法脫身。今時,若要保的皇帝和自己單純的生活如一,只怕也只有靠自己一人了。於是,他乍一沖進來便攻向那向屋內沖去的那三人,卻被餘下兩人死死纏住。

趙佶正裹著被子蜷縮於師師的床下,心裏正悲嘆著:“平日裏那個諸葛老兒管三管四婆婆媽媽,好生討厭,此時卻還真是沒他不行!為何不帶他的人隨行,縱使煩了些,倒是遠遠好過受這番驚嚇,性命堪憂!”

可惜正在他悲嘆之間,已經被連人帶被子整個拖出了床底下。趙佶雙眼乍一見光,被刺痛得一縮,尚未看清來人,只聽的一聲怒吼道:“狗皇帝!拿命來!”語罷,只見一把緋紅的,妖異的劍筆直刺向自己,卻突然停在了鼻尖半寸處。趙佶頓時嚇得渾身一軟癱坐於地上,卻見那殺手緩緩向他倒來,趙佶連忙向旁邊一滾勉強避了開。卻見那殺手背上正插著一柄奇怪的他從未見過的十分冷艷精巧的兵器。他正驚疑之際,卻聽得一名黑衣人怒斥另一黑衣人道:“你這餵不熟的狼!相爺好意招攬你,你竟背叛他!這狗皇帝,你不殺我殺!”說罷提起劍殺向趙佶,趙佶連忙向後爬去。這時另一名黑衣人卻突然提劍擋開道:“大哥,棄暗投明倒戈一擊,與我護衛聖上戴罪立功!皇上聖明定然是不會降罪於你我的。” 趙佶在一旁忙道:“對對對,壯士,放下劍,你要什麽朕都給你!”

誰知那黑衣人邊戰邊罵道:“我全家都被這狗皇帝冤死,若不是相爺我也早已不在!我一定要拿他狗命!我念在你我舊日情誼,特別在相爺那兒提攜你,你不但不知珍惜竟還要做這種蠢事。你也死吧!”另一黑衣人起初招招只守不攻,不多時,卻被一劍劃破了肩膀帶出一串血滴後怒道:“大哥,既然你執迷不悟。我也沒法子了!”說罷劍式乍然淒厲招招只攻不守,直取黑衣人處處要害。

趙佶在一旁看得真切:啊,這壯士倒是真為朕以死相拼!還有師師,如此大義,朕倒是也沒有白白寵她!

兩人纏鬥之時,卻聽得門外馬聲人聲亂成一片。兩名黑衣人的生死之鬥也已經有了分曉,那護衛他的黑衣人雖然肩上腰上中劍,但是也狠狠把劍刺透了另一人的心窩子。另一人撲倒在他身上慘叫道:“相爺不會放過你的——”黑衣人拔出了劍,扶住那人緩緩倒下的身體,眼圈都有些發紅,喃喃道:“大哥,你到底何苦……”

正在這時,童貫,朱老總,多指頭陀等幾人破門而入。與李師師纏鬥的黑衣人見狀,大喝道:“今日看來只能將那狗皇帝的頭暫時寄在他脖子上了!走!”

說罷與外室幾人倉皇撤出。

童貫等人見幾人撤出也來不及追,而是連忙跑進內室,拿下了那名黑衣人,一同跪在地上道:“臣等救駕來遲,望皇上恕罪。”

趙佶起身正了正衣冠冷聲道:“哼,果真夠遲!若不是這位壯士,朕已經不在了!你們還敢押著他,還不快放開!”

眾人聞言連忙松了那黑衣人。趙佶起身扶起他道:“壯士,請以真容相示,朕有重賞!”黑衣人聽罷,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取下了頭巾面巾。

一頭烏黑的卷發僅僅略在腦後略略束了一下,隨著他的動作散落了下來,一張臉如玉一般清朗,面部輪廓生動又柔和,一雙眼睛深邃黑亮,雙唇薄翹而飽滿。竟然是個難得一見的不世的美男子。趙佶一見好感更甚,問道:“不知壯士姓名?”童貫卻臉色煞白指著他怒道:“這這不是那個亂臣傅宗書的餘孽女婿,犯上作亂的顧惜朝!”

趙佶淡淡道:“童愛卿當真肯定嗎?”顧惜朝連忙跪下道:“回皇上,罪民正是顧惜朝。那時在傅宗書府上,童將軍常來走動,的確是見過的。”這話一落,說得童貫面色慘淡,忙道:“你這個亂臣賊子,休要胡言亂語。” 趙佶淡淡對童貫一擺手道:“童愛卿太過激動了。顧卿的妻子檢舉揭發有功,朕已經赦了他的罪。而顧卿今棄暗投明,戴罪立功,倒戈一擊。更應該嘉獎!只是朕想知道,這究竟是何人要害朕!”

顧惜朝眉頭一皺道:“罪民不敢妄言。剛剛罪民擊殺的這人是我兒時的結義大哥陳念珠,是他招攬我一同舉事。我知道不妥,但是苦勸之下無效,心裏想著只好表面先應允了他以免他鑄成大錯。但……” 趙佶道:“朕剛剛聽這人一口一個‘相爺’這到底是誰?”童貫在一旁臉更白了,卻看著皇帝的臉色,沒敢說話。

顧惜朝驚恐地看了童貫一眼,囁嚅道:“這……罪民不敢妄斷……若是……” 趙佶狠狠地“哼”了一聲道:“不妨,顧卿隨我回宮,慢慢說。朕也會著人徹查的!”說罷指著地上的另一具屍體道:“給朕看看這又是誰。”刑部老總朱月明上前揭開了那人面巾,不禁“呀”了一聲。趙佶問道:“愛卿認識他?”朱月明行禮後回了話:“認識。這人是蔡相手下供奉的七絕神劍中的劍妖孫憶舊。” 趙佶“哦”了一聲,隨即冷冷道:“傳諸葛先生,這件事,朕可得著人好好查查。好好地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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