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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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博文定的包間在閣樓頂層最裏面。

穆逸舟推門進去時, 只有範博文一個人。

兩面窗戶的簾子都拉得嚴嚴實實,只開了頂上巨大的吊燈, 且光線調得昏昧, 像是一處暗室。正面的墻壁上是投影幕布, 白熾的光照過去, 映出一張照片, 是田瑛站在被審席上, 臉色憔悴, 神情灰敗。

這張照片穆逸舟見過, 在當地新聞裏。

他冷眼擡眸, 看到範博文坐在投影儀旁邊, 翹著二郎腿, 沖他招了招手。

“認識嗎, 穆總。”

穆逸舟盯著他,神情冷沈,範博文恍若未見,又放了一張。

還是田瑛的照片, 在監獄裏拍的, 穿著囚服蹲在角落,那頭長發已經剪短,手腳拘束。

“看過嗎?這張。跟個死狗似的蹲號子。”

那眼神語氣過於可惡,穆逸舟沒做聲,徑直上前,一拳打在範博文臉上。

力道並不太重, 但範博文向來文弱,被打得躲閃不及,捂著臉足足楞了幾秒,忽然咧開嘴笑起來,“你打我也沒用,這就是現實。你母親,在牢裏,而你的外公——”他站起身,調出一張穆逸舟外公的照片,用一種近乎看戲的語氣說:“瞧瞧,多可憐。”

照片裏的外公躺在血泊,身體蜷縮,顯得格外虛弱。

穆逸舟竟不知道,在外公過世前居然還有過這樣的事!

他的瞳仁遽然縮緊,有血絲蔓延。

範博文卻在旁邊說風涼話,“今天請你過來,就是想讓你看些照片,都是你看不到的東西,甚至不想看。但穆逸舟,即使你再光鮮得意,再功成名就,也改不掉這些事實。你母親犯罪被抓了,你外公,嘖——真可憐。”

又是一拳砸過去,力氣有點失控的重。

範博文的半邊臉腫起來,卻沒反抗。

他調出了更多照片,田瑛受審的、被審訊的、被關押的,外公出車禍的、重病的、過世的……甚至還有一段穆知非和田瑛在私下吵架的,言語如利刺,刀劍一般戳向對方。畫面越來越殘酷,,輕易撕裂過往。

穆逸舟面沈如水,捏緊了拳,身體微微發抖。

即使事隔數年,田瑛的事和外公的過世仍是沒法觸碰的傷疤。

而父母常年的冷戰、吵架,更如夢魘。

原本被藥物控制著平覆的情緒,在範博文的刺激下漸漸失控,有一股野蠻狂躁的情緒愈來愈強烈,叫囂沖撞著,想要沖破理智。穆逸舟清晰的記得,有一年除夕,穆知非和田瑛在連續三日的吵架後大打出手,東西砸得滿地狼藉,甚至都見了血。

那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心底的野獸橫沖亂撞,他第一次爆發,嚇得夫妻倆驚愕噤聲。

夫妻倆並沒因那個插曲和解,穆逸舟卻察覺到了那頭野獸的存在,極力克制。

在後來與心理醫生溝通時,也明白那種躁動背後的緣由。

所幸後來他都控制得很好。

但現在,昏昧光線下,照片與視頻刺激著神經,夾雜範博文的奚落嘲諷,狂躁卷土重來。

穆逸舟緊咬著槽牙,死死攬著欲圖沖破束縛的野獸,也終於明白了範博文的打算。

他重重一拳砸在桌面,震得投影儀都晃了下,也稍微逼退那頭野獸。

“想刺激我?”

穆逸舟眼底布著血絲,緩緩俯身,盯著半邊臉紅腫的範博文。

範博文呲牙笑了笑,“沒錯。”

“為什麽?”

“有意思啊,逼得一向溫文爾雅、高冷清貴的穆逸舟發狂,不是很有意思嗎?”範博文笑著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放出另外一張照片,是渾身鮮血淋漓躺在地上的外公,正面照。那是穆逸舟從沒見過的情形,更不知道他遠在國外時,曾發生這樣的事。

血液叫囂著沖向頭頂,他極力克制。

範博文這種人,不可能為了好玩就冒險出這種狠招,就像當年出庭做偽證一樣。

逼瘋了他,對他有什麽好處?

穆逸舟想不通,範博文卻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對了,還有童溪。”

他提起這個名字,穆逸舟猛然一震,便聽他道:“對你最重要的,除了這老頭,也就童溪了吧。她現在在哪呢?出差?不一定,一個女生獨自出門,麻煩多著呢,也許會出意外,也許吸到不該吸的東西,也許會□□車。不信,你……”

他的話沒說完,穆逸舟已觸電似的掏出了手機。

電話撥過去,連著三通,都是那該死的女聲。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穆逸舟不相信範博文真有膽量做這種事,但想到童溪可能因為他而碰見麻煩時,腦海裏終是轟的炸響,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百餘公裏外,童溪此刻也急得熱鍋螞蟻似的。

她的這份工作時間自由,但出差也是家常便飯,年底各地都有活動,她已連著出好幾趟差了。之前都順風順水,今天卻格外倒黴,跟著人流擠過驗票閘,上車找到座位後她卻忽然發現,手機和身份證丟了!

候車時她還查過資料,結果這麽小會兒功夫,竟然就丟了?

童溪回想這一路,沒什麽頭緒,車站這麽大的客流量,她趕時間,也沒法去捉小偷。

真夠倒黴的!

童溪暗自生了會兒悶氣,也只能先到目的地,趕著將事情辦完,再挨個補辦了——好在已經約好了接站的事,丟了手機影響不大。她這樣自我安慰著,翻出書平覆情緒,漸漸的又覺得不對勁。

高鐵站治安很好,怎麽會在上車時有人偷東西?

偷手機就算了,還偷身份證?

童溪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而後有種不安的情緒蔓延,這種情緒越來越強烈,以至於最後成了恐慌。

她怕家裏或朋友有事,借了乘客的手機試著登陸微信。

該死的是換手機登陸要驗證,她的手機卻已經丟了,收不到驗證短信。由於手機便利、手機號常換,她除了幾年前背過的爸媽的手機號外,甚至不記得任何人的聯系方式。

於是給家裏打個電話,得知二老無事,松了口氣。

但心底仍然恐慌,深呼吸都不管用。

童溪原本的計劃是,下車後直接跟對方安排的人一起去基層采訪。但現在她不得不考慮改行程——如果按原計劃,她的車程加上實地看演出、采訪時間,結束後最早也得下午六點,那會兒營業廳早就關門了,她難道還要失聯一個晚上?

而且她沒有身份證,也沒辦法補卡。

童溪簡直頭大,想了想,忽然福至心靈,借手機登陸網頁版郵箱。

郵箱裏聯系人齊全,童溪找了巫文靜,然後祈禱她能早點看到郵件。

十幾分鐘後,巫文靜的電話撥了過來,嘲笑她的馬虎。

火車已經快到站了,童溪沒空跟她鬥嘴,只說手機和身份證丟了很麻煩,請她幫忙去營業廳辦張卡,再找個備用機。巫文靜手裏有她的身份證掃描文件,童溪交代了最後幾次通話的情況,因車快到站了,便留給她下一個聯系人的號碼。

——接站人的手機號在電腦文件裏,謝天謝地!

如此一番折騰,童溪道謝說得嘴都酸了,好在一切順利。

巫文靜搞定電話卡後,很快就撥了這邊接站人的號碼,童溪接過電話,如逢大赦。

“怎麽樣,有重要消息沒?”

“就……驗證短信,還有,我擦……”巫文靜語氣震驚,“十幾個未接電話!!”

“號碼發到我微信。”童溪揉了揉腦袋,站在火車站外的專賣店,手裏捧著剛買來的手機,蹭著接站人的熱點,“我馬上登陸微信,你給我念一下驗證碼哈。”

等兩邊合力通過微信的驗證,手機開始不斷震動。

她看了眼,穆逸舟說他要去吃飯,跟範博文一起。

楊曦轟炸了一堆消息,問她玩什麽消失,趕緊出來營業。

其他的都是小事。

童溪回撥穆逸舟的微信語音電話,沒反應,打手機,關機的。她更加不安,撥了楊曦的倒是順利接通了,那位數落幾句,隨後說有個叫範博文的去了恒創,且追了陳漪,讓她提醒穆逸舟一聲,那位肯定知道是怎麽回事。

童溪很感謝,迅速掛斷,聯系不上穆逸舟,想了想,撥韓懷公的微信語音。

韓懷公很快接了。

童溪直覺今天的事大有蹊蹺,也知道韓懷公跟穆逸舟的關系很鐵,立刻轉達了楊曦的提醒。

韓懷公的語氣明顯震驚,“範博文要去恒創?”

“對,據說合同都簽了。他今天約穆逸舟吃飯,我怕出事,可穆逸舟電話關機。”童溪說著說著,緊張得有點想哭,“韓總,你能不能……”

“我去看看!”

“那我發地址給你!”

“不用,穆逸舟做事很謹慎,也給我發了地址。我馬上過去,別擔心。”

韓懷公畢竟年長,有底氣有閱歷,處變不驚的沈穩態度傳過來,也讓童溪漸漸冷靜。

擔憂無用,有韓懷公在,她可以稍稍放心。穆逸舟和工作都很重要,童溪想了想,努力平覆情緒,問接站的美女,“演出來不及看了,我們先去采訪,完了馬上回來,最早能幾點回到這裏?”

“不看演出先采訪的話……不到5點?”

“好。”童溪看了眼車票,買了張5點15回A市的票,然後趕緊驅車出發,途中拜托那位美女錄下今晚的演出,回頭再謝。她這一趟丟手機、丟身份證,著急得大冬天額頭出汗,顯然是有大事。

且沒了身份證,住宿也不方便,不宜耽誤到太晚。

那美女很熱心地答應了,帶她速去速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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