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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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穆逸舟, 神情卻陰沈得如同臘月寒冰。

在聯系不到童溪後,穆逸舟腦海中轟然, 前所未有的恐懼, 下意識扯著範博文逼問。

範博文趁機糾纏, 當場摔壞了手機。

隨後發生的事, 幾乎擊潰亂穆逸舟的理智——範博文被逼得扛不住後, 從角落裏拿出手機, 給他看了幾張照片, 是別人傳過來的。照片裏光線很暗, 有血的痕跡, 正中間的那張臉卻熟悉萬分, 是童溪被人綁在柱子上, 似乎昏迷著, 柱子上有血跡,周圍是淩亂的工具。

那一瞬,穆逸舟差點崩潰。

但當範博文洋洋自得地拿出隨後幾張照片,意圖乘勝追擊刺激得他失控時, 穆逸舟反而漸漸鎮定了點。

如同致命的一錘砸在頭上, 他咬緊牙關扛了過去,後面的便不足以令他立即斃命。

穆逸舟很快發現,那幾張圖片雖然拍得很逼真,但感覺卻不太對勁。

是童溪的眉眼五官沒錯,但神情有點僵硬。

他熟悉童溪的一切,知道她所有的模樣, 哪怕細微的動作神情都是獨特的。

照片裏這個人似乎是她,卻又不像。

穆逸舟大學時主修數學,也拿了計算機的雙學位,此後讀碩士、實習、工作,都與技術息息相關。師長、同學、朋友裏不乏技術大牛,他也清楚很多前沿技術和實踐的進展,譬如人臉偵測、識別與替換,效果很逼真,他有個在人工智能領域的同學就在搞這個。

事實上,電影中早已有過運用的先例。

但由於算法非常覆雜,想完成運動狀態下的實時替換需要大量覆雜的計算,大多數時候用在一些相對靜止的環境,比如照片。

如同範博文此刻展示給他看的。

照片裏昏暗、雜亂,但都只露了童溪的臉和後面的人影,全是刻意拍得有點模糊的靜照。

穆逸舟幾乎是用了所有的力氣,壓制住心頭的狂躁、擔憂、恐懼與憤怒。

他赤紅著眼睛,語氣森然,“就沒拍一段視頻?”

範博文楞住了,看神經病似的盯著他。

女朋友被人綁架了危在旦夕,穆逸舟竟想要看視頻?有病吧!

但這個突如其來的詭異問題,卻也打亂了他的節奏。視頻替換的要價太過高昂,且費時間、效果不保證,一時半刻還真拿不出來。他即將得勝的緊要關頭,哪能分神去搞這種事?遂冷笑著拿開手機,往後退了兩步重整氣勢,“神經病!”

穆逸舟嗤嗤地笑了兩聲,卻聽得人毛骨悚然。

範博文覺得這已是發瘋的前兆了,使出最後的力氣去刺激他——

“想看視頻?怎樣的視頻?要不我讓人扒了她的衣服,給你看看視頻……”骯臟的言語還沒說完,對面穆逸舟已一拳砸過來,打得他牙齒差點脫臼,身體也被這股大力沖撞著,撞在墻上。

頭暈目眩,滿嘴鮮血,範博文卻笑得更猖狂,等眼前這頭瘋虎徹底崩潰。

穆逸舟確實瀕臨崩潰,但多半是因為憤怒。

在範博文含糊推開的那一瞬,他就已肯定了猜測。倘若對方真的膽大包天,綁架了童溪,發個小視頻有什麽難?何況,那連著五六張的照片裏露的都是童溪的臉,衣服都沒露一星半點,是一時間沒找到一樣的衣服,怕露餡吧?

色厲內荏的王八蛋,還敢說那些汙言穢語!

穆逸舟目光陰郁,一腳踢在他的腰肋。

範博文看情況不對,沒敢躺著挨揍,爬起來便往別處躲,卻又沒舍得出門——重金收買之下,門已從外面悄然反鎖了,防止穆逸舟中途逃走。而他,更舍不得在這種時候出岔子,功敗垂成。

於是繞圈躲閃,不忘調出種種刺目的照片,沖擊穆逸舟的神經。

穆逸舟手背青筋亂鼓,眼底血紅。

重重刺激下,他竭盡所能,也只能控制著不去發瘋,但情緒如同被點燃的烈火,範博文不斷煽風點火,他哪能熄得下去。耳朵裏聽到的是對方極近刻薄的汙言穢語,腦海裏翻騰的、眼睛能看到的,是母親在獄中的情形,外公被人撞到重傷,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樣子。

他知道該冷靜,但冷靜又何其困難。

那是他隱藏著不肯示人的過去,卻被對方拿來肆意踐踏侮辱。

而他的腦海像是過於靈活的機械忽然失控那樣,幾乎不受理智的牽制。

甚至還有別的。

這座幽暗的包間裏,似乎有東西在刺激他的神經。

穆逸舟沒打算奪路而逃,追著範博文,用拳腳驅趕那頭幾乎蘇醒的野獸。

範博文仍在挑釁,“打啊,你今天打我到多嚴重,就得吃多少年牢飯!哈,A大的高材生,資本圈的新寵,因為發瘋打人進了監獄,這個新聞放到圈子裏夠不夠大?也許會比當時的田瑛還風光!到時候所有都會知道,你媽他媽的是貪汙犯!你呢——哈,自殺,發瘋,一個藏在人群裏的神經病!你的同事,你的女人,都會看到你瘋子一樣的照片。瘋子!”

“砰”的一聲,穆逸舟跳上圓桌,躍過半個包間,一腳踢在他胸口。

範博文踉蹌退了幾步,那位站穩後,迅速撲了過來。

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但神情卻如沸騰的潭水竭力平覆。

“吃牢飯的滋味,你很想嘗?”穆逸舟嘶啞著聲音,神情陰森。

範博文這輩子還沒做過這麽冒險的事,被打得鼻青臉腫,看著那惡鬼似的眼神,打個寒噤。

但就差一步之遙了。

一步之遙,就能功成身退,抹凈痕跡,如同他當初冒險做偽證那樣。

範博文嘴角殷紅,呲牙笑看著他,“我不用嘗,我經常去看你媽吃牢飯……”

話音未落,門外忽然傳來嘈雜的人聲,隨著“砰”的一聲巨響,緊閉的門被人踢開。

韓懷公率先沖進來,然後看到了黑暗角落裏的兩人。

韓懷公發誓,他這輩子看過風浪無數,但在看到眼前那場景時,也嚇得心驚肉跳。

他不是沒見過穆逸舟的另一面。

在剛遇到時,那個人消沈抑郁,跟叱咤職場的穆逸舟完全不像一個人。

但那時候穆逸舟並沒有攻擊性。

此刻,那個清冷如玉的男人卻像頭瘋虎似的扼著範博文的脖子,雙目赤紅,神情陰森又猙獰。房間裏燈光昏暗,韓懷公那一瞬所想的,是穆逸舟會不會已經被刺激到崩潰,他快步跑過去,叫了聲“穆逸舟”。

蹲在地上的男人靜了兩秒才開口,“老韓?”

“你……”

“還好。”穆逸舟聲音嘶啞,知道他所擔憂的,緩緩站起身,“你怎麽來了?”

他的眼底仍然猩紅,但剛才那瞬間的恐怖氣勢卻也慢慢收斂,只是情緒仍然激烈,握成拳的雙手青筋分明,甚至微微顫抖,顯然是極力克制平覆。

韓懷公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童溪說有急事,讓我來看看。”

“她——”

“她沒事。”韓懷公趕緊安撫,“說是被人偷了手機和身份證,晚點會買車票回來。放心,人都好著呢。”說話之間,瞥見墻上的投影,猜出那人是誰後,隨手關了投影儀,然後問:“這裏呢,你打算怎麽處理?”

“報警。”穆逸舟沈聲。

蜷縮在地的範博文沒料到會有人闖入,明顯楞了下,駭然擡頭。

警察來得很快,帶走了在場所有人,包括那位擅自在門外上鎖的經理。

每個人被帶走後單獨交代,韓懷公留心,提醒警方留意搜查那個包廂,尤其是投影儀裏的東西,千萬不能落了。

隨後便是漫長的問話,事情也漸漸明晰。

範博文設局,串通飯店經理,試圖對穆逸舟造成巨大的精神傷害,而據醫生檢測,穆逸舟當時的各項檢查結果確實與平時迥異,已經超過躁動的水平。投影儀裏的內容、範博文手機裏的內容、穆逸舟曾經的病史,皆可印證。

最重要的是,在包間裏搜出了一些藥粉,雖然量不是很大,吸進去卻也能刺激得人躁動。

對於有雙相情感障礙的患者而言,更該避而遠之。

範博文卻在包間裏撒了許多,他的手提包裏還有殘留的包裝。

這能為穆逸舟打傷對方的罪輕辯護出力不少。

韓懷公暗自松了口氣。

等童溪聞訊趕過去時,已是夜裏八點多,事情卻還沒徹底結束。

韓懷公已然脫身,在外面等人。

見到童溪,他微笑著起身,“這麽快就回了。”

“穆逸舟怎麽樣?”童溪跑得氣喘籲籲,一顆心砰砰直跳。

在回A市的路上,她收到了韓懷公的微信,說穆逸舟沒事,只是跟人打了個架,要去警局做個筆錄,晚上就能回家。童溪哪裏放心?穆逸舟向來冷靜克制,上回聽他學散打都夠讓人意外的,怎會平白無故跟人打架?

童溪到站後打車回家扔了行李,換上電話卡便直奔警局,這期間穆逸舟的電話始終關機。

直到看見韓懷公那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樣子,她才稍微放心。

“真的沒事?”

“精神有點波動,現在應該恢覆了。他打的範博文,自己沒受傷。”

範博文,又是那個人渣!

童溪心中暗恨,礙著是在警局,沒敢亂說話,只是擔心穆逸舟,時不時往裏探頭找人。

到十點多,穆逸舟總算出來了。

頎長挺拔的身姿在這樣的折騰下微微塌陷,他的臉色格外蒼白,眼神都比平時黯淡許多。修身的灰色風衣上有殘留的血跡,他緊抿著唇,眉頭緊鎖,整個人像是頭沈默的獸,全無平常的高冷沈穩。

若只是精神波動,哪會讓他變成這樣。

失聯的半天裏,他應該是經受了巨大的折磨吧。

童溪鼻頭酸得厲害,擡腳便朝他走過去。

穆逸舟雙臂張開,在她貼向懷裏的時候,緊緊抱住。像是暗夜海浪裏翻覆掙紮的孤舟,終於停靠到讓他心安的島嶼。

懷裏抱著她,便無可畏懼。

作者有話要說:  媳婦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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