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門將這座巨大的集裝箱一般的建築一分為二，一邊芙蓉帳暖、一邊醉生夢死，無論是什麽顏色什麽味道，無論畫餅充饑還是飲鴆止渴，人們總是能找到最合適的方式取悅自己。

背景音樂切換成清脆歡快的揚琴版歡樂頌，叮叮咚咚地十分小清新，亢奮的人群異常配合地驟然安靜了好幾個度，仿佛也不忍心破壞這闖入幽暗森林的淙淙小溪流。

口袋裏的手機突兀地震動起來，終於將蘇城拉回現實的世界裏。歡樂頌依然是歡樂頌，馬不停蹄地向前奔跑，不會為了誰的失魂落魄而稍作停留。

歡樂頌的安檢不是擺設，利器、藥物、電子產品統統禁止帶入，唯有手機不在此列，這年頭沒人能分開手機和它的主人，事實上想讓手機失去功效有很多方法，沒必要選擇最吃力不討好的一種。只是一場試探性的美人計，手機仍然能發揮它最基礎的作用。

楊凱文在電話彼端告訴他任務完成立即撤退。蘇城這會兒思維遲鈍，顧成半張臉消失在門後的那一幕好像焊在了他腦子裏，別說揮之不去了，撬都撬不動。那邊兒又再催促了一遍，蘇城想不明白怎麽任務就完成了，怎麽就能立即撤退了，“顧成在裏面！”

楊凱文語氣不善，“你以為顧成還能有生命危險？”

“那家夥是個變態，誰知道裏面有什麽……見鬼的東西？！”生命危險也許嚴重了，不過可能有貞操……呃健康危險，張寶心的檔案還是楊凱文一人一份親自遞到他們手裏的，手機play和活春宮記憶猶新，而他現在竟然如此輕描淡寫。

“離開這裏，服從命令！”楊凱文並沒有語重心長的愛好，私生活他們不得而知，但他在工作上的掌控欲大得出奇，強硬冷厲的作風更是有目共睹，他強勢，甚至冷酷，但並非不講道理，然而蘇城覺得他現在就是自己遇到過最不講道理的人，罔顧的是戰友的安全，並沒想過他是不可能窺探到自己對於顧成在同事之外的那一點點小心思的，甚至大多數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理智告訴他他應該服從楊凱文的命令乖乖離開，畢竟就如同楊凱文所說，這項任務的危險系數並不算高，顧成也不該連這點自保能力都沒有，而且多部門合作的陣勢拉得那麽大，怎麽都不可能如此的草率收場。然而清晰起來的思維並沒能管住他的腳，蘇城掛掉電話，非但沒有離開，反而轉身朝回走去。

不過他沒能繼續下去，有人在後面拉住了他，蘇城怒而回頭，卻是同他一樣去而覆返的蔣格格。

蔣格格兜頭就是一盆冷水，“你不認為自己回去會壞事麽？”

蘇城沮喪地由她拽著，溜邊兒向出口方向走去，忍不住還是想要掙紮一下，“格格姐，不必一定要回去吧，在這兒方便照應，不進……那裏面去，不會壞事。”蔣格格回頭看了他一會兒，竟然點點頭。

兩人叫住一個侍應生找卡座，對方剛表示現在沒有空位，接著剛才俯首帖耳伺候張寶心的那位就出現了，仍是帶他們到之前坐過的那一桌，說這是專門留給老板朋友們的，又給他們上了啤酒，最後竟然留了部迷你對講機，是個圓嘟嘟的屁股造型，“二位請自便，有需要隨時叫我，敝姓劉。二少吩咐過了，一定要保證這位小姐的安全，想走您叫我，車已經備好了。”

蔣格格敷衍地答應了，沒有空琢磨張寶心的用意，一邊打電話一邊觀察蘇城。由於之前原本就呈現了一種混亂的三角關系，所以從目標人物的角度出發，即便他們兩人選擇在歡樂頌多做一會兒逗留，也並非一件值得大驚小怪的事情。蔣格格其實也不願意離開，楊凱文最近難說話得厲害，她壓下想要越級匯報的念頭，還是撥了剛才的號碼，結果出人意料的順遂，接電話的人竟然是鐵警官，他是整個行動組的總負責人，只要他說行其他就不是問題。

掛了電話，蔣格格不無輕松地喝了口啤酒，“小蘇，這任務的危險系數不高，你心裏清楚，而且老鐵剛剛親口告訴我，場子裏外都有支援在待命，他的話你總不會不懷疑吧，所以不用擔心的。”

危險系數不高不等於沒有，生命安全不等於人身安全，不懷疑不等於不用擔心。

這一點蔣格格也明白，她也不是心寬到隊友只身犯險自己沒有半點顧慮，可是既然選擇了這一行，就早該做好刀叢裏游走的準備，且不論指揮組的決定是否正確，這時候違抗上級命令首先就占不住理。她自認與蘇城統一戰線，也仍覺得他反應過激，難道這倆孩子的私交已然好到如此地步？

蘇城一直有些走神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麽，蔣格格越瞧他越覺得哪裏不對，突然蘇城擡頭看她，眉心擰在一處，“格格姐，我只是想……留在這兒。”

他語氣倒是平靜，蔣格格卻無端端覺得他好像很委屈的樣子，心裏咯噔一下，莫名想起兩件事來：一是顧成第一天來報道時就湊到蘇城耳朵邊兒說話；二是在食堂大家開玩笑蘇城跟顧成急了眼說“昨晚可能被狗舔了臉”，那時顧成的解釋是早上開會卻沒叫他起床，自己還說要教他怎麽表示歉意，其實就是瞎起哄，轉頭就忘得一幹二凈了。

周圍的人誰跟誰好了、誰跟誰分手、誰喜歡誰、誰暗戀誰、誰劈了腿，凡此種種，一旦蔣格格知道了，就說明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然而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在這個時間、這種場合腦子裏驀地冒出了奇怪的念頭，細思極恐。蔣格格煩躁地抓抓頭發，抓了一手硬邦邦的發蠟和亮閃閃的噴霧，一定是水警官把自己禍害成這樣兒的！還有戚哥跟顧先生那檔子事兒！當然自己親哥也功不可沒！

盡管腦袋裏飄過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個時候蔣格格仍然覺得是自己腦洞不小心開歪了，畢竟那種事只是少數，不可能雨後春筍一樣呼呼地往出冒。

蔣格格揉揉太陽穴，往蘇城跟前兒挪了挪，“老鐵答應咱倆可以暫時留下，但你清楚我們現在其實幫不上什麽忙，小顧那邊的偽裝有可能還要繼續，所以即便等到他出來，戲該做還得做。”

蘇城眉頭擰成麻花，“還要繼續？”

“小點兒聲弟弟！”蔣格格摟住他脖子裝親密，實則是說悄悄話。其實這地方吵得緊，不貼近點說話基本聽不清。“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回去再說。”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蘇城和蔣格格心裏都明白整個計劃跟最初的安排已經大不相同，雖然還沒有確切的解釋，但顧成的獨角戲、楊凱文的任務完成和鐵警官的通融，讓背後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東西已然開始顯山露水。

顧成逼張寶心做出選擇，也逼得自己不得不抽身退場，彼時隔著一道推拉門，他的對面、顧成的背後是張寶心躍躍欲試卻又帶著探究的目光，他縱有一肚子疑惑卻不能問，顧成也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好像沒有一分多餘的意思，又好像說了很多，直到那扇門在他眼前悄無聲息地闔上。

這是工作。許多機密即使是血濃於水的家人也不被允許知曉，身為參與者之一，他更應該有加倍的覺悟。可他不得不承認自己低落的情緒，心裏好像突然就空了一塊，那扇門闔上的瞬間，他仿佛也被關在那個人的世界之外。他突然又有點明白了，被隱瞞的滋味永遠不會好受，如果他被拒之門外，就是雙倍的，工作和感情一起丟失。然而他甚至沒有失去的資格。

蘇城在歡樂頌潮水般的喧囂裏魂不守舍。

午夜兩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