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有點灰蒙蒙的，早上五點，四周沒有亮起來，透著一股冬天特有的涼意，清晨的大街上人流量少的幾乎為零，再過幾個小時就會到上班高峰期，可在此之前世界仍然一片寂靜。

穆文修穿著黑色皮質短外套，戴著口罩和墨鏡，正把玩著金屬打火機的機蓋，雙眼沒有目的性隨意的看著路上沿途的雜物，黑色的皮鞋踩在街道的地磚上，鞋尖踏著節拍般的一下一下的拍打地面，可以聽見微弱的落地聲。

他的身旁有一個黑色行李箱，早上的氣溫低於人體的正常體溫，而且異常幹燥。時間剛好到了五點過十分，遠方的霧氣沒有散開，一個穿著防風外套的男人朝穆文修走了過來，他的頭部飄著剛呼出的溫暖的二氧化碳，就像踩著雲端的腳印般慢慢的向上消失，不遠處還有一點橘紅色的星火在忽明忽暗的閃爍，燈塔般的吸引視線的航向。

隨著距離的縮短，霧氣的掩蓋程度也逐漸減淡，穆文修手裏的打火機蓋啪的合上，清脆的聲音撕裂了清晨的靜謐，走過來的人指尖夾著一支燃燒著的煙，穆文修意識到原來之前濃霧中那個燈塔般的光源是煙頭上的火星。

穆文修看著那張年輕的面孔，手指撥動著行李箱的拉桿，與其說正在往這邊走過來的人是個成熟的男人，用青年來形容或許更為貼切，他更像是剛從大學裏走出來的應屆畢業生，不過只消一眼，就能夠讓人瞬間打消掉這個猜測，男人的身上有一種不符合青年氣質的東西，像是混跡社會多年累積起來的老成和鋒利，穆文修開始思考究竟是什麽東西，可以讓一個人給人的感覺在瞬間變得完全不同。

“我是獨狼。”那男人看著穆文修說道，穆文修飛速從自己的思維中抽離出來，他點頭向那男人示意。

“貨在這裏。”

穆文修將手裏的箱子往前送出，男人並沒有急著接過箱子，而是用那種不緊不慢的神情看了穆文修一眼，然後眼角慢慢開始產生變化，黑色的眸子就像披戴著火焰的煤塊，有一種奇異的光芒正在吸取並熊熊燃燒著周圍所有的氧氣。只是一個帶有若幹笑意的眼神變化而已，即將被冰雪覆蓋的冬日清晨就被銳利的破碎了，穆文修感覺到喉頭一緊，身體變得有點僵硬，鼻腔中的氧氣瞬間變得稀薄。

“還有事？他帶有試探性的發出了疑問，男人眼角的笑意濃烈了起來，穆文修仿佛感覺到自己的胸腔正在被一種不知名的感覺壓迫著，他對這個人的感情覆雜了起來。

“有興趣幫我做個事情嗎？真的只是很小的事，我會付你酬勞的。”

男人的口吻普通的就像路邊需要借用手機打個電話的路人一樣，穆文修看著許航，點頭。

男人邊笑著邊從自己的外套內口袋裏取出了一張紙條，他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一個坐標。

“要我做什麽？”

“只要幫我拿到這個坐標的警局目前所有的通緝對象以及嫌疑人名單就可以了，一個周後的同一時間我在這裏等你。”

穆文修又看了一眼紙條，要辦到這件事並沒有很大的難度，在見到獨狼之前他曾經對這個人有過無數種想法，他猜測過對方的長相性格身高，因為一名從未失手過的殺手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成功的帶起了人的想像，但是最主要的還是他曾經是獵鷹特種部隊的一員，與他師出同門……

引的穆文修思維深入的東西叫做神秘感，他曾以為這個人會是一個牛高馬大的中年男人，或者是渾身疤痕，只看一眼就能引得人想要自行規避，再不濟也還有可能是那種紮到人群堆裏馬上就可以被淹沒的平凡男人。然而眼前這個人都不是，他的長相讓人看著感覺很舒服，沒有兇神惡煞的眼神，身形雖然看起來很結實，但放在外國人中一比立馬就顯得有些弱了，不過這是標準的軍人身材，有點像儀仗隊裏高挺的旗手，沙漠裏不倒的白楊。

穆文修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對獨狼的氣質和外形做出否定的評價，這個人也許就應該是這樣。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問題上，究竟是什麽可以讓一個人給人的感覺在瞬間變得完全不同？

眼睛。

不可否認，眼前的殺手有一雙鬼神的眼睛，只消一眼，就可以將那感覺塑造的完全不同，平和與殺伐以微妙的比例雜糅在了一起，讓人心底發虛，不敢大意去觸碰這雙清亮的眼睛，但是可以看得出，裏面具有凜然正氣。

這是穆文修對許航的第一印象，並且在日後的時間裏對他該用何種眼光來看待許航這件事產生了十分深遠的影響。

從送貨人那裏收到血液之後許航轉身打道回府，他並不知道送貨人在兩人接觸的這短暫時間裏已經對他產生出了大量分析，相比之下許航的想法簡單到讓人覺得神奇，待會的早餐是去吃炒飯還是小籠包？

除去對於保命特有的反偵察能力以及對敵人和戰場的敏感，許航的想法向來簡單，如果可以繼續活下去，那麽就盡情的把腦細胞耗費在日常瑣事上，因為在他看來生活和時間從來就是一個謊言，雖然有大量的前人經驗告訴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個世上所有的人都至少可以活到六十歲，但是這條對於許航從來就不適用，就像一個從小遠離戰爭享受和平的人跑到中東去和一個敘利亞人說你們放下武器享受生活一樣，行不通，各方面都行不通。

許航提著行李箱回到旅館，隔著門就聞到了一股調料包的味道，打開門之後，他看見許亦凜坐在矮桌旁邊，一邊呲溜方便面，一邊翻著書頁，看見許航之後擡頭說了一聲“爸爸，你回來了。”

許航皺著眉走了過去，低頭看了眼許亦凜手裏的面，還剩大半碗，二話沒說就拿起來倒掉了，留著許亦凜在那裏看著許航。

“爸爸。”

許亦凜喊了一聲，有點疑惑許航的行為，而許航倒掉面之後走到了許亦凜旁邊，手放在他的頭上用力的搖了幾下。

“你知道你有多矮嗎，你個死小子，還要吃這種垃圾玩意。”

許亦凜一聽就不高興了，他伸手試圖把許航放在自己頭上的手拽下來，但是許航的力氣明顯比較大，所以他越是掙紮反而被壓的越擡不起頭來。

“是你說要是你不在家的話就自己泡面吃的。”

許航的手還按著許亦凜的頭，但是他整個人卻沈默了，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的撕咬著，讓他莫名的想把這個小孩子抱起來然後轉幾個圈，那是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

“走走走，爸帶你出去下館子，現在吃多了方便面以後長你一臉青春痘。”許航大大咧咧的拍著許亦凜的頭，成功收獲到許亦凜的不滿，他抿著嘴巴將許航的手掰開，似乎在想象自己一臉青春痘的樣子。

“爸爸，我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樣？”許亦凜沒有急著要出去，而是認真的看著許航，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不一樣？”許航盯著他的眼睛反問，四目相對片刻之後隨即用力的點了點頭。“是啊，和那些普通十二歲小孩比，你矮的很不一樣。”

“你怎麽老是說我矮。”許亦凜真的有情緒了，眉毛皺的很緊，視線刁鉆的仿佛想從許航的眸子裏拷問出什麽似的。

“因為我特別高啊。”許航端著一張賤笑的臉比了比自己的腰，剛好許亦凜的頭到這個地方。

“你不想我說你小矮子可以，我換個說法，叫你小短子也行。”

“爸爸。”許亦凜面無表情的看著許航，視線平靜，嘴角有點往下拉，不知道為什麽，他現在有點不想和許航說話。

許航被自己給逗樂了，看到許亦凜這種面癱的反應更想笑，適可而止，點到收手，許航達到了自己高興的目的之後馬上開始拍馬屁，他半蹲在許亦凜身前，一本正經的模樣就像以前在部隊裏跟大隊長匯報任務似的。

“你別擔心長高的事，你這是還沒到該長的時候，男孩子到了年齡那個子可是咻咻咻的就上去了，我說真的，就你這張臉，長得真是帥的沒誰了，以後絕對一大幫子男明星搶著要拍你的照片拿去醫院照著整，太英俊了。”

許亦凜的額角抽了抽，他直覺認為許航似乎是在誇他，但是為什麽他現在特別的想拿膠帶黏住這張嘴？那雙黑色的眸子亮亮的，裏面是藏不住的笑意，許亦凜看著許航的眼睛氣了一會，然後就氣消了，算了，心裏的火就是竄不上來。

“走吧，我餓了。”許亦凜率先妥協下來，他對著許航發不起脾氣，而且自己的身高要發脾氣也未免有點缺乏氣勢，許航的眼神一過來他立馬就得焉，畢竟他是兒子。

“好好，走。”許航笑呵呵的樣子讓許亦凜忍不住語塞。坐在餐館吃完飯之後，許亦凜突然意識到，自己本來想和他說的其實並不是這個問題。

真是扯得一手好話題。

許航坐在凳子上抽煙，臉上沒有在家裏說笑時生動的表情，冷靜下來的五官看起來沒有那麽好接近，剛才還笑的開心的眼睛現在已經變成了周圍所有事物的旁觀者，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本來許亦凜想開口的，但是想說的一切都凝固在了唇邊。

他想問自己為什麽可以不經思考就看懂那些印在紙上的問題，他想問自己是不是和別人不一樣，是不是不可以與這個社會融合，許亦凜可以思考，而且思維發散很廣，他知道自己的能力如果妥善運用了的話，幾乎等同於出現在網絡世界的木馬病毒，而且還是一個不可修覆的漏洞。

但是此刻看著許航，他不願意去想那些問題，如果可以的話，他更願意停止思考恢覆到以前的狀態，什麽也不懂，什麽也不知道，只要懂得眼前這個男人是真心對他好的就可以了，每次想到許航的時候，許亦凜都會感覺到一種強大的歸屬感，他意識到自己似乎無法離開這個男人。這一切都是從那天實驗室失事開始的，頭上的儀器第一次停止了轉動，他睜開眼睛看清了天花板，然後看見了一個人，一個渾身帶著血，手裏拿著鋼刀和槍支的男人。

爸爸是個很有氣場的人。許亦凜想到，但是這種氣場在面對他的時候會被收斂，這一點讓許亦凜覺得心底的某個地方有點顫栗。許亦凜忍不住產生了想要學習的想法，他希望自己某些方面可以變成父親這樣的人，他喜歡從許航身上得到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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