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高溫低壓的天氣預示著暴雨的臨近。

沈泓淵開車從公司回了白塔寺老院。創業後，沈泓淵回家的次數逐漸減少，相當多的夜晚是在制藥廠臨時宿舍裏湊合的，只有周末才騰出時間回家看看父親。

沈鴻淵剛把車停在胡同口，天上就降下了鬥大的雨點，迅猛得來不及躲避，轉瞬間就把沈鴻淵澆成了落湯雞，全身沒半縷幹燥的地方，他索性不急了，任憑驟急的雨水從頭到腳沖刷著自己，反而有種淋漓的暢快。他從容地走在東夾道胡同裏，胡同裏空無一人，雨點子砸在青石板上，彈起無數朵噴灑四濺的水花，像滂沱雨霧中盛開的花朵，在沈泓淵的視線裏依次綻放。

沈泓淵站在沈宅大門口拍了拍門環，過了一陣兒，門開了，阿奎舉著一把黑色的大傘縮著脖立在門口，見來人是渾身濕透的沈泓淵，驚得兩眼瞪得溜圓，連忙用傘罩住沈泓淵的頭頂，想與他一同走。

沈泓淵擡手一擋，笑道：“反正都濕了，不用打傘了。”

二人一同進了堂屋，阿奎趕忙取了幹燥的毛巾，指著西廂房北側的淋浴間，意思是讓沈泓淵先去沖個熱水澡。

“爸爸呢？”沈泓淵問道。

“睡覺。”阿奎嘴上發出一個不太標準的發音，頭靠在合並的雙手上，做了一個睡覺的手勢。最近，阿奎的聽力和語言能力都有所進步，那些最基本的生活用語，他憑借著助聽器都能聽懂，也能發出一些不太標準的簡單詞匯。

沈泓淵驚喜地誇道：“阿奎，你都能講話了，真棒啊！”

阿奎很受鼓舞，用手搔著頭，亮出一對淺淺的小酒窩。

沈泓淵先去淋浴間沖了個澡，穿上了阿奎找來的幹凈的T恤衫和大褲衩。

此時，院子裏的雨竟然小得快停了。他快步跑回了堂屋，見阿奎已把他的濕衣服都洗了，正在往衣服架上掛衣服。他走到西堂屋，輕輕推了一下門，見父親並沒在床上躺著，而是坐在一張竹搖椅上，耳朵上戴著耳機聽著收音機。

他走過去，父親被驚動了，連忙將耳機從耳朵裏□□，擡頭問道：“鴻淵，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剛來，沖了個澡。您最近身體怎麽樣？有什麽不舒服的嗎？”沈鴻淵關切道。

“挺好的，沒什麽不舒服的。”

“心臟沒事吧？”沈泓淵繼續問道。

“沒事兒，要是有事兒也不怕，我這裏到處都放著速效救心丸，吃上就沒大礙了。”沈維厚不以為意道。

“那就好，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你那麽忙，不用操心我，你也要註意身體，不要整天在那些化學藥品的環境下呆太長的時間。”沈維厚倒操心起兒子的健康來了。

“好好，我會註意的。”沈泓淵樂了起來，他覺得父親越來越像張鳳蘭了，見了他每次都嘮叨半天，都是關心他的廢話，但他聽了卻很受用，感覺很親切。

沈泓淵環顧四周，見屋內的格局同以前一樣，只是墻上多出了張鳳蘭的遺照，他突然像想起什麽，問：“爸爸，那個東堂屋現在誰住呢？”

“沒人住。”沈維厚應道。

東堂屋原來是張鳳蘭的臥室，後來，張鳳蘭和沈維厚領了結婚證後，就都住到了西堂屋，東堂屋就成了張鳳蘭的佛堂了，裏面供奉著觀世音佛龕，還有燈盞和香鼎之類的東西，沈鴻淵很少進這間屋子，突生好奇之心，霍然起身，撩起門簾，穿過廳堂，吱吱呀呀地推開了東堂屋的門。

東廂房光線晦暗，由於窗外種植著葡萄，整個窗子被蔓延的葡萄藤遮蔽了大半個窗子，所進光線實在有限。沈泓淵擡手摸索著開了屋內的電燈，一個瓦數極低的橘黃燈泡竟然懸吊在屋內的前半部分，他不記得以前這個屋裏開燈是什麽樣子，只記得偶爾進來時，屋裏總是燃著昏黃的蠟燭，所以印象裏這個屋子就像個祭拜的廟堂。

張鳳蘭逝去後，家裏無人再祭拜佛像，他憑著橘黃昏暗的燈光看到了屋裏的擺設。屋內的前半部分是起居室，有掛著蚊帳的單人木床和舊式紅木桌子，床邊有個單人樟木衣櫃；後半部分就是一個標準的佛堂設置，東北角上懸掛著一張高大的唐卡畫像，黑底赭石色的勾線，偶有孔雀藍的點睛之筆，他不認得那畫像上是誰，只是覺得這佛看上去有點兇神惡煞，面目竟然是猙獰的，手裏拿著金剛杵和骷髏頭的法器。

他心想，阿姨屋裏掛著這樣一幅畫，難道不害怕嗎？他側頭看向東側墻，有一個兩尺高的木質佛龕，裏面供奉的是素雅端莊的觀世音菩薩，佛像下的臺子上擺放了焚香鼎和蠟燭臺，不過現在鼎裏只有灰燼和未燃的蠟燭。供奉臺子下面有兩只繡著卐符的墊子。他跪坐在那墊子上，安靜地呆了會兒，竟也能感到一絲內心的平靜，想象著張鳳蘭在過去十一年煎熬的歲月裏，就是靠著這個小小的港灣獲得了精神的慰藉。他側目發現那張唐卡畫像格外的立體和突出，忍不住掀開絲質的畫像，竟然看見後面的墻突出五六公分，比旁邊的墻都突兀，心中好生奇怪……

沈鴻淵從東堂屋出來，看見父親又戴上了耳機，心無旁貸地聽著他的收音機。他默默地坐到藤椅旁邊的凳子上端詳著父親。

沈維厚猛地擡起頭，驚訝地扯下耳機，驚喜地問道：“鴻淵，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沈鴻淵發怔地看向父親，父親仿佛忘記了他們剛才彼此的對話，又問了他同樣的問題。沈泓淵意識到父親似乎有老年癡呆癥的傾向，心中生出了幾分焦慮，見父親正等著他的回答，他強做笑顏道：“是啊，剛來不久呢。”

……

李翔從昆明回到京安後，全身心地投入到京安西城禁毒大隊的日常緝毒工作中。

李翔在猛拉英勇的緝毒事跡已經在系統內傳為佳話，回來後，受到了京安市局政法委領導的接見，連京安西城刑偵支隊都跟著沾了光，陸支隊和石大隊也是對李翔委以重任，警銜由原來的二級警司被提拔為一級警司。

陳東和劉志剛揪住李翔要他請客。

陳淑芬瞪著他倆，嗆道：“人家李翔升了警銜，是冒著生命危險換來的，你倆還有臉蹭福利，真好意思？！”

李翔笑嘻嘻道：“淑芬這麽說就見外了，兄弟們幾個月都不見，一起吃頓飯聚聚，那是必須的。今天晚上，我請你們三個吃飯，不許不去，尤其是你。”李翔特意指了指陳淑芬。

傍晚，四人小組去大隊附近一家飯館聚餐。

陳東點了一堆燒烤，劉志剛要了幾瓶啤酒。

陳淑芬提醒不要喝太多酒，說不定什麽時候要出任務呢。

劉志剛虛眼冽著陳淑芬：“我的姑奶奶，您就盼著點好，別老是烏鴉嘴啊。”

陳東對昆明那面的緝毒工作非常感興趣，讓李翔談談真正面對大毒梟的感受。

李翔溫笑道：“哪有你們想的那麽高深莫測，毒梟還不首先是個人嗎？你們不都見過汪志遠嗎？那已經算是個極品了。”

“那個泰國毒梟宋帕長得兇嗎？”陳淑芬眼睛睜得像玻璃球，滾圓透亮。

“正好相反，宋帕其實長得很儒雅俊秀，用你們女生的話來說是枚暖男。這家夥厲害和獨到的地方就是他很有人情味，情商高，懂得照顧別人的情緒，所以他對人性的弱點也抓得準，再加上些狠的手段，所以能掌控他的毒品世界。”

“可惜了啊～”陳淑芬惋惜道。

陳東譏笑道：“看來顏值高就是你們女人首要看中的，才不管他做了什麽。”

“偏見！”陳淑芬氣憤地從鼻孔裏哼出兩個字。

眼看陳淑芬和陳東要吵起來，李翔的電話鈴聲響起，李翔伸出食指在唇邊比了個“噓”，其他人都閉了嘴。

“師傅，你說。”李翔在電話裏聽到了師傅林罡的聲音。

“……”

“好，那我們過去一趟。”李翔說完，掛斷了電話。

劉志剛仰臉問道：“是來任務了嗎？”

李翔點點頭：“今天七中隊接了個案子要移到我們這裏，他們懷疑這個案件是涉及毒品的。我和陳東先過去看看。志剛，你和淑芬吃完，先回去吧，稍後我給你倆打電話。”

“淑芬，你真是個烏鴉嘴。”劉志剛苦著臉看向陳淑芬。

陳淑芬無奈地嘆口氣，似乎也沒預料到自己會這麽神預言，沒好氣地撇了撇嘴：“這能怨我嗎？找毒販去！”

李翔和陳東開著警車前往七中隊。

林罡正在辦公室裏等他們。

前些日子，因白塔寺案，李翔已經和七中隊合力抓捕了張向忠，所以他們近期沒少走動，今日見面也免了寒暄，直奔主題。

林罡說這周早些時候接到一個來自文匯中學的報案，說一名初二女生在學校裏突然全身不能動了，學校叫來了120，把該學生送到醫院。醫院的診斷結果是“羥基苯甲酸丙酯食品防腐劑攝入過量導致的維生素B12嚴重缺乏癥”，這姑娘的父母覺得很奇怪，平時在家裏和學校食堂吃飯，沒發現有什麽異常。

昨天，七中隊的警員又去學校詢問細節，癱瘓女生的班主任反映了一條很有價值的線索，她說上個月初三年級的另一位女生也曾發生過四肢不能行動的情況，只是這個女生是在暑假期間裏犯的病，後來就退學了，在學校裏並沒引起太多的註意。調查的警員又去了那位退學的女生家，女生的媽媽說當時得到醫院的診斷也是“羥基苯甲酸丙酯攝入過量使得維生素B12嚴重缺乏，導致周圍神經廣泛損傷，造成四肢癱瘓。”結合這兩個案例，這說明，兩個女生具有相同的致病原因，很有可能病源就來自學校。

“這種食品防腐劑過量會上癮嗎？”李翔問道。

“從醫院方面得到的說法是，食品防腐劑在不同類型的小食品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含量，但只要控制在一定量內，沒有副作用，也不具成癮性。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種常規的防腐劑突然增強了危害性，而導致人體健康的損害。”林罡說完，頓了下，繼續道，“這也是我想讓你們參與進來的一個原因，到底是什麽物質含有一種非常規的食品防腐劑，造成了如此大的危害。”林罡給出了專業醫療機構的鑒定。

李翔感到細思極恐：“是的，必須盡快查明原因，否則還會有其他學生深陷癱瘓的危險，這對社會的危害實在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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