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於學謙回城之前，面攤老板口裏的另一位公子也回城了。聽聞於學謙回家的消息，薛子城躊躇了幾天，終於下定決心好好地跟於學謙說清楚，是他誤會他了。

只是到了於府，卻吃了個閉門羹。心頭有些失落，心想著他就日日來，總有一天能夠見到於學謙的，便在在路上卻見他們經常去的面攤上正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是於學謙。

他想要上前，卻發現他身邊還有一個人，那人和於學謙一般高，披著玄色披風，和於學謙談笑著，動作親密。他看著於學謙幹凈明亮的笑容，他已經沒有看過這個笑容許久了。

薛子城的腳步停住了，他站在街的另一面，呆呆地看著於學謙。他已經有一年多的時間沒有見過這個人，他似乎過得很好。

他想起自己聽到於學謙悲痛欲絕的質問時候的震驚和憤怒，想起追出城外的擔心和自責，想起在軍中的日日思念和愧疚。

那件事情他找人問過了，大概是他誤會於學謙，於學謙只是失手將表弟推下去，而此梅園發生的那件事，大概是每個男人都難以抗拒的。不過是一個婢女而已。

可，等薛子城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找不到於學謙。他失去了於學謙的消息，更讓薛子城難以忍受的是——就算當時是於學謙的錯，他也不該放手。

當他醒悟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如今，再次遇到於學謙，怎能叫他不欣喜若狂？怎能叫他……不傷心？

於學謙已經不再愛他了，或許也沒有了恨。

他的笑容不再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看著現在於學謙臉上的燦爛笑容，薛子城覺得是那麽的刺眼。

心裏波動極大，薛子城狠狠地將拳頭錘到了一旁的樹上，震落了樹枝上的雪。薛子城感覺自己被鎖定了，這種感覺對每一個上過戰場的人都十分明顯，他擡頭，正好看到於學謙驚訝的眼神。

他忍不住快走幾步，在於學謙的另一邊坐下。

“阿謙，你也來這裏吃面？”

於學謙沒有說話，也沒有開口嘲笑薛子城身上的落雪。他只是皺了皺眉，似乎對於薛子城突然坐下的動作感覺不滿，“薛小將軍也來這裏吃面？我們快吃完了，這桌子留給你剛剛好。”說完便找老板結賬離開。

薛子城怎麽可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

他站起身捉住於學謙的胳膊，卻被人一扭胳膊，猝不及防地壓在桌面上。

於學謙一連串地動作做完，才發現自己下意識地把人按倒了。他也不急著松了手，頂著顧雨遲饒有興趣的眼神說道：“薛將軍還是自己吃面吧，在下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說完，放開手，大步走開。

這種動作……顧雨遲抿緊嘴角，免得不小心笑出來，快步跟上於學謙。只留下一個不知所措的薛小將軍。

直到於學謙松了力道，薛子城才能動彈，他揉了一下肩膀，心裏暗嘆道：阿謙是什麽時候學會這一招？他似乎長高了，也變得了模樣。薛子城呆呆地看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直到面攤老板湊過來問薛子城吃什麽，才回過神。

他沒有理會待在原地的薛子城，跟著於學謙兩人，一直到看著他們走進了李都有名的風雨場所。

風月場所，風月無邊。

還當真是風月無邊！

顧雨遲坐在四面透風的房間裏，打了一個噴嚏，擡頭看去，天空中月亮已經露出了她的半張嬌臉。

“顧先生小心風寒，不如來一口酒暖一暖身體？”顧雨遲正在思考著異世界的月亮會不會格外圓，眼前就多了一只拿著酒杯的手。

這雙手，手指修長，粉色的指甲如同被梅花染過，看起來比那白瓷酒杯更加動人。

上天大概確實格外偏愛於學謙，同樣是在西南吹風抗雪，別的年輕同袍都成就了一副結實身軀，看起來威武雄壯不可直視。

偏偏於學謙雖然高了壯了黑了，磨掉了身上的書生氣，卻散發出了濃厚的男人氣息。穿上華服，還是那個“如玉公子”，一個升級版的“如玉公子”。

顧雨遲接過他的酒，一口喝下，辛辣的酒液直沖喉嚨，先是熱，然後是冷，就像是喝了雪水般，還有一種淡淡的梅花香氣。

“怎麽樣？這‘梅花雪’是我最喜歡的酒，李都就只有這裏這個時節才有。”於學謙高興地說著，一邊將自己杯中的酒喝下。

“梅花雪？”顧雨遲念著這三個字，“好名字。”

四處透風的房間不僅能夠看到樓裏的歌舞表演，就是連其他客人的目光也看得一清二楚。比如說現在，顧雨遲就覺得那種被人註視的感覺，轉頭看了一眼一邊隨著樓下的樂曲哼著小調，一邊飲酒的於學謙，大概是“如玉公子”真的是非常非常有名吧！

顧雨遲又喝了一杯酒，撐著頭欣賞著舞曲，卻猝不及防對上一雙眼睛，就像是被一只毒蠍子盯上的感覺，讓顧雨遲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噴嚏。待他擡頭細細看去，卻什麽也沒有發現，那視線的位置上坐著的是一桌油膩的富商，正摸著姑娘的小手。

奇怪了，怎麽今天的感覺怪怪的。

他不知道的是，在富商旁邊還有一張桌子，因為位置不是很好，只坐了一位黑衣男人，他沒有叫姑娘，也沒有喝酒。

“系統，調出那個人的信息。”

【距離太遠。】

“調出那個人的信息。”

【對不起，權限不足。】

“調出信息。”

【對不起，權限不足。】

男人神情陰冷，他沒有再開口，只是在角落裏擡頭，視線沒有落在目標身上，而是看著喝酒的顧雨遲。

真的好像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左手無名指上帶著一枚款式簡潔大方的戒指。

小遲，就快了，再過不久，我就可以去找你了。

這一天，大概有許多人為情所困，為情所思。

薛子城一直再找一個機會，找一個能夠和於學謙見上一面的機會。於學謙一直避開他，更不用說於府一直閉門不開。

機會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快，天晴無雪的一日，皇上帶著浩浩蕩蕩的武將去軍營裏慰勞遠征西南的將士們，薛子城跟在他父親的身後隨行。

於學謙則煩著娘親和大嫂的嘮叨，爹爹大哥前腳去上朝，他後腳就溜出城外，去了軍營。這天天氣大好，於學謙抓了幾個好兄弟在校場上好好地較量一番。

皇上浩浩蕩蕩的一群人進了主帳，這邊正鬥得火熱就被喊了停。沒一會又聽說皇上駕臨，要讓他們和薛家軍較量一番。

薛家軍是什麽來頭，大家可都是清楚得很。平定東越赫赫有名的軍隊，比起他們這的隊伍可出名不止一點。

於學謙暗道不好，怎麽又要和薛子城見面了？這些日子他努力地想要將薛子城忘了，卻不斷地想起在面攤他那一副悲痛的模樣。

不過小半個時辰，兩支比試的隊伍就相對而立。薛家軍自然是由薛子城領著，張將軍也挑了他最得意的隊伍，於學謙手下的那一隊人馬。

時隔數日，兩人再次相見竟然是在這個場合，薛子城是怎麽想都沒有想到的。他看著眼前相對而立，一身短打無甲，卻氣勢不減的於學謙，心下大驚。原來這一年，於學謙真的到西南戰場上去了？

面對李氏有名的強悍薛家軍，眾人難免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遇強則強，面對這樣強悍的對手，忍不住熱血沸騰。

於學謙自然不能例外，和薛子城在一起的那段日子，縱然感情再好卻絕沒有見到對方這幅模樣。薛小將軍年少有為聲名在外，如今相見，心中戰意勃發。這大概是男人相爭的本能。

皇上看了看場下，心中升起豪情萬丈，這些年李氏著實過得憋屈。好在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東越安穩，西南已定，李氏軍隊強悍，可護這萬裏江山萬千百姓。又見那輕甲軍隊領頭一位小將軍，看起來還不過雙十，這面容又有幾分熟悉。

“這小將軍看起來熟悉的很。”皇上提了一句，一同前來的二皇子便答道：“父皇，那人是於大人家的幺子，名學謙。”

皇上眼睛微微瞇起，卻是笑道：“哦，他老於家還有如此俊秀的孩子？”

西南軍的將領張將軍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只能說：“這於大人的幺兒竟然到西南從軍，這番守衛李氏西南的熱血，著實讓臣感動。”

兩軍爭鬥，可不是說以和為貴。能和薛家軍較量一番，於學謙一等人半點都不藏私。雖然有輸有贏，但到最後居然還是張將軍手下更勝一番。

只見於學謙將薛子城逼下馬，心中盤算著薛子城擅長兵器，竟然蹂身而上，和他貼身打鬥起來。

薛子城一時間反應不及，誰會想到文弱的於學謙現在已經是個中好手，幾十招下來，恍惚間被他尋了個空，胳膊反扭，再次壓在身下。

“沒事吧？”於學謙彎腰看著倒在地上沒有起身的薛子城，眉目彎彎，臉上有著一股將敵人斬於馬下的煞氣，連聲音也因為剛剛的劇烈動作而顯得沙啞。他伸出自己的手，將薛子城從地上拽起來。

拽一點也不過分，於學謙剛剛真的是將薛子城當做敵人，狠狠地將人按倒在地上，巨大的沖擊讓薛子城胸口都發疼。

“沒事。”

薛子城心中十分覆雜，短短一年的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才讓於學謙成為眼前的這個男人？

看著薛子城站穩，於學謙放開了手。“如果剛剛是在馬上，或者是比兵器，我可不是你的對手。這一次……你也不必在意。”真刀上陣，可能連贏都不敢想，能夠保命就不錯了。現在也就是欺負薛子城不熟悉他的套路，下一次不一定能夠得手。

不過，於學謙覺得自己的安慰似乎沒有起到效果。四周的人都紛紛停手，可薛子城呆楞地看著自己的手掌。難道是剛剛打的時候不小心傷到了他？可那手掌除了沾了點灰，也沒啥傷痕。

於學謙翻開自己的手掌，很幹凈。總不會是人家嫌棄他的手不夠幹凈吧？

“薛將軍，出什麽事了嗎？”

薛子城搖了搖頭，他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汗濕的頭發貼著臉頰，眼睛明亮黝黑，依稀可以看出自己的影子。

“你……這一年過得好嗎？”

可又是那麽的陌生。今天似乎明確地告訴他，於學謙已經不是以前那個人了。他所愛的那個如玉公子已經在不知道的地方變換了模樣。

練到這種身手，一定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和精力吧。昔日那個在窗邊畫著梅花的如玉公子，在薛子城的眼裏漸漸地開始蛻變，蛻變成眼前這個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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