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妹子提到可以寫一個小王爺和小謝聯手破案的故事，於是就有了這個番外，關於長大了(一點)的小王爺和小謝的故事。

這個番外意在承上啟下，其中重點是啟下……所以放出來是在報了完結之後。但是下文基本已經和前面的故事沒關系了，之後的故事會移到新帖。

可能是個有點致郁的故事……畢竟長大了以後，需要直面很多成人世界的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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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到了這京城，可就是我的地盤了，”謝準眉飛色舞地說，“既然來了，就一定得嘗嘗這裏的手藝。”

葉天佑聽著他熟練地報出一長串菜名，卻並沒有多少的期待——畢竟，上一次謝準說來京城不得不嘗的東西是豆汁……鬼知道那是什麽滋味。

這裏一家地處偏僻的小飯館，人手不多，掌櫃的收賬，女人在後廚炒菜。若不是謝準帶來，他只怕是找不到的。距離他上一次見謝準，已經過了一年有餘。一年沒見，他個子高了點，但臉上的笑容卻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和葉天佑印象中別無二致。

“京醬肉絲，清湯燕菜，豌豆黃……就這幾樣嗎謝少爺？”

“嗯，楊伯，麻煩您，再燙壺酒來。”

和京城的許多飯館不同，這裏跑堂的楊伯是個約莫五十來歲的老漢，店裏小本經營，雇不了什麽人，便讓這老漢來做了這跑堂的活計。楊伯雖是頭發花白，倒也精神矍鑠，謝準常來常往，楊伯也和他熟稔，打趣道：

“謝少爺，你又背著你爹偷偷喝酒……”

“這……今天爹不在，沒事兒。”謝準坐在長板凳上，目光閑極無聊地四下打量著。鄰座那幾個正襟危坐的人穿著錦衣衛服色，楊伯也不敢怠慢，連點菜都帶著些戰戰兢兢。京城的達官貴人向來不少，開飯館酒肆若是沒點眼色，只怕很難在這裏站穩腳跟。

楊伯給鄰桌的客人點了菜，沒過多久，又一臉為難地來了他們這桌。

“謝少爺，和您商量個事兒，”楊伯指了指隔壁那桌客人，“那幾位爺要酒，店裏只剩那麽一壺了……您看您是不是能行個方便……”

謝準看了看隔壁那桌，又看了看坐在對面的葉天佑，嘆了口氣道：“沒關系，楊伯，給他們吧。”

楊伯千恩萬謝地走了，葉天佑皺起眉：“錦衣衛的人，就這麽仗勢欺人嗎？”

“廠衛的人，在哪裏不是橫著走的。”謝準翻了個白眼，真正惹不起的主可是在他們這裏啊……

葉天佑此刻換了便服，看樣子不過只是個普通大戶人家的公子，不過，在從小見多了各色人的謝準看來，他的言行舉止也多少看得出是有點來頭的，只是錦衣衛的人怕是沒那份閑心去揣摩一二。

不多時，楊伯拿了酒上來，斟在碗裏端到桌上。那幾個錦衣衛各自分了，下首的那個吩咐道，“還不快去拿點下酒菜來！”

“是是是……”

楊伯忙不疊地去後廚了，葉天佑見那桌人氣焰囂張，不由得多看了幾眼。或許是他眼中的鄙夷被對方註意到了，方才那下首的錦衣衛站起身，向他們這桌走來。

“小子，你剛剛那是什麽眼神……沒見過緹騎嗎？”

“什麽緹騎……只看見幾個仗勢欺人的狗奴才。”葉天佑冷冷地回答。

謝準在心中暗叫不好，他理解以葉天佑的身份和性子，是無需給對方什麽好臉色看的，但正是因為如此，今天的這一番沖突看來也是免不了的。正在他斟酌著應當用什麽方式避免麻煩的時候，方才那錦衣衛臉上卻突然呈現出痛苦的表情，只見他的身體搖搖欲墜，雙手無力地在空中揮動了幾下，便面色青紫地倒在了地上。

在場眾人皆大驚失色。葉天佑下意識地想去碰那個人，被謝準叫住了。

“天佑，別動那個人！他中毒了”

“中毒？”

他此話一出，那幾個錦衣衛急忙以手摳喉，試圖把剛才吃下去的酒菜吐出來。葉天佑嫌惡地瞥了他們一眼，蹲下`身子看謝準檢查那人的鼻息。

“沒救了。”謝準搖了搖頭，徑自走到那桌錦衣衛面前，掏出一塊碎銀扔進酒壺裏試了試，見銀錠沒有發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毒沒有下在酒裏……所以不是沖著你來的。”

“那是……”葉天佑驚訝地看著謝準用筷子從死者面前的酒碗裏拎出發黑的銀錠。

“有人……”謝準說，“殺了他。”

（二）

出了錦衣衛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這樣的事，衙門自然是極度重視，很快，聞訊而來的順天府尹便帶著手下將這家飯館圍得水洩不通。掌櫃的從沒見過這等陣仗，連話也說不利索。

順天府尹正在向店內眾人問話，這時，只見一大批身著錦衣衛服色的人亂哄哄沖了進來，為首的一個當先在店堂內坐下，吩咐手下：“還楞著幹什麽？把這家店的人都抓起來！”

謝準在邊上看得真切，這人正是方才在此吃飯的幾個錦衣衛之一，沒想到竟是個官。他一聲令下，錦衣衛不由分說地便上前將掌櫃夫婦連同楊伯一起抓了起來。謝準吃了一驚，用盡量恭敬的語氣問，“這位大人，你們抓店裏的人幹什麽？”

“抓人？我們剛才差點統統被那酒毒死，你現在倒來問抓人幹什麽？”他剛剛吃了癟心有餘悸，聽他的口氣，竟像是準備把這樁案子辦成個大案。葉天佑見狀終於忍不住了，怒喝道：“京畿重地，焉能由得你們這般撒野？京師出了案子，是順天府尹的職責所在，錦衣衛這樣不分青紅皂白抓人卻是為何？”

聽他言談之下似是見過幾分世面的主，為首那個錦衣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這名少年面孔陌生，料定他是外官子弟，氣勢便足了幾分：“你算是哪家封疆大吏的公子？讀了些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今天就教教你，京師裏的事情，不是順天府尹說了算，而是緹騎說了算！”

“哦？那緹騎的事情又是誰說了算呢？”

一個略帶些陰柔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這回，就連謝準也吃了一驚。外面的眾人紛紛讓出道來，眼睜睜看著那一襲朱紅蟒袍越過人群徑直來到那錦衣衛首領面前，後者五雷轟頂似地站起來，慌忙向那來人下跪行禮：“督公！”

東廠督公程沐恩的出現著實是令人始料未及的，謝準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卻在隨同的人群中看到了謝英的身影。他這才想起，父親一大早陪著督公出城去了，剛好就是這個方向。不期而遇之下，謝英的眼神說不上是詫異，倒好像是已經認定了他會卷入各種事端之中一樣。畢竟，他從來就不怎麽省心。

順天府尹正欲行禮，程沐恩擡手制止了他，陰冷的眼神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落到那錦衣衛身上。

“你說……緹騎的事情，是誰說了算？”

那錦衣衛額上冒出了汗珠：“自……自然是督公說了算……”

程沐恩冷笑一聲，視線轉到葉天佑身上。“相王殿下為何也在此地？”

他這樣輕描淡寫地一句話挑明了葉天佑的身份，在場所有人皆目瞪口呆，而那錦衣衛首領更是嚇得面色發白。這時，卻聽葉天佑淡然答道：“與友人會面，路過而已，不期竟遇上了督公。”

“友人？”程沐恩有些驚訝，但宮裏做事的人何等精明，須臾便明白過來，對身後的謝英說，“謝英，你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啊。”

他這話聽不出是稱讚還是另有殺機，謝準正不知該如何應對之際，謝英已經從容地接下了話柄，“督公言重了，犬子怎敢與相王殿下同席而坐？相王殿下與犬子識於幼時，得蒙殿下擡愛，偶有往來罷了。”

“原來如此……”程沐恩的視線在謝準和葉天佑身上來回游走了一番，終於點了點頭，對謝準問道，“聽說事情發生之時，你和相王殿下正在這裏？可曾看到事情經過？”

被點到名字，謝準也不敢怠慢，把事情經過對程沐恩敘述了一遍。程沐恩聽得連連點頭，“你是說，那個死者是在飲酒之後毒發身亡的……但那碗酒，卻是他自己挑的？”

“回督公，是這樣沒錯。”謝準說，“在下也覺得十分詫異……”

程沐恩不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既然毒酒是他自己飲的，豈能怨得了別人？錦衣衛因為這等緣由濫生事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下……下官不敢……”那錦衣衛戰戰兢兢地說。

“京師案件，自有對應的衙門負責，此事還是交由順天府處理吧。若是錦衣衛擅自幹涉……”程沐恩側目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的錦衣衛，“只怕會讓人誤以為借此機會羅織罪名，足下認為呢？”

那錦衣衛見有了個臺階下，自是不住點頭，“督公說得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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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生活的時候小謝沒那麽無憂無慮，因為有太多明槍暗箭，也有太多得罪不起的人，所以這大概就是他喜歡天南海北地翹家的原因吧。

（三）

“這幾個人，想必平時是橫慣了，今天可算是栽了一回……這可真是小鬼碰上了閻羅王。”

目送著眾人紛紛散去後，謝準以一副隔岸觀火的姿態冷嘲熱諷道。他雖然並不站在雙方中任何一方那邊，但是那幾個錦衣衛碰上這種事情他也是樂得看熱鬧。

“東廠督公……似乎也不像傳聞中那樣擅權弄事。”葉天佑說。

“你呀……一直在涼州，京中的事情根本不清楚。”謝準不以為然，“你當督公真的是想要將案子交給順天府處理？督公那麽說，只是因為和錦衣衛指揮使不對付。”

“居然是這樣……”葉天佑啞然了，對於服朱佩紫的大員而言，個把小吏的生死實在是不值一提。死有餘辜也好，含冤而亡也罷，都算不上是什麽大事。

方才人滿為患的店堂裏此刻已經是空空蕩蕩，出了這等事，只怕店裏的生意要受影響一陣子了，掌櫃的本就是心事重重的樣子，現在這一番風波下來，臉色更不好看，匆匆與他們客套了幾句就告退了，店堂裏只剩下楊伯一人。

“二位公子，今天實在是招待不周，見諒見諒……”楊伯依然沈浸在震驚之中，“那酒……明明是我親手倒的，怎麽會有毒呢？”

“老丈，您倒酒的時候，可有發現什麽異樣？”葉天佑問。

“這……”楊伯仔細回憶了一遍，搖了搖頭，“碗是剛從後廚拿的，酒也是剛開封的，本來是要給二位公子的，那幾位官爺要了去……”

葉天佑沈吟片刻，“毒只下在那碗酒裏，說明對方只想讓那個人死，那麽毒就應該是端上桌之後下的……否則，怎麽能夠保證是那個人喝下毒酒呢？沒準，這件事是桌上那幾個人自己幹的，然後來了個賊喊捉賊……阿準，你在幹什麽？”

他一回頭，發現謝準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張紙。

“這是剛才從那具屍體上掉下來的……我本想給順天府尹，但後來發生了這些事情，一直沒有機會，”謝準攤開那張紙，“這好像是一張……借據？”

葉天佑接過去看了看，“今借何永銀二兩，落款是李三娘……每月三分利，沒想到，這家夥還是個放高利貸的。”

“看看日子，最近就要到期了……”謝準說，“借據上寫了她住在倉橋胡同八號……那一帶好像都是些做小買賣的。”

“一個婦道人家，若不是碰上了什麽事情，怎麽會去借這種錢，”葉天佑嘆道，“阿準，明天……我想去看看這位李三娘。”

（四）

倉橋胡同住的都是些引車賣漿的小生意人，他們沒費多大勁就打聽到了李三娘的鋪子所在。那是一個經營香燭店的中年婦人，雖然年過四十，但依稀看得出年輕時是個美人。看到他們，李三娘先是大惑不解，但當她看到謝準腰間佩著的繡春刀時，眼中頓時閃現出驚慌之色。

“何大人……是何大人派你們來的嗎？借的那筆錢……我……我一定會還上……求你們不要收我的鋪子，不然我這寡婦可怎麽活呀……”她眼中垂淚，一臉淒苦之色。

“大娘，每月三分利，一年就是十二分，您要拿什麽還？”葉天佑本就心存疑慮，見那婦人鋪子裏小本經營，更是忍不住脫口而出。李三娘囁嚅了一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是，只聽身後傳來一個憤怒的聲音：

“又是廠衛的人，你們這般敲骨吸髓還不夠嗎！”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讀書人打扮的年輕人怒氣沖沖地註視著他們，謝準聽他言下之意，似是認為他們是廠衛的人，忙解釋道：“這位兄臺，你誤會了……”

“誤會？”那年輕人冷笑了一聲，“這些年來，先有宦官出宮四處征收榷稅，又有錦衣衛的人趁火打劫放這等閻王債，百姓被你們弄得民不聊生，看到飛魚服和繡春刀就像看到催命的鬼！你卻還在這說什麽誤會？”

聽了他這話，謝準感到有些為難。他當然不能默認了自己是廠衛的人，但是告訴對方自己的父親是東廠中人似乎也不會是個更好的選擇。他正在斟酌應該如何應對之際，忽然聽得胡同口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李三娘聽見那馬蹄聲，臉色一剎那變了，“是……是黑衣羅剎！”

“什麽黑衣羅剎？”葉天佑長居涼州，對於這種京師裏的俚語自然一無所知，但看到年輕人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卻也明白了個大概。

“宮裏派出來的稅使……”謝準的表情凝重起來，“現在不是征稅的時候，他們出來做什麽呢？”

胡同口傳來嘈雜的人聲，依稀可以分辨出商販的哀求和稅吏不耐煩的呼喝。

“還不是來收稅的……這些人，皇命命他們征一兩，他們就能征十兩，剩下的部分還不都是被他們拿去中飽私囊？”年輕人說罷，憤然而出。謝準向葉天佑使了個顏色，也一同跟了出去。

胡同口，幾個稅使正與一個小販對峙著。許是那小販爭辯了幾句，稅使掏出馬鞭便向那小販抽來。怎料他剛一動手，便被方才那讀書人模樣的年輕人攔了下來，稅使惱羞成怒，“你是什麽人？怎敢阻擋我等奉皇命行事？難道你想違抗皇命不成？”

“我乃都察院監察禦史林貞，皇命命你們一年征一次稅，如今你們卻月月都來，到底是誰在違抗皇命？”那年輕人怒斥道，幾名稅使被他噎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不由得勃然大怒，“放肆！一個小小七品監察禦史，也敢用這種口氣說話！”

說罷，稅使手上的馬鞭向那年輕人抽來，後者不過一介文弱書生，自是躲閃不及，臉上挨了一鞭。稅使正欲繼續動粗，手腕卻突然遭到一記重擊，繡春刀刀鞘輕巧地轉了個彎，回到謝準手上。

稅使又驚又怕地瞪著面前那兩名少年，“你們又是何方神聖？”

“本王不是什麽神聖……本王只想知道，”葉天佑不動聲色地問，“林禦史所說的可是實情？”

“你說什麽？”稅使難以置信地重覆了一遍，“你究竟是誰？”

葉天佑和謝準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臉上露出了狡黠的微笑，故意提高了聲音說：“相恭王之子，穆宗皇帝之孫，德宗皇帝之從子，當今聖上之從弟……相王殿下在此，爾等還不速速下馬拜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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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謝終於也仗勢欺人了一回……

小王爺的那一長串頭銜的意思說白了就是“他是皇上的堂弟”，不過非常正式的介紹情況下，必須要從祖輩的血統開始說起。

這樣一想仗勢欺人難度也很高，萬一中途背錯了就氣勢盡失

（五）

打發走了幾個稅使，他們在李三娘的鋪子裏坐了下來，附近的居民得知這鋪子裏來了個王爺，紛紛想要來看個究竟，鋪子裏一時間門庭若市。無可奈何之下，他們只得尋了個空子先鉆進屋裏避上一避。

林貞和他們對面坐著，彼此都有些尷尬，畢竟，方才的場面並不愉快，而林貞臉上甚至還掛了彩。沈默了許久，林貞終於訥訥開口道：“下官方才失禮，唐突了王爺……”

葉天佑笑了笑，示意他不必再說。“林禦史敢於為民請命，是朝廷之幸。”

聽他這麽說，林貞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對了，這位公子尊姓大名？看公子不是廠衛中人，為何身佩繡春刀？”

“因為順手啊。”謝準理直氣壯地回答，“家父是東廠中人。”

如他所預料的那樣，林貞眼中閃現出鄙夷和不信任之情。這樣的局面他見得多了，倒也不放在心上，甚至連解釋也懶得作。葉天佑見狀，打了個圓場，“阿準是我的朋友，你盡可放心。”

林貞眼中的疑慮尚未褪去，但有了葉天佑這句話多少也壯了些膽氣。“王爺今天是為何會到這倉橋胡同來？”他問。

“實不相瞞，我們是來尋李三娘的，聽說她借了一位名叫何永的錦衣衛的銀子。”葉天佑回答。

“又是何永那個狗奴才！”林貞一聽這個名字，便咬牙切齒地說，“這附近做點小生意的，哪個沒有借過他的銀子……平民百姓做點小生意本來就獲利不多，如今宮裏的人三天兩頭來此收稅，眼看生意就要做不下去了，何永便來放貸，百姓哪裏弄得明白這許多，被他三哄兩騙地借了那閻王債，若是還不上，何永便讓他們用鋪面來抵，這些日子以來已經逼得好幾戶人家流離失所了……那個狗奴才可是又打算興風作浪？”

“他不會再來了。”葉天佑說，“他死了……有人在他的酒裏下了毒。”

“什麽？”林貞的臉上呈現出驚訝之色，隨後慢慢變成了驚喜，騰地站起身來，對屋外的李三娘嚷道，“三娘！何永死了！你聽到了嗎？何永死了！以後沒有人再來問你要債了！”

李三娘聽了，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只是木訥地重覆了一遍，“真的？他死了？”

“是真的！相王殿下說他死了！這個狗奴才，這些年來趁火打劫做盡了壞事……往後他再也沒法欺負街坊鄰裏了！”林貞激動得顧不上禮節，沖出了屋子，“我要去告訴其他人！”

看著他欣喜若狂的模樣，葉天佑皺起了眉，“看來，這個何永著實做了不少欺壓良善的事。”

謝準卻沒有答話，因為他註意到，李三娘的神色有些異常，清瘦的臉頰上分明有剛剛用衣袖匆匆抹去的淚痕。他覺得有些奇怪，便和她搭話，“大娘，您和林禦史似乎很熟悉。”

“是啊，那孩子，從小就沒了爹，靠他娘做針線活一手拉扯大，費盡千辛萬苦讓他讀書，總算黃天不負有心人，年紀輕輕的就中了進士……只是他剛剛做官，俸祿微薄，到現在還和他娘一塊住在老宅裏，就在離這不遠的地方……”

李三娘喃喃說著，卻明顯有些心不在焉。謝準料定她必定知道些內情，但他不希望打草驚蛇，便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大娘，你可知何永有什麽仇家？”

“仇家？”雖然隱藏得很好，但他還是察覺到了李三娘神色中的一絲戒備，“那個人做事絕得很，仇家自然是不少的。”

“誠如此言。”

葉天佑點了點頭，窗外，林貞正興高采烈地向街坊鄰裏轉述著何永的死訊。

（六）

從李三娘家告辭出來，葉天佑提議再去附近轉轉。

這個提議倒是正中謝準下懷。他直覺李三娘所知道的並不止那麽簡單，但他卻並不打算把這個線索分享給順天府尹。平心而論，在情感上，他必定不是站在何永這一邊的，如果事情真是李三娘所做，他打從心底裏希望這樁案子徹底變成一樁懸案。

但他卻對這樁案子背後的真相無比感興趣，他知道，葉天佑也是這樣。

即便不為了破案，也不為了將兇手繩之以法，當一樁命案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時候，任是誰都會想要知道個前因後果。更何況，他們正是好奇心深重的年紀。

“接下來怎麽查？”葉天佑問，“我始終想不明白，那毒是怎麽下的……從何永拿到酒到他毒發身亡……這段時間實在是太短了，而且你我也都看到了。”

他們既然不打算把這件事報告給官府，自然也只能自行調查。隱藏住秘密，有時並非完全是件令人興奮的事情。更多時候，這意味著他們需要獨自去發現真相。

如果讓謝英知道他帶著相王幹這種事，還指不定會怎麽責怪他呢……不過，對於他來說，“父親不讓”的意思，差不多等同於“只要父親不知道就可以”。

“我覺得……去藥鋪問問吧，看看最近有沒有人買過砒霜。”他回答，“如果真是借了高利貸的人不堪忍受對何永下毒，無論毒是怎麽下的，至少應該在藥店買過砒霜才是。”

倉橋胡同一帶的藥鋪只那麽幾家，因此查起來也很容易。葉天佑那副彬彬有禮的做派著實容易讓人心生好感，沒幾句，掌櫃的就答應了替他們翻找記錄。掌櫃的正在埋頭查找，這時，葉天佑卻覺得謝準的樣子有些不對勁——他從剛剛開始，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麽了，阿準？”

謝準沒有回應，他出神地在店堂裏的草藥氣味之中分辨著那一絲似曾相識的氣味。

——南海沈水香！

他沒做多想，一個激靈跑了出去，努力地尋找著那香氣的來源。他連跑了幾條街，卻沒有看到預期之中的那個身影。回頭望去，只見街對面新開的香料鋪內，銅制的香爐幽幽冒著青煙。

一陣深重的失望感湧上他的心頭。

“阿準！”

他聽到身後有人喊他的聲音，卻不是他想象中那個人，原來是葉天佑追了出來，剛剛褪去了青澀的眉眼與記憶中那個人重合起來，讓他一瞬間有些恍惚。

——是啊……他們本來就是有些像的。

見他神色有些異常，葉天佑緊張地盯著他打量了好一會兒：“可是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不……沒什麽，也許是錯覺吧。”

他強忍著失落回答，卻沒有註意到葉天佑註視著爐中青煙，眼底未曾掩飾住的那一分五味雜陳。

“對了，剛才那掌櫃查出來了，最近是有個人來買過砒霜……那個人叫張萬，在京畿道附近開飯館為生……根據藥店掌櫃的描述，應該就是那家飯館。”葉天佑說。

（七）

那終日響著的炒菜聲和算盤珠子聲聽不到了，飯館裏安安靜靜。門扉合著，好像從來就沒有人在那裏生活一樣。原本，這樣的情形也是他們所預期的。受到了這些事的沖擊，這裏的生意想必會不景氣一陣子。但就連他們也未曾預料到，這裏竟會是這幅死寂的樣子。

謝準推了推門，發現門閂閂著，便向隔壁賣雜貨的鋪子打聽道，“大叔，勞駕打聽一下，這裏的張掌櫃是出門去了嗎？”

“出門？”雜貨鋪老板搖了搖頭，“好像沒聽他們說要出遠門呀，昨天還看他和他女人在這裏的，還有他們的女兒阿嬋。”

“那他們的生意為什麽不做了？”葉天佑愕然。

“生意……唉，別提了，他們那生意，本來就是小本經營，偏巧鋪面開在這京畿道，那些官爺三天兩頭地來連吃帶拿，連帶道上的人也來惹是生非。他們兩口子在京城舉目無親又沒個靠山的，哪禁得起這樣折騰。這陣子，黑羅剎三天兩頭地來，回回不是收稅就是上供，張萬早就欠了一屁股債了。這不，前幾天晚上還聽說有人來鬧，說不還錢就把他女兒賣去青樓抵債……唉，可憐那阿嬋才十二歲啊。”

“什麽？”葉天佑大為驚訝，“難道說，那張掌櫃也借了一個叫做何永的人的債？”

“何永？不是不是，”雜貨店老板搖頭，“好像是叫劉三……還是鄭二……反正不是叫何永。張萬的債主可不止一個，這年頭，放債的都是驢打滾，利滾利，哪怕把他們兩口子扒皮拆骨也是還不上啊。”說到這裏，雜貨店老板不停搖頭嘆氣，“這世道，老實人想太太平平做點小生意也是難嘍。就連我這鋪子，過兩天也打算盤給別人，老家還有幾畝薄田，回去能混一口飯算一口，好過天天受這些黑羅剎的氣。”

“等等！”謝準突然想到了什麽，大驚失色，“張萬的債主不是何永……他又還不上債了……那他買砒霜到底是為了……”

葉天佑一怔，隨即明白了他話中所指。“當務之急，先想辦法開門進去看看。”

謝準不等他說完便飛也似地跑到飯館門前，看準了木門的脆弱之處，用力一撞推開了飯館的大門。

裏面悄無聲息，只有幾只蠅蟲嗡嗡作響。“張掌櫃？老板娘？阿嬋姑娘？”他試探地喚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他，屋裏一片不祥的死寂。窗戶上都上了窗柵，昏暗中，他感覺到葉天佑拉住了他的手，手心隱隱滲出汗珠。

“那裏。”葉天佑指了指蠅蟲飛舞的方向，他會意。後堂的門虛掩著，他伸手一推。

屋裏是張萬一家三口倒臥的屍體。

（八）

謝準和葉天佑並肩在巷子裏走著，兩個人都一言不發。

將發現屍體的事情報給裏正後，裏正的反應一如他們所預期的一般冷淡。

“死就死了吧，還一家人一起死，這下可好，連累別人來替他們收屍。”

涼席一卷，張萬一家三口的屍體被運去義地裏埋葬。沒有墳頭，沒有墓碑，不過，也不會有人來掃墓。

“與其骨肉分離，不如這樣做個了斷……”許久，葉天佑喃喃地說，“至少他們一家人是死在一起的。”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是這樣……”謝準突然沒頭沒尾地自言自語了一句。

“誰？”葉天佑大惑不解，但他隨即註意到了另一件事，“阿準，你怎麽……”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謝準流淚，多數時候，後者是笑著的，哪怕碰上不高興的事情也不過生一小會兒氣。一直以來，謝準仿佛是個沒有什麽憂愁的存在，這份無憂無慮正是當初戳動了他的東西。而現在，那個人流淚了，他雖然克制著沒有哭，卻隱隱能夠分辨出他聲音裏的一絲顫抖。

“我的親生爹娘……他們的處境應該也好不到哪裏去……不知道他們現在還活著嗎？如果死了……有人給他們上墳嗎……”

葉天佑怔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謝準對自己的身世，其實也是相當介懷的。就像自己時常懷念天人永隔的父母一樣，謝準偶爾也會想起自己是被抱來的這個事實。雖然他總是強調自己不會去找生身父母，而謝英也確實是這世上他最不想傷害的人……但，這不意味著他不會去想。事實上，他總是說不想找，正是因為他比誰都想知道。

葉天佑默默掏出手帕遞給謝準，後者一怔，隨即擠出了一個自嘲似的微笑。

“讓天佑看笑話了，當大哥的可真是慚愧啊。”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忘不了這件事。”葉天佑沒有搭茬，伸出手去，許久，卻只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小聲說，“阿準，別怕，有我在。”

長年生活在塞外之地，不知不覺間，他的個子已經高出了謝準一頭，謝準先是感到錯愕，隨即下意識地點了點頭，“我們接下來去哪裏？”他問葉天佑，望向後者的眼神竟有些恍惚。

“回去吧。”葉天佑像是好言相勸一般地對他說，“先別想案子的事情了。”

他難得地沒有反對，任憑葉天佑牽著他的手往巷子外走去。走到大路上的時候，葉天佑停下了腳步，從轉角處那個冷得縮手縮腳的小販那裏買了兩塊炸糕。

“謝謝大叔。”接過來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向對方道了謝，那買炸食的小販臉上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他卑微了一輩子，從來沒有想過會被人以禮相待。

被棕紅的糖漿包裹，散發著熱氣的炸糕被遞到謝準面前，他還在想著心事，竟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意思。“你先挑。”葉天佑對他說。

想到剛才的失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行，當然應該讓弟弟先挑。”

葉天佑看他這樣實在是覺得又氣又好笑，只得說，“那就算我先敬你這個當大哥的行嗎？”

“先敬……”謝準重覆了一遍這個詞，好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麽一般眼神亮了起來。葉天佑驚訝地目睹他方才臉上的消沈瞬間一掃而空，“怎麽了？”

“我知道了……”謝準說，“如果是那個人的話，確實有辦法讓何永喝下有毒的那碗酒。”

（九）

“三娘，今天來你這裏不是因為別的……我要回老家了，來這兒和你道個別。”

隔著窗戶，男人站在外頭，寡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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