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番外 賭坊

關燈
賭坊裏人頭攢動,骰子聲錯落不絕地響起,周圍賭徒們的大呼小叫聲吵得人有些頭暈。

桌子邊上,一個江湖中人打扮的人已經站在那裏看了許久。那個人身形頎長,眉眼俊朗,鼻梁高挺,雙目隱現異色,看上去像是個胡人,身後背著一桿一人多高的長槍。他看得極是專註,卻始終都不下註,時間一長,賭坊裏的人不免露出了嫌棄的神色,問道,“這位兄臺,你可是來湊熱鬧的?”

“這話說得,湊什麽熱鬧……來這裏,自然是來耍錢的,”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枚銅板,將那銅板押在桌上,“圍四。”

見他用一枚銅板下註,坐莊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神色,待得賭徒們紛紛下註完畢後,骰盅一開,三枚骰子竟全部都是四點朝上。他收攏起面前的散碎銀兩,臉上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

滿座皆驚,但那胡人模樣的人卻並不在意,坐莊的手裏搖動的骰盅停下,他把剛才贏來的全部碎銀子推到坐莊的面前:“八點,押小。”

結果再一次如他所預料,幾輪下來,他面前的散碎銀兩越堆越多,他將銀兩收入懷中,絲毫不顧其他賭徒夾雜著懊喪和嫉妒的眼神。坐莊的有些驚訝,骰盅再度搖起來的時候,他謹慎地打量著那個人,很快發現了端倪——那個人每次下註之前,都會和站在遠處的一個年輕人暗中交換一個眼色。那年輕人生得眉清目秀,斯斯文文,看起來並不像是會出現在這裏的一個人。但每一次坐莊的手中的骰盅搖動之時,他的眼睛便死死地盯著那骰盅,然後在骰盅停下之後對那個人使個眼色。

坐莊的看在眼裏,心裏不免起了疑,問道:“兄臺是何方高人?”

“我可不是什麽高人,”他催促道,“趕緊吧,開下一局是正經。”

坐莊的見他贏了那麽多錢卻如此平靜,更是不敢掉以輕心,按在骰盅上的手動了動,思量再三,向他抱拳道:“兄臺可願與我對賭一局?”

“哦?坐莊的親自下場?”他雙手抱胸,笑了起來,“有意思……真有意思。”

“兄臺怎麽說?”坐莊的見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話裏不知不覺帶了幾分勸誘的意思,“莫非是沒有這個膽量?”

“賭便賭了,有何不可?”他抓過一邊的骰盅,骰子在裏面滾了幾滾,發出碰撞之聲,遠處那年輕人側耳聽著,突然擡起了頭,視線和他在空中相交之際,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只看你願下多少註罷了。”

坐莊的盯著他手中的骰盅看了許久,思量再三,心一橫,從懷中掏出一錠約莫有十兩的銀子,拍在桌上:“你贏了,這銀子便都是你的。”

他望著那錠銀子,眼底泛起一絲笑意,“沒想到,閣下竟如此慷慨,若我沒什麽表示,豈不是要被人笑話了去?這樣吧,若這一把擲出的不是一點,就算是在下輸了,如何?”

坐莊的一怔,臉上露出愕然的神情,“兄臺莫不是在說笑?三粒骰子,最小也是個三點,如何能擲出一點?”

他笑道:“願賭服輸,絕不反悔,還有人要下註嗎?”

賭徒們面面相覷,然後,不知是誰扔下了一塊碎銀,眾人方才意識到這是個絕好的機會翻本,爭先恐後地下註。很快,桌上便堆滿了銅板和碎銀。

見眾人紛紛下註完畢,他將手按在骰盅上,輕輕搖動了一下便不再動了,只擡起頭來看著坐莊的。不知何故,那眼神讓坐莊的感覺脊背一陣發涼,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口水。

賭徒們的視線盡數集中到他手中的骰盅上來,他緩緩抽起骰盅,只見下面白花花的粉末當中臥著一顆骰子,上面是鮮紅的一點。

場子裏頭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說話。那個人從容地收起桌上的銀錢,把錢袋遞給方才站在遠處的那年輕人,“阿青,替我收著吧。”

“嗯。”那年輕人答應了一聲,接了過去。這時,一個眼尖的賭徒發現了不對勁,“你們看!那裏面有……”

順著賭徒手指的方向,眾人齊齊望去,只見那攤粉末之中,半顆鉛粒若隱若現。在場的人皆是常年混跡於賭場的,自然明白那其中的奧秘。看這情形,必然是坐莊的用灌鉛骰子做了弊,卻被對方將計就計弄碎了灌鉛骰子。

賭場裏的人竊竊私語,坐莊的面子有點掛不住了,急忙叫住了那兩個人:“兄弟,砸了場子就想走,不合適吧?”

“我看沒什麽不合適……”那胡人模樣的人已經走到門口,聽了坐莊的這話,回頭笑道,“還是說,你這場子裏的規矩是贏了錢就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那得看你的本事!”

坐莊的突然兇相畢露,拍了拍手,四名大漢突然出現,將那兩個人團團圍住。

那模樣斯文的年輕人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不自覺地往同伴身邊退了一步。眼見對方這是鐵了心的要耍橫,那個人反倒笑了起來,“果然如那小子說的……不過,就憑這幾個人,還不夠塞牙縫的。”

他話音剛落,其中一個漢子已經向他們撲了過來。他側了側身,對方撲了個空,他伸手扣在對方後腰處,順勢將那膀大腰圓的漢子提了起來。那漢子重心不穩,雙腳懸空,被他順勢一摔,正撞到另一名漢子身上,兩個人齊齊摔得頭暈眼花。另一名大漢見狀揮拳打來,他順勢後退,左手掌心向下接住這一拳,右手一掌打向那大漢的肩,竟震得那虎背熊腰的大漢飛出數尺,撞在了身後的墻上。

最後一個人看情況不好,從懷中掏出一把尖刀,“格老子的,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說罷,他手持利刃直刺過來。卻見那人不慌不忙,擦身而過間,穩穩抓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微一用勁,對方只覺得的手腕一陣發麻,手裏的刀當啷一下落在地上。

“這些手下都不怎麽樣,不過你這鎮場子的倒是像那麽回事。”他整了整衣服,笑著看向那坐莊的,“怎樣?可是要掙回這口氣?”

坐莊的梗了梗脖子,“那是自然!”說罷,便從賭桌下抽出一對雙刀,擺好了起手式。

那胡人模樣的人見狀微微一笑,背後長槍不知何時已握在了手裏:“青州王家的八門金鎖刀,若是使得好,倒是未必沒有勝算。只可惜兄臺左手這刀使得還有點虛,右手負過傷有些僵,再加上下盤功夫還差了點意思,八門金鎖刀講究的是環環相扣連綿不絕,你對付三流對手不在話下,二流的卻是有點吃力,碰上再好一點的……”

說話間,他一槍刺向對方,對方急忙用左手刀格擋,緊接著右手出刀取他前胸。

“左手虛,監不住長柄兵器,右手僵,攻不到對方要害,至於環環相扣連綿不絕……雙刀看走,下盤功夫又不到家,我看你是難了。”

長槍突破格擋的左手刀刀身,與此同時,他穩穩避開了右手刀的一擊。坐莊的順勢移動腳步,雙刀連連攻向對手,卻總是近不得他身前。

“你右手使刀太僵,倘若有人從你右邊突破……”槍尖一挑,坐莊的感覺右手被槍桿上傳來的力道震得酸痛不已,刀拿捏不穩,竟掉了下來,槍尖像是故意挑釁一般在他面前劃了個彎,停在他眼前,“你是來不及回防的。”

其他的賭徒早就四散奔逃了,賭場裏只剩下那幾個倒地不起的大漢,和一開始就站在邊上那年輕人。坐莊的眼見對手實力高出自己一大截,尋思著不能力敵只能智取,看那年輕人像是不會武功的,鬼使神差地提刀向他襲來。怎料那年輕人雖是一副文弱樣子,眼功卻是異常地好,搶先一步發現了他的動作,“師兄!攻他中路!”

幾乎與他的話音同時,那槍尖宛如龍蛇游走一般貼著那坐莊的腰際劃過,坐莊的只覺得腰間一涼,低頭看時,發現那槍尖刺穿了腰帶和外衣,在腰間劃出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你要再做這種打算……”那個人的語氣突然變得如同塞外風雪般冰冷,“可就不止這樣了。”

他眼神中的殺意讓坐莊的心裏一驚,不知怎地,這場面和記憶中的某個場面極其相似。“我認得你!我在天逸樓見過……你是森羅教的左……”

坐莊的話說到一半,突然感覺到腰間傳來異樣的感覺。那個人的槍尖狀似無意地擦過他被劃破的皮肉,最後變成一個刺殺的姿態。

“你可知道,行走江湖的人若想活得長……就得看穿不說穿。”

坐莊的背心裏已經被冷汗浸透,喉頭動了動,尷尬地笑了笑,“那是自然……誤會,都是誤會。”

“既然是誤會,那麽解釋清楚就好了……”那個人收起槍,又恢覆了先前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今天承蒙招待……真是很久沒有那麽盡興了。阿青,走吧。”

說罷,他往外走去,年輕人見狀,急忙跟了上去。坐莊的楞楞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鬼使神差地問:“方才……對打的時候,你為什麽沒使那招……那招火焰穿雲?”

那個人停下了腳步,“哦?你還知道這一招?”

“我見你使過……在天逸樓……從脅下直刺過去,把天逸樓那樓主捅了個透心涼……方才的情形和那時候一模一樣……你為什麽沒使?”

“你這人好生奇怪,既然沒死不是應該覺得高興嗎……怎麽反倒問起這種話了。”他詫異地問道,仿佛坐莊的才是表現得不尋常的那個。

“你和那時候好像不一樣了……難道說……”坐莊的臉上露出驚愕之色,“是了,是了,火焰穿雲,傷人先傷己……你現在比以前貪生怕死了!”

“也許是吧……”出乎他預料的是,那個人並沒有氣惱,而是微微一笑。“貪生怕死,也沒什麽不好。”

坐莊的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遠處。

“這次真是多謝恩公的大恩大德……太好了,娘的救命錢要回來了。”

元廷秀望著面前那個磕頭如搗蒜的人,神色卻是異常的冷漠。

“謝倒是不用,只是你先前可曾說過……你是因為銀子不夠,所以進了賭場想要去碰碰運氣?”

“是是是,”對方賠著笑臉說,“說來慚愧,第一次去就被那賭坊裏的人給騙了……”

“你第一次去那裏就被騙了……”元廷秀的聲音突然擡高了,“那你怎麽知道那裏贏了錢不讓走的事情?”

“這……”對方本欲用話再糊弄過去,卻無意中對上了元廷秀的眼神,那眼神仿佛看到了他內心深處,他頓時整個人都僵在當場,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完整的話,這時,只見一個錢袋扔在他身邊,只聽面前站著的那人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你被騙了十兩……這裏是約摸二十兩銀子,你如果拿回去好好給你娘治病,那麽我們一切好說……但若是再讓我看到你去賭坊……”對方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令人脊背發涼的笑意,“那十兩就算是我借你的,如果還不上,你哪只手下的註,我就廢了你哪只手,你哪條腿跨進賭坊,我就廢了你哪條腿……聽懂了嗎?”

“是……是……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望著對方倉皇逃竄的背影,陸玄青嘆了口氣,“希望這下他能收些心思,好好給他娘治病。”

“我看難,”元廷秀臉上露出不屑的表情,“賭棍的心思是收不住的。”

“可你不也收住了,”陸玄青笑道,“要幾點就來幾點,你想說你以前不是個賭棍?賭棍的心思,只有賭棍才了解得那麽清楚。”

“這……”元廷秀被噎得說不出話來。陸玄青不記得過去的事,他在描述的時候,自然也是有所取舍的,像他少時在姑蘇鬥酒打架賭博這樣的段落全都被略了過去。但縱使如此,也架不住朝夕相處之下發現的各種蛛絲馬跡。他本想回幾句,及至看到那對溫柔的眸子,竟是連氣都生不起來了,只能恨恨道,“看我今天晚上怎麽收拾你……”

“話說回來,還剩了些散碎銀兩……”陸玄青把錢袋子裏的碎銀和銅板叮叮咣咣倒在手心裏數了數,“要不然上醉仙樓打壺酒吧。”

“你不是不讓我喝酒嗎?”

“今天不一樣……你都忙了小半天了。”

“那是最好不過,話說回來,打了酒,你也陪我喝一點吧,要不然……”元廷秀看著他,微笑道,“再好的酒,要是沒人在身邊作陪,也沒什麽意思啊。”

夕陽西下,城裏的喧囂還在持續著,他們的身影隱藏在車水馬龍裏,好像什麽事情都未曾發生過般了無蹤跡。

後記

這個番外真的是在計劃之外的,起因是因為後續的部分是開時光機的(我會說這樣才可以愉快地開小謝的車嗎),然後覺得應該交待一下當中的事情。

結果變成了瑣碎日常,不過這樣也解決了lz一直天人交戰的一個問題——元陸這對到底是不是he?!

其實lz心目中一直都覺得應該算是的,因為在這兩個人心目中其他的都不是很重要,只要是沒人打擾能夠平靜地一起生活就足夠了。

只不過,阿青這個人身上還是有很多深層的東西可以挖,所以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吧。

這對cp最大的萌點個人認為是長年累月生活在一起帶來的默契,所謂老夫老妻的狀態。

很喜歡《紅塵客棧》描述的狀態:檐下窗欞斜映枝椏,與你席地對座飲茶

瑣碎日常,其實是最難得的狀態。哪怕忘記了曾經的一切,也可以建立起新的回憶啊。

寫完這篇最大的收獲是……搞清楚了長槍和雙武對打時候雙方的套路和弱點。

感覺自己再這樣下去可以變成江湖百曉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